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石楠开》雨牵心

88、第八十七章 上京的故事 （一） 盛夏已过

　　盛夏已过，即使是艳阳高照的日子也并不那么炙烤炎热。自那一日完颜煌将一切说个明白之后，赵灵灵的精神一下子就垮了，本来就是安静的性子，如今一天里几乎说不了两句话。完颜煌开始时几乎每日都来荣兴斋看她，每一次都带来各种的礼物，有衣裳首饰，珍玩摆设，还有市井里的稀罕玩意儿，甚至命人送来了一把琵琶，只是赵灵灵并不跟他说一句话。后来他似乎有什么事情忙碌，几日几日地不再出现，这反倒让赵灵灵的心里稍微松快了一点。连日里只有赵嬷嬷时不时来看望赵灵灵时她才敷衍着坐下说上几句话，整日只管坐着发呆，人也日渐消瘦憔悴起来，终于还是病倒了。几日里着急坏了小穗，她心里明白自己姑娘是生了一肚子的委屈才火气攻心所致，可是在中都这个陌生的地方如何能找到一个可以开解开解自家姑娘的人呢！正在她心急如焚的时候听见外面的小丫鬟禀报：“赵嬷嬷来了。”
　　“姑娘近日可是瘦了许多，应该进些滋补的食物才好呀！”
　　“……”
　　“唉，我只记得我像姑娘这么大时还在上京，吃饭总是吃不饱的样子，咳咳。”
　　“……”
　　“嬷嬷，您喝茶。”小穗捧了茶盏放在赵嬷嬷身边的小几上。
　　“有劳小穗姑娘了，咳咳。”
　　“嬷嬷这是受了风寒了吗？怎得咳嗽起来了。”
　　“不碍事的，这是幼时的旧疾，入秋了便会加重。”
　　“嬷嬷身体这么不好还来看望我，我实在过意不去。”赵灵灵终于开口说话，这让屋中的另外两个人放心了一点。
　　“我不过是个奴婢，相比幼时吃过的苦，如今锦衣玉食的日子不知道要好多少倍了！”
　　“嬷嬷是，是这府上老夫人的奶娘，怎能……”小穗在一旁轻声道。
　　“我不过是自小被韩卫候府买回的奴婢，多亏老侯爷，不然我也要已经死在浣衣院了。”
　　“浣衣院？”
　　“唉，姑娘金枝玉叶一般的人品，是不会知道那样肮脏地方的。”
　　“我曾听闻皇宫中有浣衣局，那不是给圣上和妃嫔洗衣服的专门场所吗？”赵灵灵听的赵嬷嬷说这样的话，心里有些奇怪道。
　　“大宋的浣衣局自然是这样的所在，可是在金国的旧都上京浣衣院却是供亲贵和军官们玩乐的地方。浣衣院中的女子便是服侍他们的人。”
　　赵灵灵似乎明白了过来，呀地轻呼一声。
　　“姑娘见笑了。”
　　“不，我不是。”
　　“老婆子便是生在这样的地方。我的娘亲就是那浣衣院中的女子，咳咳！”赵嬷嬷端起几上的茶碗喝了一口喘了口气。“姑娘想必是听说过靖康之变吧！”
　　“靖康？”
　　“嗯，我的娘亲便是靖康之变后被押解去金都上京的赵家宗亲。”
　　“啊！嬷嬷，难怪嬷嬷姓赵。”赵灵灵瞪大了眼睛惊叹一声。
　　“本来我是不能出生的，我娘怀我的时候身体瘦弱又染上了咳疾不能服侍客人，于是便被驱赶到了废弃的破屋之中，很快几乎被人遗忘了幸亏有她相好的姊妹时常送去衣食，不然她早就命丧黄泉了。就在那个时候她发现自己有了身孕，于是便偷偷将我生了下来。”
　　“小孩子总会哭闹的呀，况且北国严寒，你们母女冬天可怎么活下来的呀？”小穗在一旁忍不住问道。
　　“是呀，怎么活下来的呀？”赵嬷嬷沉默了一会儿，眼睛有些虚无地望向窗外，待她收回了目光又微微一笑继续道：“我娘也是宗室贵女，可恨被奸人出卖被抓去金营，后来一路被押解到了中都，在后来便是上京，一路上的苦无法诉说，到了上京同行中人已经死了一半了。唉，相比之下，北国的寒冷又算得了什么呢！到了上京，所有女眷变被金国君臣瓜分，只有年纪尚小的和没有人要的被送去了浣衣院。我娘那一年不过十一岁，所以被送进浣衣院为奴。我出生的时候我娘也有二十多岁了，我生下来便身体孱弱，不知道是天生知道生存不易还是根本就没有力气，我很少哭闹，所以直到我长到了一岁多我们母女才被人发现。我娘平素人缘还好，而且当时皇帝驾崩朝廷动荡，浣衣院里也冷清了下来。管事自顾不暇便更懒得搭理我们了，咳咳。”许是说了一大一篇的话，赵嬷嬷忍不住咳了起来，小穗连忙端起茶碗送到她的面前。
　　“我听说……当时被俘的皇后娘娘自杀身亡。想必有许多的女子都不堪完颜氏的侮辱自杀而死吧？”赵灵灵手中紧紧攥着绢帕，眼睛并不敢看赵嬷嬷的脸。
　　“的确有这么回事，可是自杀而死的人并不多。”赵嬷嬷喝了一口茶慢慢道。“唉，无论多么的艰苦，无论心中多么的屈辱，人都是不由自主地想活下去的。为什么……因为人总会觉得眼前的痛苦会过去的，会被遗忘的。”
　　“……”
　　“姑娘不相信老太婆的话嘛？呵呵！人呀总是会在最痛苦的时候想象着终究会有一切改变的一天，女人更加是如此。姑娘觉得这世上的女子最想要的是什么呢？”
　　“是一个可以托付的好夫君吧？”小穗刚说完就被赵灵灵嗔怪地瞟了一眼，马上捂上嘴。
　　“还有吗？”
　　“是疼爱自己的长辈？”
　　“还有吗？”
　　“一生平顺无忧。”
　　“姑娘和小穗说的都算是，可是也都不是。”
　　“嬷嬷，那您说这世上的女子最想要的是什么呀？”
　　“这世上每一个女人的命运都是不一样的，有人生在富贵之家锦衣玉食万千宠爱，有人生来困苦，只怕是能求得温饱便是最大的奢望。然而，无论是哪一个女子都渴望着能够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你们说是不是呢？”赵嬷嬷微笑地望着赵灵灵的眼睛。赵灵灵深深吸了一口气，困惑的眼神里闪动着迷离。不错呀！每一个女子，不，不仅仅是女子吧，他们都渴望着自己实现自己的愿望，渴望着能够把握自己的命运不受旁人的左右，不受世道的胁迫。她的母亲，冬儿姐姐，还有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