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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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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的时候,凤音从床上爬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出门去。
花林醉从不让人刻意地看着她,初时她也只觉得他的行事与古祀城不同,可现今却觉得,似是无论她去了哪里,他总找得到她。
出了门,走了有半柱香的时间,凤音瞧见不远处有一颗枝繁叶茂的古树,于这时节,却是不多见的。便想着在它周遭寻个地方坐着,看花林醉几时可以找过来,又究竟用了什么法子。
可走着走着,还未及这古树边儿上,天却是开始放亮,身周起了很大的风,漫天的沙子被风卷进眼里涩涩的疼。凤音揉了揉眼睛,再睁开时,就已是身处在了淮阴城。
她初始以为是自己无意又触碰到了花林醉身周那波光潋滟的蝶,想着他寻来的未免也太快了些,然后觉得眼前的这些景象,倒是比她之前见到的都要细致许多。
荷叶田田青照水,叶心凝出水珠,折射出璀璨的日光,是景色晴好的一个午后。
天地间鸟兽虫鸣之音,草木在风行过处“沙沙”作响,甚至于风卷起沙子划在掌心的微凉触感,都无比真切。
不远处,两个粉雕玉砌的娃娃在追逐打闹,是淮阴城里最年轻的那对夫妇家里的孩子,哥哥顽劣调皮,弟弟反而老实持重。每次都是哥哥闯了祸令人咬牙切齿的时候,弟弟跟在后面跟人道歉鞠躬,大伙都琢磨打趣,许是那对夫妇记错了他们的长幼顺序。
周婶又拿了绣品去市集上卖。她的一手刺绣功夫远近闻名,前几年有人花了重金想请她出去,被她一盆水给赶了出来。城里新生了娃娃,总爱邀她一双绣鞋做彩头,凤音也有一双,是刚去淮阴城的时候,周婶送的,凤音一直没舍得穿。周婶拿着绣品,刚好经过她身旁,身子顿住,语气中都含着笑,“我一早就见你阿爹去了李记铺子,还不赶紧回家。”
凤音侧过头,在她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蓦地从脚底生出彻骨寒凉,直冲而上,一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只觉得这笑容比腊九寒冬兜头泼下的水还要刺骨冰凉,令人毛骨悚人!
这生出的景象若是因为花林醉,周婶是绝计不可能看得到她的!
凤音脸上的血色尽退,呼吸都滞了,然后拔腿就朝自己家里跑去,刚好带翻了周婶怀里的竹筐。
回到家,站在门外,手放在门环上,都举得酸了,却是无论如何都不敢推开那扇门,指甲抠进肉里,手心里蜿蜒出血丝,滴落在地上,红的有些怵目惊心。
凤音深吸了一口气,再慢慢吐出来,像处在一片空茫大地,牙根咬出血,指尖才猛地用力,“咣”的一声,将门大力推开,直撞在了墙上。
入目第一眼,就是坐在桌边的凤枕眠。
他的身上有新鲜的血渍,又是与人打架留下的,听见门响回过头,见是凤音,从怀里摸出一个尚还热腾腾的烧鸡,就推在了她的面前,就如以前一般,一字不差,“李记铺子买的,你最爱吃的,多放了姜丝,少放了葱。”
凤音还记得她当时说了什么,她说,“阿爹,你又是哪里打架与人打了这一身的血,阴天的时候又该嚷嚷着骨头疼,今天你别想再拿吃的糊弄我。”
凤枕眠笑了,将烧鸡又朝她推了推,“以后都不打架了。”然后抬手就来摸她的头,手心里是常年握惯了刀枪而磨出的粗糙老茧,摩挲在额头上还有些微微地疼,凤枕眠的眼里漫着大雾,是弄得化不开的痛,“你是个好孩子,是阿爹对不起你。”
那时候的她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看见他一身的血尚还有些赌气,又见他这奇怪举动,只一径地在说,“阿爹你是不是又偷喝酒了?”
