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有白月牵衣袖》竹耳

18、第九章

　　凤音环顾了一下四周，附近黑压压的都是树，此时没了月亮，便又平添了几分阴森。身后传来了窸窸窣窣地响，可回过头，却又是什么都没有看见。

　　自离了殃都之后，她就总觉得有什么在跟着自己，除却某次的惊鸿一瞥，恍惚间仿若看见了一只毛茸茸的红色小兽，可再仔细一看，却又不见了。

　　凤音在极短的时间内找到了一些她认识的止血药草，又寻了一些水，再回来时，花林醉身下的草地已经浸满了血。她阿爹都一把年纪的人了，却总是在打架，虽然她再不可能如小时候一般只知道去怪他又弄破了衣服，然后再哭着去帮他处理伤口。但也是因为如此，她处理起草药来也是驾轻就熟，然后伸手就要去解花林醉的衣服。

　　都已是陷入了昏迷的人了，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将她解衣服的手一把抓住，一个翻转，就将她正正地压在身下，伸手就要来掐她的脖子。

　　凤音被压得死死的，动弹不得，不觉就深深地质疑自己究竟是图些什么，一双手不住摸索，就希望周遭能有些什么趁手的，可以一下子拍在他的脑袋上。

　　花林醉恍恍惚惚间睁开眼，明明已经没有什么清明的意识了，却又似是看清了是她，那原本要来掐她脖子的手，转瞬就摸了摸她的头，然后身上的力气陡然就尽了，压在凤音身上，彻底地昏了过去。

　　凤音看着花林醉搭在她耳侧的脑袋，很是无奈，有力气来摸她的头，怎么不用这个力气翻个身，昏到旁边的草地上去！而且她就只是去解他的外衫，这么大反应，就好像，她是要轻薄他一样！

　　凤音叹出一口长气，艰难地从花林醉的身子底下爬出来，也不去解他的衣服了，只用手轻抓着衣服被刀划开的裂口，借着心中的那股愤然，又加重了几分力道，只听“刺啦”一声，衣服就被她撕出了一条直开到腰间的口子。

　　什么衣服，质量这般不好。

　　还好，没有伤到骨头。可他这条胳膊，却也是差一点就废了。

　　伤口一片血肉模糊，只余了一片黑色，这刀上竟也是淬了毒了，映衬之下，白色的骨头就更是有些怵目惊心。

　　那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人，哪里像是来寻什么弟弟，这分明是在不问缘由的赶尽杀绝。

　　除此之外，这其他的伤口又是什么？密密麻麻，布满了整个后背。刀伤、烫伤、扎伤、剐伤……一应俱全。

　　被狼啃过都比这要齐整一些。

　　真惨。

　　他是不是因此，才这么大的反应。

　　凤音将花林醉的伤口做了简单的包扎，又用手在他的伤口处扇了扇风，原本她还想过要不要将那杯茶水喝了，用以脱身。花林醉却来了，还喝下了那杯茶水。那会不会是他本就知道她的血可以解毒，才用了这苦肉计？

　　想到此处，凤音摇了摇头，他扑过来挨上这一刀的时候太果决了些，他救了她的命，她自己却还总是不吝于以最坏的恶意来揣度他的心思。

　　凤音扇着扇着，花林醉的身周却又突然亮起了那些星星点点的光，像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紧紧裹住。此时她未曾握住他的手，此处周遭也没有他人，也不知这些光点，别人看不看得到。他的脸色苍白如纸，于这星星点点之中，竟还是有些惊艳的。她总说他娘娘腔腔，其实他长得倒一点都不娘腔，朗目星眉，斜飞入鬓，是有些英气的。

　　凤音抬手就去碰那些星星点点的光，他不会，是个萤火虫精吧。

　　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的一瞬间，光点化作一只透明的蝶，转瞬就在她的指尖消失不见了，突然一阵天旋，熟悉的感觉袭来，再睁开眼时，竟是在她淮阴城的家里。

　　正是她落水被人救起的那天，她阿爹刚醒了酒，一直在哄着因为吓坏了而嚎啕大哭的她。等她哭停了，还在止不住抽抽嗒嗒的时候，她阿爹不知从哪儿端来了一碗面，陪着小心，端到了她的面前。

　　彼时她还在气头上，一把就将面碗摔了出去，面汤洒出来，浇了自己一身一脸。面汤有些烫，于是她疼得抽气，又是嚎啕大哭了起来。

　　他阿爹的脸黑得就如锅底一般，端了盆凉水就来帮她擦手擦脸，擦好了，端起木盆就扔了出去，摔了个七零八落。于是便又换她来哄他，哄啊哄啊，怎么都哄不好，便又是要哭出来。

　　他阿爹好像一直都很怕人哭。见她哭得狠了，转过身子，眼睛也红了，小心地将她抱进怀里，“阿爹以后再也不喝酒了。”说完摸了摸她的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人活于世，不就是不惧不退嘛。”

　　她那时太小还听不太懂，只哭嗒嗒地去问，“阿爹你是不是又偷喝酒了，什么不惧不退的？”

　　凤枕眠的手臂又收了收紧，然后才松了，将她从怀里挖出来，“就是你以后长大了，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情，不惧和不退，至少要做到其中一样啊。”

　　凤音伸出手，怎么都触碰不到眼前的人，只看见他们又抱作了一团，逐渐就有了些绝望，“阿爹你骗人，我现在每天都很惧，每天都想退。”

