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有白月牵衣袖》竹耳

25、第十六章

　　花林醉走后不久，古祀城便来了，将虚弥山围了个水泄不通，足了半个月，却依旧不得其门而入，只围山的人接连失踪，找到时，十之八九，也都疯疯傻傻的。

　　凤音曾想过，若他日找到了苍离质子，古祀城总还是会有些用处，如今看来，他除了能与花林醉找些边角麻烦，也就不余还手之力了。

　　古祀城能走至今日，委实是个谜。

　　也便是因为这些围山的人，凤音知道了莫问阁已于一夕之间，被古祀城夷为了平地。可以这般顺利，大概是因为那里早已人去楼空，不余一物了。

　　这画境虽可杀人于无形，但画境宫的人，其实意外的很好相处，也最是八卦，鸡毛蒜皮，绿帽红杏，信手拈来。

　　比如，东海黄公，常佩赤金刀，说自己善变法术，能制服大蛇，驾驭猛虎。后来东海出现了一只白虎，黄公带着赤金刀前去镇服，于是就被老虎咬死了。

　　比如，扶南范寻，烧了一锅滚水，将金指环丢进去，说正直的人才可以将它取出来，于是一家子的手都被烫烂了。

　　比如，宋城冠先，喜欢戴帽子束腰带，喜欢种薜荔，吃它的花和果实，喜欢钓鱼，再将鱼卖掉或者放生，于是终于老死了。

　　又比如，深山中的神隐古寺，满地都是落叶，只房顶干干净净，偏有人不信邪，抱一捧落叶洒在房顶上，于是落叶就被风刮走了。

　　凤音常带了瓜子前去，大家嗑着瓜子唠着嗑，其乐融融，于是一天也就过去了。

　　画境宫的人身周并不会如花林醉一般出现什么星星点点的光，甚至于什么都没有，却偏似是能织出覆罗天下的网，他们其实并不喜好要人性命，擅入画境者，总也会与之留出一条生路，若是执迷，画境中没有岁月，便也终只能困死在那或美或痛的梦里。

　　所以凤音决定对女儿红再好上一些 ，若非那日它误闯了她的画境，她怕也是要死得悄无声息。

　　凤音在这里逐渐住的习惯，这里的人虽形貌别致了些，民风却是淳朴。

　　灌头族最是爱惜他们的羽毛，黑齿族最喜细腰，厌火族爱将皮肤晒得又黑又亮，贯胸族总希望他们胸口的洞又大又圆……

　　时日久了，她自也见到了闻名遐迩的方踏歌，彼时他正将手指放去对面姑娘的下巴，期间，掀翻了一张桌子，碎了一地的菜，打翻了一个水壶外加四个茶杯，噼里啪啦响得很是轻快。

　　长着鹿角的小二摸出算盘，在一旁眉开眼笑地拨地哗啦响。

　　凤音又多要了一壶水，抱过女儿红，调整出一个更端谨的姿势，将他们两人细腻多变的神态都看了清楚。

　　等那姑娘羞愤而走，方踏歌甫一回头，就看见了将茶喝得津津有味的凤音，于是手指便又朝着凤音的下巴伸了过来。

　　女儿红非常合时宜地冲着方踏歌亮了亮獠牙，一身雪白的绒毛，“腾”的一声，又变成了血红。

　　方踏歌适时收回了手指，看了眼女儿红，留了一个笑，就从雕栏翻了出去。

　　凤音心生黯然地去看鹿角的小二，“他们两个走的时候，付银子了吗？”

　　后来凤音与他见的多了，从他那里，便知道了哪家的姑娘善刺绣，一手的暴雨梨花针法，哪家的姑娘善做饭，十八般厨艺样样精通，如此，也算是勉强生出了些情谊。

　　这里其实很适合常住，所以凤音一住就是两年。

　　她还能知道的，是虚弥之境的街道每日里都在生着变化，循着四象八卦的规律。

　　如楚洛的画境宫位于巽位东南，巽为风，有无孔不入之意。又如冰夷的极渊宫位于坎位正北，坎为水，所以极渊便是水宫。且卦位并不恒定，时在变动。一如虚弥之境的出入口，是一扇紧闭的城门，找到了，也未必出的去。此时你尚且站在城西，入了门，可能下一刻就在城东了，或者是一些更奇怪的地方。

　　而八卦又合了四象，青龙少阳主春，白虎少阴主秋，玄武老阴主冬，朱雀老阳主夏，所以虚弥之境才能一天生出四季，一地生出四时之花，且再合上五行，便又是能生出诸多变化。

　　凤音只知这变化之源，而再深一些的变化之律，她却是不能弄得清楚了。每日归家，尚还靠着女儿红领路，所以有生之年，只靠自己，她大概是出不去了。

　　她百无聊赖坐在街道上嗑瓜子的时候，将虚弥之境那张榜单上的人，除冰夷之外，都通通瞧了遍，只觉得楚洛无愧于榜首，尤其是他以一人之力，就能困住围山的百人的时候，虽身高八尺，威势却足了八丈。

　　而她最喜欢的，自还是这里的食物，许是时令光照都与别处不同，所以蔬果挺脆，茶也好喝，面食都比别处更劲道一些。如坎向老阴位最是冰寒，这里生出的莜麦打成粉做成条，三生三熟，滚水里走一遭，并葱花白醋，来上一碗，就是应了铺子桅杆上那十四个大字了：飞流直下三千米，虚弥莜面无人比。

