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世风语颂》白夜巫师

19、独眼人 一

　　一天一夜的行走。终于看到了群山之间伐木场的影子。尘兮觉得被绳子困住的双手开始疼痛，好在进入木场驻地之后就被解开了。环顾四周，峭壁林立，唯一的山口两侧用木头搭建成高高的碉楼，卫兵扛枪持剑日夜把手。广袤的巨大松林在山谷间一眼望不到边际。据说一直延伸到邙山山脉的深处，那里杳无人烟野兽成群，因此在这里关押的犯人宁愿像畜生般终日劳作，也不会有人逃向那里，因为每个人都知道，继续向里走，等待他们的只有死亡。
　　几个守卫把新送来的几个人带到一间相对宽大的木房里。一个军官坐在椅子上，头也不抬地念着每个人的名字，分派完毕。才用眼睛扫了一下几人，冷漠地说道：
　　“我只告诉你们一句话：好好干活，别想逃跑。否则抓回来就拿你们去喂野狼！”说完不耐烦地挥挥手，让守卫分发工具后带着他们去工地了。
　　尘兮和几个人一起，用绳子把砍伐在地上的圆木从山上往下运。一天下来，身体像完全陌生似的酸麻胀痛。稚嫩的双肩早已被绳索磨出了鲜血，衣服稍稍一碰，就针刺般的疼痛。尘兮并没有对劳累特别关心，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从这里逃脱，想到肩负的重任，还有不知道是否脱险的太青，心里一阵焦急。工地上一直试图寻找老妇人提到的那位管家，但是却没有一点线索。晚上回到驻地，暗中观察着从各处归来的人员，仍旧一无所获。正在暗中沮丧，一个拎着水桶给犯人分水的老人引起了他的注意。老人六十几岁麽样，气色看起来还不错，最重要的是，他的一只眼球没有了，眼窝空空地向里塌陷，看上去有些恐怖。当老人来到他们这边开始倒水时，尘兮仿佛是自言自语地说道：
　　“这里简直就是地狱，在城主的大牢，还有妇人给送吃的，不知道这里能吃到什么？”老人倒水的手停了一下，没有出声，继续去了另一队人那里。不一会开始吃晚饭。老人就指着尘兮大声说：
　　“你，跟我去厨房干活，别蹲在这等老子伺候！”尘兮连忙点头答应跟着他来到厨房。老人让两个年少的伙计给外面人送饭，自己和尘兮一碗一碗地分装。
　　“小子，你从城主家来？”声音沉闷平静，听不出任何语气。
　　“是的，只因为前几天早上在城外掩埋了两具尸体，就被定罪押解到这里。”尘兮说完，看着老人的表情。果然，老人一下定在那里，看看周围没有人，就压低声音说道：
　　“你是说你把城外吊在树上的两具尸体掩埋了？”
　　“是的管家。夫人还托我向您问好！”尘兮见此情景，直接了当地回答，然后简短地讲述了整个过程和夫人交代的话。老人看了他一会儿，似乎是在证实他的话是否可信，接着仰头长叹：
　　“大人，您总算能安息了！”然后转过头来对尘兮说道：“一会儿我和守卫说一声，你来厨房过夜。我们再详谈。如果别人问起你，就说我让你明天早上帮忙做早饭。”看见尘兮点点头，就给他一碗饭让他出去了。