其实自她九岁溺水之后,凤枕眠就不曾再喝过一口酒。
而这却是她与她阿爹,说过的最后一句话。甚至于,都没有好好的告别。
一切,就跟曾经发生过的一样。轻生会毒发,凤枕眠会死。
凤音抱起面前的烧鸡就是啃了一口,不经意间抹了抹脸,触手冰凉,眼泪不知什么时候竟是流了一脸,“阿爹,其实我早就不喜欢吃李记铺子的烧鸡了,我哭的时候你买,我闹的时候你买,我跟你发脾气不与你说话的时候你也买,其实我早就吃腻了。只是我知道你买给我的时候,你自己也觉得开心,就一直都没告诉过你。要不,你还该怎么让我知道你很疼我呢?阿爹,你死后不久,我就也去给自己买了一只,多放了姜丝,少放了葱,却怎么也没有你买给我的好吃。阿爹,其实我很小就知道你不是我阿爹,却从来没有觉得你对不起我过,其实我一直都想告诉你……我应该告诉你的,你愿意做我阿爹的每一天,都是我赚到的。阿爹,我很想你。”
烧鸡里掺着迷药,凤音以为她会如过去那般昏过去,然而却没有。
景象中具象出了另一个她,昏倒在了凤枕眠的身边,凤枕眠割开了两人的手腕子,然后将一身的血都换了过去。凤音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动弹不得,而又阻止不能,心中溢满的是翻江倒海的绝望。
凤枕眠抱着那个昏迷的她说,“是阿爹护不住你。”
他这一生很苦,终其一生只护了两个人,拼了命的护住一个,再拼了命的护住另一个。
这是她爹最后说与她的话,她却是而今才听到。
天边散落的云凝聚成团,院子里又起了阵很大的风,草木的枝叶摩擦的尖利,像是天地间巨大的哀鸣。
凤音终于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了起来。
其实在凤音方从床上爬起身时,花林醉就醒了。手边随之凝出一只蝶,赤红色的,紧跟着凤音就飞出了门去。
直到许久蝴蝶都没有回来,花林醉挑了挑单边眉角,从床上坐起了身子。
顺着赤霞蝶飞过的痕迹,花林醉只行了一盏茶,就见到了一颗枝繁叶茂的古树,不觉就隐去了嘴角那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啧啧”了两声,朝前一步,眼前就已是另一番景象。
琉璃瓦,朱红墙,雕栏画栋,缦回腰廊。据说这宫殿初成时,国主大喜,工匠尽数遭到坑杀,只因不容驳斥的皇权,该有独一无二的尊荣。
檐廊下一个珠翠霞披的妇人,手里握一把短刀子,抓着一个孩子的胳膊,就要朝他身上捅,“离儿乖一点,很快他就会来看咱们了。”
花林醉走近,“你就是把他虐待至死,他也不会再来看你一眼的。失宠的妃子,怎么可能养出受宠的儿子呢?”
他这话方一说出口,那妇人脸上的狠毒阴冷,并着这巨大的宫殿,瞬时就土崩瓦解,淡漠入了风里。花林醉的脸上依然是散漫而漫不经心,于不远处终于寻见了那只飞舞的赤霞蝶,于是跟着它继续往前走,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在月光洒落不到的地方,有一个蜷缩的人影,花林醉走过去,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头,“没事了。”
凤音眼里的恐惧不安尚未退尽,她吸了吸鼻子,一把抹掉了脸上的泪,“风有点大。”
花林醉也不去拆穿,只站在一旁,手在她的头顶一下一下的抚过,等她慢慢好上了一些,最后在她头顶揉了揉,就撤回了手,谁知却被凤音扯住了袖子。她的额上是细密的汗珠,脸上是惊魂未定间染上的微薄红晕,一双眼睛一瞬不瞬地将他看着,像月下的湖,氤氲着朦胧雾气,却又清澈而明亮,她说,“你让我抱一下。”
花林醉尚不知如何反应,凤音起身,就扑抱了过来,手臂收紧,脸埋在他的胸口,深吸了一口气,整个身子终于都放松了下来。
花林醉被她撞地后退了半步,低下头,下巴刚好顶在她的头顶,眼中终于也生出了些别样的情绪,一抬手,就又去摸了摸她的头。
凤音抱了一会儿就松了手,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你二半夜的不睡觉跑出来,不困的嘛。”
她这话说的,就很是不讲道理了。
花林醉的眼角眉梢俱染了笑意,口气里也带着戏谑,“大概是绳子那头少了人,睡不安稳。”
凤音默了一默,脸颊上生了潮红,转过身子不去看他,只从她方才坐过的地方抱起一团毛茸茸的东西,举到花林醉面前,“你看这只狗长得多像一只狐狸。”
花林醉的眼中闪过一团晦涩不明的光,“这本来就是一只狐狸。”
凤音将手臂收回来,讶异着又多瞄了一眼,然后再次将它举到花林醉面前,“你看这只狐狸长得多像一只狗。”
花林醉轻笑出声,似是觉得凤音说这话的样子很是有趣,可显然这只狐狸并不这么认同,朝着凤音就亮了亮獠牙,皮毛根根竖起炸成一团,“腾”的一声,竟由雪白变作了通体赤红。
凤音的心绪终于平复了些许,抱着这只会变色的狐狸就欢呼一声,“那我给你起个名字吧,就叫女儿红。”
说完抱着它就往前走,没走两步,却被花林醉适时地抓住了手,凤音回过头,“你不睡的嘛。”
意识回来的那一刻,看到花林醉的那一瞬间,她很心安。她已许久都不曾觉得心安过了。心底蔓延着不可名状的情绪,却似是生了根,现在看到他的每一眼,都想要破土而出。
她这是,怎么了?
风停了,云停了,时间如静止了一般,天空像是被谁泼了一桶墨,四周的场景终于彻底恢复了正常,凤音看着离自己不足十米的悬崖峭壁,终于一阵后怕,惊起一身冷汗。
不远处的树后走出一个人,月亮冲破云层洒下一层皎洁的月光,却像是全部都洒在了这人身上,氲氲然,如画中人一般。
花林醉随手将凤音怀里的女儿红提了起来,在来人面前晃了一晃,但见这人的眉角不动声色地抽了一抽,便做了一个“请”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