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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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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魂君不与他说话,一开始,任苍岚还会勃然大怒,但时间久了,似是舍不得冲她发脾气,之后便再不曾说什么。
孟魂君在苍岚寨的两年间,任苍岚对她极好。为了她也会学些舞文弄墨的东西,比如就为她画过一只硕大无比的骨雕,虽肥了些,毫无风骨可言,但衬着落款处任苍岚龙飞凤舞的字,也算是别具一格。任苍岚局促着将它送给孟魂君时,见她未有反应,眉眼一竖,就要将画毁了,却是被孟魂君扯住了手,一双眼睛里五味陈杂,虽仍未开口,却是取过一支笔,踮着脚尖,在画的右上角写了“千军万马”四个字,为这画又多添了些万夫莫开的气势。
任苍岚本还浸满了怒气的脸转瞬就眉开眼笑,将孟魂君搂过身,原地就开始打转,笑得像个傻子。
那时候的孟魂君尚还善感爱哭,任苍岚一口一个“老子”,对她却细致周到。
之后,赵清焕给孟魂君去了一封信。
蝴蝶飞过。就是孟魂君毫无血色地躺在床上,任苍岚闯进来,一把掐过她的脖子,又不敢用太大的力气,一身的隐忍全汇在这双手上不停地抖,“那也是你的孩子,你怎么舍得。”
孟魂君的眼角眉梢不见一丝起伏,挡开了他的手,坐起身子,将墙上那幅骨雕的画取下来,扫了一眼任苍岚,指尖打着颤,然后紧了紧,就将画从中撕作了两半,然后叠在一起,便又要来撕,却是被任苍岚一把夺过就扔了出去,然后一拳砸在床柱上,甩身就走。
孟魂君一张苍白的脸上已是细密出了一层薄汗,像是终于撑不住,身子缓缓坐在了地上,目光四散飘落,良久之后,深吸了一口气,“啪嗒”一声,有眼泪掉在了地上。
孟魂君的身子养的很慢,在床上足足躺了一个月,枕头一直濡湿一片。而任苍岚,也只有晚间时候才敢踏入这间房门,将孟魂君搂在怀里,抱得极紧。
再之后,就是赵清焕孤身来到苍岚寨,倒了一杯茶给孟魂君,然后指了指任苍岚。
任苍岚深深望了孟魂君一眼,将茶一饮而尽。接着就是他嘴角蜿蜒出的血丝,剧烈的咳嗽之后,大口的血喷了孟魂君一脸。他抬起手,小心擦过,语气里尽是温柔,“我放你走。”
孟魂君被吓得手足无措,不可置信地看着倒在自己怀里的任苍岚,然后从赵清焕的嘴里,听到了另外的故事。
卿大夫孟长明孟家,与戍边的中郎将任天清任家,世代交好,一双儿女也都定了亲,却因孟家得罪了奸臣,老国主又昏庸,落了个孟家被抄家,任家被抄斩的结局。
可这双儿女,却侥幸活了下来。
抄家的时候孟家的女儿还太小,记不得事,沦落进了花月楼中长大。任家的儿子已足了九岁,满门抄斩的时候逃了出来,跑进了枕霞山中做起了山贼。
赵清焕走马上任,偏巧就找到了孟家的女儿,将她带出了花月楼,拿着她的身份性命威胁着任苍岚。
再见面时,孟魂君不曾记得这个有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任家哥哥,任苍岚却是在知她未死时已是找了她许多年。可终归是比赵清焕迟了一步。
赵清焕看着将任苍岚紧紧抱在怀里的孟魂君,眼中闪过一瞬的痛苦颓然,语气中含着轻蔑,“我以为你知道了这些,会想着跟他一起死。”
孟魂君抬起头,一双眼睛里哭出血,对着赵清焕说,“你将我带离花月楼,我曾感念你的恩情。你说放他一条生路,我才答应了与你走。却怎能,借我手害他……”说完低头摩挲了一下任苍岚的脸,身子前倾,就是吐出了一口黑血,像是在心口郁结了多时,再抬起头时,眼中生着凌厉,就已是凤音在枕霞山里见到的样子,“我孟魂君今日以血立誓,自此之后,你赵清焕在枕霞山一日,我苍岚寨便一日让你不得安宁,不死不休!”
待凤音从这些回忆里回过神来,她瞧着眼前的孟魂君,又回头看了一眼冰棺里的任苍岚,不觉就问了一句,“不苦吗?”
