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是地上霜》拂晓冉

8、初中篇06

　　自从那天室内体育自习课传了小纸条后，夏霜发现，曲地整个人状态都不太对，时常愣愣地问他：“我真的看起来很傻？”

　　“是的。”

　　“我真的做事很幼稚？”

　　“没错。”

　　“我喊你小弟你觉得不舒服吗？”

　　“习惯了。”

　　“我自称大哥你觉得不舒服吗？”

　　“这跟的前一个问题有区别么？”

　　“我的头发……”

　　夏霜不耐烦打断他：“嗯是真的卷。”

　　“哦。”

　　曲地深蹲下身，站起来，双臂外抬向上举起，在头顶响亮地击了个掌，喘了口气道：“我真的比沈光曜那只绿孔雀差？”

　　“你能不能，”夏霜在头顶击完掌后，横放下双臂，两手叉腰，蹲下，又站起，深吸一口气道：“能不能别在做晨操的时候问东问西的。”

　　“哦好。”

　　教导主任正巧路过，点名喊他们俩，跟拎小鸡似的提到江老师面前，狠狠批评道：“现在的孩子，连做个早操都要叽叽喳喳交头接耳，一点自制力都没有，作为班主任，你必须要严加看管！”

　　“知道了，您说的对，呵呵……”江老师在旁边赔笑。

　　等教导主任踏着高跟鞋哒哒哒走后，江芸叹了口气，幽幽盯着他俩，道：“三百字，一人一份检讨。”

　　“……”夏霜露出悲痛的表情，无奈只能点头，不忘用眼神恶剜了一刀曲地。

　　曲地挠头：“好的老师。”紧接着他耷拉下脑袋，犹犹豫豫道：“老师，我是不是经常给你添麻烦。”

　　入学初期，眼前这个学生已经给江芸烙下无可磨灭的印象。在她看来，曲地这孩子平常都是相当自信的，其自信的程度超脱凡俗，堪比珠穆朗玛峰，没有最高，只有更高。哪天要是突然不高傲不自信了，一定是太阳打西边出来，螃蟹在河里笑。江老师顿了半晌，望了望天，太阳还好好的啊？

　　这孩子从未有有像今天一般，竟然询问起别人的意见，不太正常，江老师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的话，而是转头问旁边的夏霜：“怎么了吗？”

　　夏霜摇摇头，他也不知道最近竹马怎么回事，好像在苦恼什么，套他话也套不出来。

　　“我是不是很讨人厌？”

　　江老师沉思片刻后，微微了然，青春期到了，自尊心使孩子跟重视“自我”，更在意他人评价。

　　“有些压力是好的，过度在意，反而适得其反。”江老师道。

　　曲地显然没听懂，他都没认识到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这样吧，”江老师略作思考，道：“夏霜你认为，曲地有什么缺点吗？”

　　“有。”

　　“全部都说出来，不用顾虑。”

　　夏霜立刻从善如流道：“自我中心、占有欲强、死要面子、不懂气氛、明明是alpha却不会谦让其他omega、脾气臭、易冲动，做事不动脑、头还卷。”

　　曲地瞪大一双眼，吃惊地望着他，没想到竹马如此流畅地说出自己那么多缺点，跟报五星级酒店菜单似的都不带停顿，看来是对自己积怨已久。如此想来，心里顿时如灌了铅似的，很不是滋味。

　　“那他有什么优点吗？”

　　“……”夏霜稍稍偏头，棕色的眸子倒映出的人影愈发清晰，他垂眸思索道：“帮人忙时，死要面子，所以不会给人负担。做错事，会改正。虽然不懂气氛，但天然会调节气氛。脾气臭归臭，意识到后他却会诚心诚意道歉。做事不动脑，只会横冲直撞，某些时候却给人一种所向披靡的冲动。占有欲强，他很会保护身边的人。头发卷……其实换个角度还蛮可爱的，摸上去软软蓬蓬的。还有，看上去大大咧咧，他会在别人都发觉不到的地方细心。”