　　而境外的分合之势，能传入此间的很少。

　　凤音只知道失踪多时的苍离质子已于两年前归了国，苍离国主大喜过望，归国当日便赐了封号，谁想却于夜间又将他下了大狱，听闻挺惨的，在狱里去了半条命。

　　而这两年间，变化最大的要数女儿红，它莫名于一夜之间长出了第二条尾巴。凤音冲着它圣兽的威名幻想着它可以遁地，吐火，隐身，闪雷……也便日后落魄了，还可以用来街头卖艺。可它唯一变厉害了些的，是饭量较之以前的两倍。

　　久在山中无岁月，会误以为日子原本就是如此的恬淡悠远。

　　直到凤音在此处碰到了一个人，她们素未谋面，凤音却熟悉无比。

　　这人曾是卫夕泽要找的南夷医师，凤音在卫夕泽的记忆里见到过的，林幽若。

　　那日里她本与方踏歌趴在茶楼的雕栏上看过往的行人，是方踏歌先“咦”了一声，指着林幽若说到，“那个姑娘，有些眼生。”

　　凤音本还想说，这虚弥之境的姑娘你就真的全都见过，然后顺着他的手，就看到了林幽若。

　　也是因她，凤音才知这虚弥之境生着瘴气，便也是此处的人都生得奇怪的原因。画境原也是为护住境外之人的周全，因为这里委实并不适合长久生存。

　　只除了，百毒不侵的凤音。和本就是个毒药库的林幽若。

　　细想开来，既有趣，又讽刺。

　　她原也没准备与林幽若打个招呼，她与她实在没有什么交情。

　　却是之后某日她们又迎面撞上，林幽若跟了她一路。

　　凤音回过神，还未开口，却是林幽若先指着她腰间青黑的药石佩，“请问姑娘，这个是哪里来的？”

　　凤音心想，这药石佩，也不至于如此少见吧。

　　林幽若的一双眼睛清凌凌的，见了凤音的反应，就似是明白了三分，“卫夕泽体弱，这个他自幼带着，算是个贴身之物。”

　　凤音将药石佩取下来，就递了过去，“他想知道你的消息，就拿了这腰佩来换。”

　　林幽若迟疑了一下，抬手接过，说了句谢谢，就是要走。

　　凤音想了一下，“他病的挺重的，应该快要病死了。”

　　林幽若是一个表情很少的姑娘，话也很少，她大概猜出了凤音知道他们的前因后果，也只说了一句话，“卫落尘来找过我。”

　　只这一句话，整个故事就都不一样了。

　　凤音看了看她的神色，“你要去找他？”

　　林幽若将手里的药石佩握紧，“既然知道了，就都知道了吧，他会好受一些，只当我欠他的。”

　　凤音说，“虽非你谋害，你与他之间，终归还是隔了卫落尘这样一条人命。”

　　林幽若闻言笑了一下，这是凤音第一次见她笑，像是朵开了花的雪莲，“我又不是要与他在一起，我想他活，即使是恨我。”

　　凤音见她的样子，没有去与她说这虚弥之境是出不去的。只是在见了她之后，就去找了楚洛。只因入了画境之人眼前所生出的景象，是可以回溯的。

　　她原本想了很多的说辞，再不济就泼皮无赖一些，可她只说明了来意，不知楚洛怎么就答应了，楚洛说，“原本画境是困不住画境宫的人，他特殊一些，却也只得了零星的片段，还要看么？”

　　即使是零星的片段，她不也是为此而来的么。

　　原来他曾讲给她的苍离质子的过往，都不曾骗过她，甚至于，还要更惨上一些。

　　幼时他在苍离的日子不好过，在邱桑为质的日子也不好过，两年后千难万险地回到国，发现他的母妃又给他生了一个弟弟。

　　很多画面都太细碎了，听不清楚，也看不清楚，可却还是被凤音看到了一封信，信里一支钗，钗尾一朵沧月莲，信的内容看不清楚，信封却看得真切，上书七个字，拜呈凤将军亲启。

　　这钗一定有些渊源。

　　她原也只以为他找到了她，却是不知他连她阿爹也一起算计着。

　　她怎么忘了，轻生之毒，原本就是赶尽杀绝的毒药。

　　究竟，是什么仇怨。

　　从这些支离破碎的片段中回过神来，从楚洛处，凤音才知花林醉的母妃原名楚流苏，是上任画境宫主的女儿，十九岁那年识得了误入画境，尚是皇子的苍离国主。她救了他的命，爱上了他的人，跟着他回了苍离。此后就是恩宠不再，独照长门，无尽争宠的日子。

　　乐正离从邱桑宫中逃了出来，寻得虚弥山，学了画境，原也只为哄他母妃开心，那星星点点的光全是他魂灵的碎片。彼时他年幼，怎么知道，旧时之恩，越看，不过越凉薄罢了。

　　楚洛说，“他血统不纯，若是再用，久了容易迷失心智。”

　　凤音来之前，其实是想着，既然知道了，就都知道了吧，也许她也能好受一些。

　　而今却觉得，迷失心智算什么，她巴不得他不得好死。

　　此后不久，林幽若来与她辞行，此时凤音才发现，除了生于此处之人，这里便独独只困了她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