对一直浑然未觉的孟魂君而言,凤音这句话问的没头没尾的,她却还是被问的一时愣住,转瞬就笑了起来,“苦。但是值得。若有一日你有了喜欢的人,就会知道,为了走向他,纵使刀山火海,也是沃野千里。”
凤音看向花林醉,他将孟魂君比作息夫人。
有一首写息夫人的诗:莫以今时宠,忘却昔日恩。看花满眼泪,不共楚王言。
一如孟魂君一般,惦念着赵清焕的恩情,却喜欢上了与之敌对的任苍岚。唯一还能做出的反抗,也只是不与他说话而已。寥寥二十个字,不止息夫人,也是写尽了她的坚定倔强,与她的爱恨不能。
可她终不是息夫人,息夫人尚且能与楚王偕老白头,而她却是被人假手,险些害死了任苍岚。这恩情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于是她的坚定倔强,她的爱恨不能也就都成了错的,再悔不当初,也已是追犹不及。
花林醉是懂她的遭遇的,却不知为何不肯帮她。
此时凤音的手尚还被花林醉握着,她不知道什么刀山火海什么沃野千里,却知道花林醉既是这么做,便自有他的道理。于是在他的身侧站着,便没有再开口说话。
孟魂君还在等着他们给出一个私闯禁地的理由,花林醉却是反问了一句,“有没有将苍岚寨看进眼里,总不如苍岚寨私卖兵器的证据来得重要。”
这句话,倒是让凤音吃了一惊。毕竟于任何一个国家而言,这都是要株连九族的大罪,尤其是在战事吃紧时,家里就算多出一把杀猪刀都会被拷问去半条人命。到底是与曾经的善感爱哭不同了,这孟魂君竟都有魄力到了私卖兵器的地步。
孟魂君闻言,也是神色巨变,但却在极短的时间内便坦然了下来,莞尔一笑,做了个礼,“恭送莫问阁主。”
待花林醉与凤音出了冰室,孟魂君费了些力气将冰棺的盖子打开,脱了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在任苍岚的身边躺下,双手环过他的腰,把头枕在他的肩膀处。任苍岚的身子冰寒刺骨,触碰之下就如针扎一般,孟魂君的身子几不可察的抖了一下,却反而把双手环抱的更紧,然后她把脸完完全全地埋在了任苍岚的肩窝里,一黑一白两个身影,倒是协调的很。任苍岚眼睫上细微的白霜微微有些融化,挂在眼睫上折射着四周的场景,就像是把一切都尽收了眼中一样,很是晶莹好看。
苍岚,你再不醒过来我就老了,这八年你一直都没有变,你看,我却已是大了你那么多。
佛家有句话,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意思是说,世间万物不过是梦幻泡影转瞬即逝,我们何必计较,应该看开一点。
怎么可能看得开呢?你倒下那一刻看我的眼神太过苍凉,即使已过了八年,却还是我缠绕不去的梦魇。
苍岚,只要你醒过来,要杀要剐,悉听君便。
花林醉的威胁很是有效,很快,他们的马车就从苍岚寨里驶离了出来。
凤音知道花林醉做事情总有他的道理,所以,这让她看了一段孟魂君的往事,究竟是为着什么?
不觉念叨,“古人云,红颜薄命,蓝颜短命,蓝颜的老婆,寡妇命。”
花林醉睁开眼,“你听哪个古人说的?”
凤音想了想,“那么多古人,总有人说过。”说完又来看花林醉,“你知道那么多绿帽红杏的事情,若是莫问阁开不下去了,还可以去编话本子。”
花林醉似是有些不以为意,“莫问阁开不下去,我可以专心去当不羡楼的掌柜。”
凤音顺势就想起了不羡楼里的翡翠花生糕,不觉又吞了吞口水,“你是要将不羡楼买下来?”
花林醉侧过身子,看了一眼凤音,语气很是漫不经心,“现在本就是我在开。”
凤音砸了咂舌,难怪她总觉得这酒楼处处透着古怪,喜迎八方客的正经营生哪里会生出那么多的古怪规矩,她初始便觉得这酒楼的主人是个奸商,既是与花林醉扯上了关系,这就都合情合理了。想那卫夕泽都那般惨了,花林醉住着他的房子,还赚着他的银子,委实,有些不要脸皮。于是不觉斜着眼睛去看花林醉,想想他方才的所为,“你每次将自己炸成烟花就为了去看别人隐秘的心事,不觉得,猥琐了一些么?”
花林醉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凤音,“你最近形容我的词,越来越不好听了。”
凤音继续斜了眼睛看他,“你总看这么些悲欢离合的故事,整个人,怎么光辉灿烂的起来?”
花林醉轻笑出声,戏谑地将她望着,“许是我看别人过得不好,心里多少能开心些许呢?不是说我猥琐吗?”
凤音闻言一愣,终于收了鄙夷的神色,做出了个正经的样子来,有些语重心长,“看着别人过得不好,是不可能开心的。看着别人过得好,反而能生出几分希望来。你以后,还是少看些吧。”
花林醉听着,心口蓦然就生了些暖,也生了些哑然。
而这份暖意,也只维持了大到一个时辰。
“就算你威胁她,不能等到明日一早吗?”“现在我们被赶出来,荒山野岭,又饿又困,怎么就不能先吃上一顿饱饭,行事怎能如此冲动呢?”“离了晏北,你的其他仆从都不知道多备上一些食物的吗?”“威胁起人来就是意气风发,是威胁人的时候吗?” “就算你威胁她,不能等到明日一早吗?”“现在我们被赶出来,荒山野岭,又饿又困,怎么就不能先吃上一顿饱饭,行事怎能如此冲动呢?”
在凤音念叨了有半个时辰之后,花林醉恍然想起有这么一句话,苛政猛于虎。可他却觉得,凤音猛于苛政。
在荒山野地里行了半宿,终于找到了一间民户。敲门的一瞬间,凤音转眼就是一张泫然欲泣的脸,跟民户中的婆婆说自己一行人回乡探亲遇了歹人,保了命逃出来只求收留一个晚上,又说闻到了什么好香的味道,像极了她阿娘在世时煮的白粥……每句话的下一秒,就好像能立马哭出来。
花林醉想起之前收集到的消息,说凤音乖巧懂事又柔弱,大概就是这么来的。
“我原以为凤将军养出的女娃子,就算不武艺卓绝,至少也该再刚强一些。”
凤音看着他将白粥喝完,又将药丸也吃了,给他塞了个蜜饯之后,依然斜着眼睛看他,“我阿爹的脾气都已经那么暴躁了,你是哪里觉得我打得过他。哭一哭就能解决的问题,我为什么非要拼个你死我活?”说完看了一眼花林醉,又看了一眼怀里的绳子,“你还睡不睡了,我都困了。”
花林醉习惯性地接过绳子,就绑在了自己手腕上。
习惯,真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