　　曲地紧张地搓手指，渐渐心里有了不一样的感觉，偷偷撇头看他，两人的视线有一瞬间的对接，很快就如触电般，迅速躲避视线。

　　“看样子，缺点和优点是同时存在的。”江老师温和笑道：“曲地，很在意别人对你的看法吗？”

　　“好像……最近是有点。”曲地点头。

　　“正常的，谁都会有这段时候，说明你要进步了。”江老师如是说。

　　曲地听的云里雾里，不懂就问：“老师，我该怎么做？”

　　“做你自己就好了，哪里不好就改，多听听夏霜的意见吧，他的客观感受比较诚恳。”

　　于是一整天，曲地缠着夏霜，问他自己怎么样怎么样。

　　夏霜一开始还冷静分析，加之案例讨论，告诉他这样怎么样那样好不好。后来奈何此人得寸进尺，连洗个手都问他干不干净，被他弄得实在是烦，索性道：“不好，哪里都不好，你自己再一个人考虑考虑。”随之把愣住的曲地徒留在原地。

　　第二天早上，曲地默默背着书包，安静坐到夏霜的同桌位上，面上戴着口罩，把口鼻遮得严严实实的。

　　听到吸鼻子的声音，夏霜皱眉，问：“感冒了？”

　　“嗯，昨晚没睡好……”

　　“哦。”活该，又踢被子了吧。

　　以为这事过去了，没想到上课的时候，这货还戴着口罩。

　　“你上课戴口罩干嘛？”

　　“我妈说，别人不喜欢看到鼻涕。”

　　“那擦掉不就好了。”

　　曲地摇摇头，眼神中尽是悲壮：“我没带纸巾。”

　　“所以你的鼻涕全都在口罩里屯着？”

　　“嗯。”

　　“你这样，感冒会好？”

　　“总有一天吧。”

　　“……日！我借你手帕！给我擦干净！”夏霜掏出手帕，一把掀开他口罩，发现里面黏糊得一塌糊涂，周围同学见了恨不得避退三尺。

　　夏霜拎着他去厕所，开了水龙头，一脸嫌弃地把哗啦流淌的水往他脸上糊，把他跟手帕都洗了个干净，顺便把那只口罩扔在垃圾桶里。

　　“别碰我。”曲地偏过头躲开他的手。

　　“怎么。”夏霜皱眉，这货从来没有拒绝过他的触碰，今天倒是头一次。

　　“我感冒会传染给你的。”曲地垂眸，头发和睫毛都湿漉漉的，像极了无家可归的流浪狗。

　　他突然明白，那天体育课纸条上，某楼写的“小奶狗”是什么意思了。夏霜深吸一口气，嘟囔道：“我又不嫌弃你。”

　　曲地听了这话，默不作声，只是垂下头，任他摆弄。

　　夏霜从小到大没见过那么低声下气的曲地，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不至于一张纸条把一个二货摧残成脑残吧？

　　“到底怎么了？”

　　“我问你个问题，你实话实说。”曲地道。

　　“你问。”

　　“我跟沈光曜，哪个比较好。”

　　这二货居然还在纠结这个！

　　“我真的比他差吗？”

　　曲地纠结这事，不是一时兴起空穴来风的。那天放学，他去厕所解了个手，遇到沈光曜，alpha之间，不免几番摩擦炫耀，加之室内体育课上，自家小弟实名选了他，让他更是龙心甚悦，就像往常一样说了几句嘚瑟话。

　　沈光曜一脸不屑：“选你？没见夏霜把纸都撕了吗？他不过看你是青梅竹马，全班不记名投票，所有人都关注着，为了给你面子，才给你个机会跟我打平的。你真以为是你实力？你信不信，放在平时你再问他我们之中选谁，他必然说我好。”

　　“不是比他差。”夏霜不知道事情原委，仅观察他一天下来，觉得这货定是攀比心导致魔怔了，为了让他恢复以前的曲地，故意说话刺激：“是比他差多了，能不能正常点，跟平时一样。”