　　等凤音再回过神来，花林醉已经被这些光点包裹了个严严实实，她却再不敢碰。她抹掉了脸上的泪，站起身，又看了花林醉一眼，然后朝着与来时相反的方向，就跑离了开去。

　　只是她不知道，她血的效用有些好，还没跑上几步，花林醉就已经醒了，看着她跑远，并没有制止。

　　在凤音原本的计划里，她是想要去一趟西窑关的，听闻那里的烤羊腿不错，抹上蜂蜜，加点盐，再撒上几钱葱花……花林醉会继续向南，她只要小心避着古祀城，就不会有特别大的问题。想要找到一个人，其实也没有那么容易，就像她找不到苍离质子一样。

　　但就是这么刚好，她在路边的茶水铺子里要了一杯茶水，隔壁的两个行脚商人在聊着天，偏生就让她得了些苍离质子的消息。

　　苍离的老国主年岁大了，理应安度晚年，溜溜弯，下下棋，含饴弄孙。可许是皇权位子上坐的久了，近些年来却愈发的疑神疑鬼起来，这两年身子已是开始不好，却是喜好上了杀儿子。结党营私的，判了斩首。卖官鬻爵的，赐了毒药。贪腐敛财的，赏了白绫。桩桩证据确凿，个个难逃一死。

　　苍离国的三皇子，原本是最得宠爱的，前些日子，澧都街道上的一处民房起了火，不知怎么就从地下冒出了一堆兵器来，数量之巨，其心可诛。澧都是苍离的国都，老国主的眼皮子底下被人私藏兵器，怎不震怒，一路彻查，就查到了三皇子的头上去，若非他一直荣宠在身，想是也已身首异处了，而今削爵思过，已是白捡了一条命。

　　而据说这民房的火，就与这苍离质子有些关系。

　　其中一个行脚商人纳罕道，“不是说这质子在邱桑灭国的时候就已经失踪了，说不定早就死了，这苍离都没人知道他的行踪，怎么就与他牵扯上了，你怕不是又再胡说吧。”

　　另一个行脚商人却似是有些急了，“三皇子费了大力气将纵火的人抓到了，说是这人的家里还藏着与兵器库相关的其他证据，人皮都被扒了，才最终在肚子里找到了书信用的火漆印，上面就是旧年苍离质子的印记。”

　　“你竟在胡扯。”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大姐夫就在三皇子身边做事，我怎么可能胡扯。”

　　穿黄灰衫子的行脚商人也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你还别说，苍离的七皇子是因巫蛊之物死的，起因就是他府里管家的儿子欠了赌，偷了府里的东西来卖，无意将装草蛊娃娃的盒子带了出去才因此被治的罪。四皇子卖官鬻爵，却也是因为暴雨天，书房破了洞，修缮的时候被人发现了屋顶夹层里的账本，偏他当时人在宫里，要不这么紧要的账本，也不可能就这么被人发现。这么一说，倒与民房着火如出一辙，都太巧了些……那你说若真与苍离国失踪的质子有关，他怎么不回国，这些年都在什么地方？”

　　那个土蓝衫子的行脚商人喝了一口茶，“快别说了，自从有了质子印记的火漆印被找了出来，现在苍离国的一众皇子人人自危，都巴不得将他找出来除之后快。我听我大姐夫说，原本只得了消息说在殃都城，不知怎么，一夜之间，泾水、佑陈、封明……十多个地方，就都得了质子行踪的消息，跟鬼魅一样。苍离国的朝局，怕是要乱了。这国主的位置，还保不齐是谁的呢。”

　　两个行脚商人又说了一会子话，就起身走了。

　　凤音一句不落的都听在了耳中，不觉感慨，这消息，未免也太详尽了一些。

　　这两个行脚商人，穿着南境服饰，一口地道的当地口音，竟还能有北境之外在苍离国的三皇子身边任职的大姐夫，而且远隔千里，这大姐夫的嘴，该是有多碎啊。碎的就好像，故意将这消息放出来的一样。

　　凤音喝了一口茶，又喝了一口茶，此处离泾水最近，她将茶水钱结了，还是决定转去看看。

　　而另一边，阮东将近日里得的消息都一并报给了花林醉，“佑陈、封明、泾水……都被找了出来。”

　　原本只是想露点破绽将他从苍离引出来，不曾想他竟是将这诸多身份都找了出来，又将这些地点都散播了出去，大概是想做一出借刀杀人的筹划。

　　花林醉的指尖轻敲了敲桌子，“让司南在苍离的动作再快一些。”既都这么乱了，花林醉又是敲了敲桌子，那就不如，再乱一些吧，“十多年前，苍离质子失踪的时候，邱桑的国玺不是也跟着丢了？”

　　阮东做了个礼，“我这就去办。”说完又接着说道，“十三少爷也来了。”

　　花林醉敲桌子的指尖停了一停，“不用去管。”

　　“那风音姑娘呢，要不要带回来？”

　　花林醉这才勾了勾嘴角，“她安全就行，告诉晏北，暗中跟着，别被她发现，凤将军养出来的娃娃，机敏着呢。”

　　“晏北传回来的消息，凤音姑娘好像也听到了散播的消息，已经前往泾水城了。”

　　花林醉嘴角的笑蓦然收了，“你也回苍离，去帮司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