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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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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弥之境位于虚弥山,世间少有人知,便自也是鲜有人至。若是一时行错了路,误入此处,却也无它法,这里终年被画境缭绕,一朝入了画境,生死便是造化了。
这里与寻常的城镇,瞧着并没有什么不同,不过是运气好的时候,能碰上些什么三个脑袋的姑娘,拖着尾巴的大伯,或者是长着兽角的孩童诸如此类的。这么一看,可以炸成烟花的花林醉,就显得格外的平凡。
这里却又是很奇怪,走上一天,也未必能将里面的景象看上十分之一,可凤音记得,这虚弥山,明明并未曾有这么广阔。
这里没有时节,没有四向,四时之花盛放,此处尚且是皑皑冬雪,踏过另一条街道,可能已经是烈烈暖阳。行于其中,除了衣物着装委实有些不方便,其余便都是意趣。
凤音记得自己在望江曾随手摸过一本书,讲的多是些灵异鬼怪的故事,什么生着翅膀和鸟嘴的灌头族,腰上缠着两条蛇的黑齿族,全身漆黑像兽又会吐火的厌火族……不胜枚举。不曾想,却是真的,让她对路边随意摆放的书摊子,都不由生了些敬畏之心。
听闻这里民风彪悍,女抢男婚时有发生,与诸多面容姣好的少爷公子都带来了不可磨灭的伤害与不安,凤音初听时,扫了一眼花林醉,扼腕一声,“多不让人省心的人啊。”
只是花林醉自入了虚弥之境,白日里,便有些不知所踪。
凤音就常自己百无聊赖地坐在街道边儿嗑瓜子,磕完了,双手就在女儿红雪白的绒毛上抹一抹,满心期待着自己也能看上一场女抢男婚的事情发生。她自然也不会忘了在身侧备上一碗红烧肉,看着女儿红将脑袋埋进去,再抬起时,就是容光焕发油光锃亮的一张狐狸脸。
这日里,在街道边儿,却是等来了楚洛。
此时女儿红已经吃饱了肚子,打了个饱嗝,伸了个懒腰,抖擞了抖擞皮毛,就钻进了凤音的怀里睡觉,间或翻上一个身,挺着圆鼓鼓地肚子。
楚洛看了一眼凤音身侧的空碗,声音温软好听,与他的长相极是相称,“姑娘可知道你怀里抱着的是什么?”
凤音低头戳了戳女儿红因睡得太投入而歪在了一边的脑袋,斩钉截铁地应了句,“一只像狗的狐狸。”
楚洛笑得如沐春风,声音也愈发温软,“这是九尾血狐的幼兽,是我虚弥之境的圣兽。”
凤音一脸不可置信地又去看怀里的女儿红,再次戳在它的脑袋上,“你有哪点长得像传、说、中、的灵兽?”
“姑娘以为,若非它机缘巧合的闯进来,楚洛的画境是这么容易就破的?”
虚弥之境外终年缭绕的画境源自画境宫,而楚洛正是画境宫的宫主,是那夜里从树后走出来的人。大概是应了这个“画”字,他整个人就像是被揉碎的皎洁月光拼塑而成,有些不落凡尘。
凤音重新将女儿红抱好,有些疑惑,“既是这么金贵,那它总跟着我做什么?”
自离了殃都,跟了有月余了。
楚洛看了一眼女儿红,又是看了一眼凤音,只笑着,没有说话。
凤音顺了顺女儿红脑袋上被她戳乱的狐狸毛,抬头看着楚洛,“宫主的画境与花林醉的蝶,还真是像,只是不如你的,更真切一些。”
言语间,楚洛脸上的神色依然平和冲淡,“这就不方便由我来告诉姑娘了。”
凤音又顺了顺女儿红的狐狸毛,他知道她口中“花林醉的蝶”指的是什么,也未曾矢口否认,这本身,就是最大的问题啊。
凤音与楚洛也未说上几句说,围观的人群却已是越来越多,尤其是女子,眼中含着恳切,似是对她生出了期待,凤音看了眼楚洛那张皎如明月的脸,呵呵就是干笑了两声,“宫主若是还有事,就先走吧,”说完做了个礼,却是自己抱着女儿红先跑了。
晚些时候,凤音将白日里的见闻都说与花林醉听,顺便也讲到了虚弥之境那张奇诡的榜单,就如花楼里的花魁榜一般。
这榜首的,就是楚洛。
屈居楚洛之下的,是虚弥之境的境主,方踏歌。说是才学长相也都不错,只是平日里不见踪影,见得着踪影的时候,多半是在调戏姑娘,委实不矜持了些,所以排名自然就低了。
而这第三,是极渊水宫的冰夷,只是她性子寡淡,极少从极渊里出来,可能也就没有机会见到了。
若是只论长相,花林醉其实是不输楚洛的,凤音不觉就想起凌冥说过的一句话,这花林醉,听着可不就是青楼头牌儿的名字。
凤音最后将女儿红抱起身,“楚洛说女儿红是一只九尾血狐,你看看,它哪里有灵兽该有的样子?”