　　曲地其他话没听到，就听见一句“差多了”，在耳畔久久萦绕。心里登时觉得委屈，alpha的自尊心如同被夏霜撕开的那张纸条一样，被粉碎得彻底。

　　“哦，哦……我上个厕所，你先回去上课吧。”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进了一间单人豪华厕所间。

　　“……”什么情况。

　　上课铃打了，夏霜洗了把手，深深看了眼单间厕所，不禁摇头，先回教室了。

　　他走后，厕所里传来一阵阵轻细的呜咽声。

　　※

　　曲地这番怪异的举止持续了一周，这一周里，他几乎没怎么跟夏霜说过话。每天也听不见他开朗的笑声，连同一直互相揶揄八卦的鲁深，都跟他吹不了牛皮，感觉怪寂寞的。

　　“老大他怎么回事啊。”鲁深也是挺直的一个人，某个课间，找夏霜出去谈了一下。

　　“不知道。”这两天，夏霜眉宇之间也郁郁不欢。他回家之后特意主动找过曲地一起做作业，但曲地仿佛在躲他，每次都推脱说有事。

　　“怎么办啊，都一周了，不会总这样吧，多没意思。”

　　“看这节体育课。”夏霜低头，拎着个纸袋子，里面存放着上次借曲地的衣服，轻声道：“他最喜欢体育课了。”

　　这天天气晴朗，体育老师也看崽子们憋得慌，连续两节体育课都在室内挺不容易的，于是告知他们可以自由活动。

　　三三两两拉帮结派，一簇一簇的人往操场涌了去。

　　班里陆远是个篮球体育特长生，球技贼溜，得到女生们的广泛青睐，甚至其他班级都前来围观，引起了不少尖叫声。

　　“诶诶，让让，篮球场我们预定了，低年级的就旁边捡捡球好么。”大概是不爽风头都被陆远一个人出尽，几个个头高的学长挤进球场，准备清场。

　　陆远显然不吃这套，道：“学长，我没听说学校里有篮球场预定这一说法。”

　　“篮球场，我包了，懂？”

　　“不懂。”

　　“怎么回事啊？”那人没见过敢跟学长顶嘴的学弟，顿时火气上胸膛，推了一把陆远。

　　二班其他男生看不下去。按照先来后到，本就是他们先占的场地。

　　“学长，你们这说不过去啊，我们先来的。”鲁深尽管笑得有些狗腿，延续了他一贯的猥琐作风，但态度也很明显，不会退让。

　　“有你说话的地吗？”另一个学长看鲁深长得矮，没陆远那么有天然的压迫力，柿子挑软的拿，当然不客气地动手，直接用力把人推在地上。

　　“你干嘛！”陆远冲过去，把那个动手的人摁在地上。

　　“靠！靠！想打架？来啊！”那人神情有些慌，高声呼喊着吸引周围人的注意，见陆远犹豫迟疑之际，找机会迅速脱身。

　　“学长，话说的容易让人误会，明明是你们这边先动手的。”沈光曜本来在隔壁场子耍羽毛球，隔了个铁网，把经过看得一清二楚，第一时间赶到现场，手里转着篮球，无形之中释放了alpha的威压。

　　“哟呵小子，就你是alpha，学长们就没有alpha了？”一个痞里痞气的学长站出来，人高马大，跟陆远几乎不相上下，身上也爆发出成熟的alpha信息素。

　　“预备班的小崽子们，初二的学长让你们学一下，什么是尊重长辈。”

　　“学、学长，真的对不起，确实是我们先来的，老师也说让我们自由活动，不然我们让半个场也行。”

　　长相可爱的唐糖试图调解，奶声奶气地解释，不料却被对方抓住手腕，猛地拉到他们怀里，当场调戏道：“哟，还有omega，你们班资源挺丰富么。”

　　“特么的给我放手！”陆远怒了，前面对方推他他都没坑声，现在二话不说直接一拳揍他脸上。

　　唐糖找准时机挣脱开来，吓得往班里人多的地方躲，刚刚浓郁的alpha信息素让她差点吐出来。

　　刘萌琦抱着她，顺着她的背，一向阳光的小姑娘也忍不住骂瞥眼骂道：“人渣！”

