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他衣不落去时白 兄弟情 ...
-
又下雨了。
一点一点,吧嗒吧嗒,潮湿如同附骨之疽。
紧紧拽着衣袖缩在床脚,却还是抵不住那雨声。
在梦境的最深处,它滴落着,滴落着,就像要将一切淹没。
无色的雨变成红色,于是又回到那一年,烟雨江南独有的朦胧里白衣少年仗剑而行。一袖一风雨,一眼一浮生。
***
对方自称沐闫,是南下的商人。他们的船泊在岸边,多日暴雨,无奈滞留。
“其实我这次来南方……是想见一个老朋友。”
许是酒意模糊了戒备,沐闫的话多了些。
“二十多年了……这江南烟水路变了,不知他可曾变?”
他说这话的时候弯了眉眼,微微上挑的眼角,像纹了朵桃花。
***
酉时酒肆打烊,执最后一壶酒坐在月色清冷的屋顶,万籁俱寂。
雨已经过了,停在岸边的船里亮着些许灯火,在微凉的风中,像是幽冥里点燃的引魂灯。
“沐闫啊沐闫,有人要取你人头,却不自知么。”
起身放下酒壶,拔刀那一刹那,恍惚却似有人在耳边轻声低语:
【一杯浊酒敬故人,往事如梦。】
***
有人说杀手,即无过去,也无未来。
自清醒的那时起便只知姓名,前尘尽勾销。一壶烈酒祭了刀身,不问今夕何夕。
于是也不知……死期。
泊在岸边的商船内无人,从堤岸翻上船,死寂得令人窒息。
雨意不散,甲板上异常潮湿,慢慢收刀入鞘,远处照亮在刀身的烛火却映出了少年的容颜——
“我不是来找你的,长诀。”
沐闫立在船头,眼波微漾,“沐祈屿……沐祈屿他在哪?”
“死了。”
回答并非出自本意,一刹那的脱口而出,之后便陷入沉默。
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他知道些什么,所有的疑问,夹进再次出鞘的刀中。
“你杀的。”
自己的刀逼近他也不为所动,片刻的迟疑,却是对方先一步将剑送了过来。
——
【杀手,切忌分心。】
***
跌跌撞撞地寻回住处,挥袖间带翻了桌上的烛台。
视线模糊,隐约像是看到微光烛火之下,那个二十年都不曾改变的少年落下一子:
“很快了,等我了结了他的仇人……不会太久。”
——分明是沐闫的脸。
这该死的记忆总在最不和时宜的时候汹涌而来,脚步踉跄了一下,扶着桌沿向屋里走去。
要忘掉什么,不能再走下去了,可心底一个被锁起来的声音,却一遍遍叫嚣着“我没忘,我没忘!我怎敢忘!”
提刀破开窗纸翻身落入后院,什么时候建的后院……不记得了,彻底乱了。
自那个叫做沐闫的家伙出现之后,或者更早……在接到他的悬赏之后,一切都乱了。
那些极力想隐藏起来的东西,那些似乎要融进骨血里的东西,在这个夜晚冲破枷锁,汹涌而来。
***
“哎呀,原来你把祈屿藏这儿了。”
一声轻笑,下意识朝后扫了一眼,沐闫从墙上飘落到院里,笑得像只狐狸:
“那我去找他咯。”
“休想。”
不知什么时候自己也笑了,挥刀拂起刚燃的火折子,引燃角落草垛,升一场期许已久的大火。
沐闫被火燎到忽然放下剑,像卸下了所有防备似的无奈道:
“疯啦,你真把自己当他哥哥了。”
“可是呢,你输了。二十年前那场棋,你输了。”
大火烧毁了视线,有回忆涌上来,是临行前与沐闫下的最后一场棋。
“祈屿去了江南,听说是个好地方。”面色苍白的他抬起衣角落下棋子:“你呢,你有什么打算”
“我忘了这一切,活我自己的。”
“嘁,我赌你输。”
故事最后我还是来到了江南,我没能忘掉长诀那个名字,于是,满盘皆输。
***
我做了很多个梦,梦见好多个祈屿。
他在覆雪的后山折了枝梅花,他在案前研墨写下诗行……有一个梦里他坐在枯萎的树底下刻木人,刻了眼睛嘴巴还刻上头发。他笑着说那个孩子叫沐闫。……沐闫,他割下白袍的一角给沐闫做成了衣服,他挽线,沐闫就像活了一样。
“长诀,你不喜欢沐闫吗?”
沐祈屿忽然转头问我。
那孩子也跟着他的动作转头看向我,眉眼乖乖巧巧的,我撇嘴:
“……不过傀儡而已。”
“可是……你也是啊。”
沐祈屿敛眉轻叹,纤细的手指间隐约有线,缠绕在我身上。
是啊……
沐长诀。我不过是那个家伙的替代品而已,替他做未完成的事。
待使命完成,我自由了,我就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了。我会忘掉这个名字,活成一个真正的我。
可是啊,最后我还是输了。我那样想放下这一切,却偏偏忘不了沐祈屿,我努力要斩断与沐长诀的联系,却还是将他拾起。
我的弟弟沐祈屿。
——纵百年过去衣成灰烬,我仍会记着你最初的那袭白衫。
惊艳了岁月,由此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