花林醉嘴角带着笑,“孟魂君一直在找的,就是你怀里的这只狐狸,它可以救任苍岚的命。”
凤音闻言将女儿红抱紧,一脸惊恐,“是要拿它炖汤么?”
花林醉“啧啧”两下,轻笑出声,“几滴血就够了。”
凤音吁出一口气,将女儿红举在面前,又看了看,“那便救吧。我这两日精神上比较脆弱,见不得人不好。”说完就去看花林醉,“你还要在这里呆上多久,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去?”
凤音甚至于都没有说回去哪里,可花林醉却注意到,这大概,是她第一次用了“我们”,眼角眉梢的笑意却是有些淡了,“我来这里取药,还差最后一味药引,药引有了,自然也就回去了。”
凤音“哦”了一声,然后一声轻笑,将头上的钗拔了,推至花林醉面前,这是只素钗,只见钗尾一朵沧月莲,很是素雅好看,“赤霞蝶最善追踪,这钗上是抹尽了磷粉吧。”
凤音其实很想要一些解释,即使这解释其实已是徒劳无益,然而却没有。花林醉一如往常,慵懒而漫不经心,她不觉便也学着他的样子勾了勾嘴角,这一路行来,行至此地,他本没有道理将她一直带着,初始他说保命,可而今看来,他何曾将古祀城放进眼里,所以这最开始,就是在诓她,“这般费了心思将我诓来虚弥山,不知又是为了什么?”
花林醉觉得,她有时候可以笨一点。
他的指尖在椅子的扶手上点了点,然后从身上摸出一把刀子,走到凤音面前,还是有些漫不经心,“你把手伸一伸。”
凤音却是看见了花林醉的手腕上还绑着那日里她系上去的金白的龙须线,一时恍惚,就将手伸了过去,然后一阵吃痛,花林醉在她的指尖划了个口子,滴出几滴血来,落进了一个瓷白的瓶子里,然后就见他将瓶子收好,像是在回答凤音问出的问题,“因为你是最后一味药引,我要拿你换药。”
她也不知她怎么又是可以换药了,只觉得,她还真是,有用的很。
凤音将手收回来,看着指尖那道血长的口子,眼中染了些浓的化不开的雾气,只觉得心口处一阵一阵的抽紧,比指尖那条口子,要疼得多,“虽然很想,但其实我一直有些逃避知道苍离质子的消息,因为若有朝一日见了他,我怕自己太没用,不能够将他挫骨扬灰。”说至此处,凤音的嘴角生出冷笑,“你答应若我陪你来这虚弥山,就将苍离质子的行踪告诉我,可还作数?”
花林醉的指尖一顿,“作数。”
凤音抬头看着他,眼中的雾气散了,便生出了些不屑一顾,“花林醉……还是我应该叫你另外一个名字,乐正离。”
凤音想听到的,哪怕是愧疚也好。
可却不过是为了药引。
这诸多年,我阿爹的不得好死,我的生死不能,全都是拜你所赐。可我却是真的,不知怎么才能将你挫骨扬灰。
楚洛喊他乐九。
苍离质子,姓乐正,行九,单名一个离字。
她其实,早就应该猜出来的。诸多痕迹,不胜枚举。
“我若将你的身份说出去,你说你还有没有可能活着离开有滢?”
除了威胁,她,还真是没用。
花林醉斜斜倚着的身子尚还有些恣意,他“啧啧”了两声,似是有些不以为意,“有莫问阁在,我的身份怎么可能会被别人知道。”
“当真是不怕我杀了你。”
花林醉看着她,一双眼睛里的情绪似真似假,全然看不真切,声音都跟着有些缥缈,“你应该已是恨极了我。”
凤音听着,这话就委实好笑了些。
花林醉说,“你一定要好好的恨我。”
花林醉离开的时候,凤音没有去送,她只倚在院子前晒太阳,看花林醉将所有的东西收拾妥当,期间没有抬过一次头,也不曾说过一句送别的话。
她怀里的女儿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凤音一巴掌拍在它的脑袋上,“你睡觉就睡觉,打什么鼾。”女儿红无辜而又可怜巴巴地抬起迷朦的睡眼望了望凤音,往她怀里钻了钻,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接着睡,不一会儿,就又响起了轻微的鼾声。
等花林醉的身影终于从院子里消失的时候,凤音蹲下身子,手护住心口,间或握了拳,在那里锤了几下,就好像,这样就可以舒服一些一样。
这个人,桩桩件件都是算计。他一开始,就不曾打算过将自己带走。
她曾还想过,离开了这里之后,问他愿不愿意与自己去一趟西窑关。
却忘了,他们一直都不曾是一路的。
除了本应该有的恨意,他竟还能牵扯出她其他的情绪,这本身就让她有些接受不了,就好像,他对她,很重要一样。
不知道蹲了多久,凤音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转身进了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