　　“你们班omega倒不少嘛，不像学长们，班里一个omega都没有。不然，借我们几个玩玩吧？”

　　“你特么真的是没品。”沈光曜沉下脸，他无法容忍对omega动粗的人，尤其对方还是alpha。

　　“臭小子再说一遍试试？”

　　“你耳朵不好么，说你没品。”夏霜沉默了很久，看见那帮学长有些人不知从哪儿带来了铁棍，道：“时间拖够了？铁棍武器拿好了？我现在可以去喊教导主任了？”

　　“你小子，他妈的！”说罢，那群人抄起家伙，居然就扑了上来。

　　沈光曜和陆远早有准备，一人一个飞踢赏给对方，班里几个男生，二话不说闯进混乱的人群扭打起来。

　　夏霜早就让鲁深偷偷去喊教导主任，眼看已经打起来了，重要的压场子的人却还没到，担心鲁深出了意外，便想转头去找。

　　为首的alpha学长早就盯住夏霜，以为是他要去找教导主任，一记铁棍猛得砸下。

　　夏霜被这偷袭敲得一下子闷了，当场跪在地上，半晌起不来身。

　　“艹你妈干什么！！！”本来在楼上旷课的曲地，上厕所的功夫遇到慌慌张张的鲁深，问他怎么回事，鲁深就大喊：“打起来了！高年级抢篮球场，快打起来了！”

　　他心里一惊，顾不得三七二十一就转身下楼，一路狂奔到操场，亲眼看到这一幕。

　　士可忍，孰不可忍。

　　他才不管对方手里有没有铁棍，捏起拳头就上。对方看见又来一个，先装模作样挥了挥手里武器，试图给他制造心里压力，谁想得到曲地根本不吃这套，俯身便冲上去，像疯狗一样扑上来就咬。拳打脚踢，样样干得出，光爆发出的气魄就令人难以招架。

　　曲地打架是野路子，胜在狠，要多狠有多狠。他母上说过的，只要是对方先惹得他，无论闯多大祸，都会替他担着。

　　今天这人就惹到他了。敢动自己的人？明摆着欠揍。

　　对方是高年级的人，一脸痞相，也是个经验丰富的。打了几下，见铁棍挥到他身上，这小子都不哼一声的，只顾进攻，跟石人似的好像根本没有疼痛的感觉。几个人上来围殴他，也不见他躲，还越打越来劲，几乎压着他们打。即便alpha信息素全开，还是震慑不到这厮，相反，还被对方散发出仿佛要杀人般浓郁的信息素给威震到了，他有些慌，重重啐了一口，大声道：“都回去，妈的，晦气！”

　　整个战场本来他们占优，半路杀出个混小子，一下把局势逆转，这谁顶得住？

　　“现在才想起来走？”沈光曜在混战间成功抢到一人的铁棍，当作自己武器，打趴很多混混学长，听到为首的那个喊话，下手更狠。

　　曲地才不跟他多废话，直接把人骑在地上打，专门对他脸狠狠地揍，拳拳到肉。

　　毕竟跟几个人轮番打过，力气也有些疲了，没发觉身后有人悄无声息冲了过来。

　　“他妈的。”身后传来一声闷哼，曲地猛地转头，那个试图偷袭的混混翻着白眼倒在地上，已经晕了过去，他身后夏霜站捂着脖子，咬牙切齿，看来是他恢复后神智后，立刻起身把人踹翻在地。

　　“日|你妈，你爷爷是这么好打的吗？”平常一本正经的夏霜，说起脏话来也毫不含糊，看到曲地胯|下骑着的人，一眼便认出来是刚刚拿铁棍闷自己的人，于是埋头跟曲地两人一起围殴他，揍的一点不比曲地轻。

　　等教导主任踩歪一只高跟鞋闻风赶到时，战场已经结束得差不多了。那群混混学长的头领已经鼻青脸肿，认不出本来长啥样，大概是被揍得狠了，他在夏霜和曲地两人强烈的注视下，居然全部都招了，承认是他们先动的手，包括现场搜到的近十根铁棍，也哆哆嗦嗦地承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