　　入夜，尘兮被守卫喊起来，让他去厨房睡觉。尘兮知道管家的安排成功了。来到厨房最里面的房间，看到除了管家还有另外一个人，不到三十岁，和T的年龄差不多。原来是管家的儿子。老人请尘兮坐下后给他倒上一杯酒问道：
　　“您是哪里人，听我儿子介绍您说自己是医生，是真的吗？”尘兮想了想，就说道：
　　“是的，不过不全面。我的职业是一名二级神官。从哪里来并不重要，请原谅我不能如实相告。”父子二人听了，相互看了一眼，连忙起身施礼，被尘兮阻止了。
　　“大人，能告诉我们您来官地国做什么吗？还是仅仅路过而已。”老人问到。
　　“还是称呼我先生吧。实不相瞒，我来此地是想找到一个叫涵的神官，因为你们前任城主的事牵连，才被偶然抓到这里。我必须出去，不是我在意自己的生死，而是我肩负着重要的使命。一个和你们城主一样为解救天下苍生不惜面对死亡的使命。”尘兮说完，看着他们父子二人。
　　“放心吧先生，我这次来一方面看望父亲，更主要的是，我家小姐派遣我来这里听取父亲地安排，然后把情况带给她，她就在山口外面等着接应您。”管家的儿子对他说道。
　　“你家小姐……在城主的监牢里夫人提过她的小女儿叫芙瑶，是她吗？”
　　“是的先生，城主大人出事后，小姐杀死了去抓捕她的士兵逃跑，被城里百姓相救，后来我便把她接到我家藏了起来。前天晚上夫人暗中派人给我传信，知道我父亲会安排营救你后，小姐就决定过来接应。”二人说完话，就一起把目光转向管家，想听他如何想办法。但是老人却若有所思，好像并没有考虑逃跑的事。尘兮正要询问，老人才慢慢问道：
　　“先生您说要找一个叫涵的人，是不是年龄很大的老人？”
　　“是的管家，您认识他？”尘兮一下兴奋起来，立刻问到。老人指指自己那只空空的眼眶说：
　　“我这只眼睛就是被他摘掉的，我知道他医术高明，但是不知道他是神官。另外这个名字很少有人叫的，我几乎都记不得了。”
　　“那您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吗，是不是仍然活着？”尘兮急切地追问。老人一下笑了，轻松地回答道：
　　“他可不会这么快就死掉！不过现在在什么地方就不好说了。我还是七年前跟随城主大人去宝石矿山送木材遇见他的。那时候老人家已经一百多岁了。”管家仰起脸回忆着，空洞的眼眶显得更加深邃。

　　原来七年前城主按着国王的要求，押运一批木材送往西边的宝石矿区。虽然当时的城主很反感国王听命于皇城，置百姓生计于不顾，但是谏议无果，只有遵从王命亲自带着管家前往。因为路途遥远又连日阴雨，所以延误了到达的时间。当时的矿场已经完全被皇城掌控，负责开采的军官怪罪木材来迟就鞭打最先到达的管家，就在他残暴地拔出武器要加害管家时，随后到来的城主从马上飞身而下，用佩剑挡住了他凶残的伤害。二人争执起来并打到一起，没有人敢上前阻止，最后城主砍掉了那个军官的一只胳膊并把他踩在脚下，用剑抵住他的喉咙让他给自己的管家道歉。军官屈服了。事后皇城驻扎此地的其他官员和官地国国王碍于城主在王国的威信，还有矿场需要他封地的大量木材，所以没有过多责问此事。但是管家永远的失去了一只眼睛。
　　当时城主将管家安顿在矿场附近小城中的一位好友家，此人做药材生意。虽然出身低微，但是年轻时便和城主相识。相交深厚。面对管家日益恶化的伤情两人一筹莫展。这时，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回到他们的住处，城主的朋友介绍是游历四方的术士，也借住于此，虽然年逾百岁却神清气爽，完全看不出一点老迈之气。老人已经在当地逗留有一段时间了，并极富盛名。对于管家的眼睛，他向城主建议立刻摘掉受伤的眼球，说这是保全性命的唯一方法，如果处理及时，另一只眼睛可能还不会失明。城主和管家就采纳了他的建议。如老人所言，在他精心照料下，管家迅速恢复，并成功保住了另一只眼睛。事后城主留下大量金钱作为酬谢，都被老者婉言谢绝。用他的话讲，城主能体恤百姓造福一方，又能向王上直言相谏为民请命，遇到事情理应得到帮助。然后就悄然离开了。
　　尘兮听完管家的讲述，信心增加了许多。按着出发前国王回忆的时间，又接近了十多年。从明墿神官的推测和管家所说的情况判断，涵一定还活在世上。
　　“您知道他的住所吗？虽然他一直四方走动，但终究应该有一个地方落脚。”尘兮想想问道。
　　“在我接受治疗的最初几天，老人家和我朝夕相处。闲谈间好像提过皇城北部的山区，似乎他对那里非常熟悉。我们启程返回那天，城主带我去向他道别，记得老者还要请城主有机会可以去那里做客，可惜我们的城主大人现在……这应该是他的住所吧！只是名字城主大人知道。据老人家讲只是个偏僻的小村而已。”
　　尘兮微微叹口气，不过还是庆幸这次意外的收获，就对他们父子二人说道：
　　“非常感谢，我突然觉得，这次麻烦很值得庆祝，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得到了我需要的消息，看来是主神指引我遇到了你们。”
　　二人连忙说不敢当，并且试图知道尘兮为什么寻找一个陌生的百岁老人。尘兮没有告诉他们，只是坚定地说：
　　“我们要做的，其实和你们逝去的城主一样，让这个变得邪恶的世界重新光明起来。”而后同父子二人商量逃脱的办法。最后，老人设计的一个周详计划被确定下来。

