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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烟雨浮生 民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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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回时拾掇往日书籍,一方笺纸滑落下来,无意拾起,却因见着上面小字久久不能平静。
是很娟秀的字迹,被岁月拂拭得有些模糊了,题字蝶恋花,江南烟雨误浮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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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些年战乱,他在老旧的茶馆里听完了最后一场戏。
戏唱“断桥”,白娘子行至断桥时遇见了许仙。情到深处潸然泪下,他记得很清楚,那时候有尘埃在透进屋里的光束中飞舞,很安静,因为全场只有他一个客人。
姑娘——他甚至已经忘了她的名字,换了戏服下来找他,问他,她唱得可好。
他说好,她粉墨未卸,眉眼里尽是风情。
“那先生……可否为我填一首词”她忽然说到。
“再看吧,再看吧……”
回去之后也未曾动笔,这件事——这件临行前无关痛痒的小事,很快就抛之脑后。
家人为他打理了行程,交代他远方亲戚的联系方式,他收拾东西,一夜好眠。
第二天清晨像往常一样走过那条石板路,提着行李,过桥——就跟昨天戏文里那样,他遇见了姑娘。
记忆远了,他记不清姑娘那时候的样子了,连同脸都是模糊的。他只记得,姑娘说她为他填了一首词。
她递了纸过来,他大约是接过了。那张纸——算不上红笺吧,一张好普通的红纸,有点硬。他拿着了,轻飘飘的。
“那我走了,你保重。”
他这么说,然后越过了姑娘。记忆里他回头看了她一眼,那轻飘飘的姑娘,慢慢地,飘进了……水里。
姑娘应该是他走后一个月去世的,老家人寄来书信,说他常去的那个戏班,台柱子投湖死了。
死了啊……就戏班的人草草给埋了,然后戏班就散了。
那次的断桥……就是最后一场戏了。
他惊觉这件事,想起姑娘给他的红纸。死人的东西,晦气……扔了罢……找不着了。
将带来的东西翻了个遍,没有。姑娘写了什么大约是一首词吧,蝶恋花
他想起姑娘说过,她没怎么上过学堂。她师傅说她脑子不好使,去学堂都没用,还不如学点本事。
于是她跟着她师傅走南闯北,咿咿呀呀,慢慢就建起来个戏班子。
姑娘还说过很多。她很喜欢说话似的,一遇到他,就说个不停。比在台上还能说。
他说江南水乡是个好地方,她就说,去了那么多地方,唯独没去过江南。那大约是个很温柔的地方吧,像先生一样
“你也知道温柔啊,你不是没念过书吗。”
他心里这么想的,他没说出来,说出来不符合他的形象。
于是他笑,点点头。
后来她师傅走了,但戏班子还没到尽头。他喜欢她师傅的戏,就帮着她打理了一下丧事。简简单单,她哭红了眼。
她也不是经常哭的,第二次见她哭……是在那场断桥。
她在老茶馆里搭的简陋台子,心血来潮的,演一出独角戏。她唱“山间红叶红欲染,不堪回首……”眼泪落下来,惊在尘埃里。
戏唱完了,姑娘没来找他。他在多年以后的书房,拿着一张褪色的纸。
一个很不精致的红笺,几行小字,依稀能辨。
果真是没怎么上过学堂的,“尚忆故里,枯草没荒城。”
他想起那个久到混杂在回忆里分不清现实的噩梦,姑娘变作一方红笺飘落在水面。那水呀,哗哗地,把一切都冲淡了。
“江南烟雨误浮生”,没去过江南,又谈何误了浮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