　　早上开工的时候，尘兮按着管家地吩咐选择了山口一侧伐木的那队人。站在堆放木料的地方，看见下面就是路边山崖上的碉楼。此处向南不远便是断壁，一直向下延伸至碉楼南侧。所以没有办法从这里出去或者进入木场，不过为了开阔视野便于监视犯人，从碉楼向上一直到尘兮站的地方，树木被完全砍伐干净堆放在这里。尘兮利用每次上来抬圆木的机会，认真地考察地形，设计路线。正如管家所言，如果将这里的木料滚下去，下方碉楼将瞬间夷为平地。
　　中午管家扛着水袋和干粮上来送饭，尘兮看看周围没有人注意，就悄声说道：
　　“您真的不想跟我一起走吗？”
　　“不，我老了，也走不动了。会连累你的。城主大人生前关照，所以我在此也算轻松，如果被抓回来，反倒连累了儿孙。只希望您能平安脱险。夫人年迈，但是小姐还年轻，如果先生有机会，请帮她远离此地。我想这不但是老妇人的心愿，死去的城主大人也会感激您的。”
　　“放心吧，我会尽全力帮她离开。”尘兮认真地回答，并再次感谢管家地帮助。管家客气地摆摆手，然后望着山下杂乱的房舍说道：
　　“原来认为自己到死都不会从这里出去。不过听了您昨晚的话，我总觉得我会看到这个世界重新好起来。”说完朝尘兮笑笑，顺着坡道下山去了。
　　傍晚来临，所有人都拖着疲惫的身体开始向山下驻地走去。尘兮磨蹭着看见众人离开。便迅速来到选中的一堆圆木前，将挡在山下一侧用来拦阻木料滚落的三根木桩拔出了两只，最后一根早已活动，已经不堪重负，似乎随时都有倾倒的危险。尘兮觉得差不多了。就用绳子拴在木桩上并面扔到一边，然后快速离开了。
　　天快黑时，犯人开始吃饭，管家大声喊过尘兮，让他和自己一起去碉楼给那里的守卫们送饭。尘兮答应着，背起晚饭跟在管家后面来到了山半腰的碉楼。四五个看守见今天饭菜不错，都很开心。管家还从腰间拿出一只水壶说道：
　　“几位大人辛苦，在下还特意给你们带来些好酒，请各位品尝。”看守们立刻兴奋起来。各自抢着为自己倒满就喝。管家朝尘兮说道：“你先回去吧，一会大人们吃饱喝足了，我自己把东西拿回去。”接着又转身和看守说：“各位慢慢吃，我去方便一下，马上就回来。”
　　“你这老东西，我们正吃饭你也不说点好听的。往远走，别把臭味传过来扫兴！”一个看守大声笑骂道。
　　“大人放心，在下一定远远地，我就是爬到山上料场也不会打扰了各位的雅兴！”说完出了碉楼。二人来到外面，管家回头望望对面山岗上的守卫，见碉楼外一个人影也没有，知道此时也在里面吃饭，完全看不到这里，就轻轻朝尘兮点点头，向山上的木料场走去。尘兮便即刻转身离开了这里。
　　管家来到山上的料场，看见了尘兮选中的一堆木料，被放倒的松树又粗又长，一层层叠了足有两人高。木料一侧的边缘就是通向碉楼的陡坡。管家为稳妥起见又观察一下，确定滚落的线路没有差错，就抓过拴着木桩的绳子走到一边，用力一拉。木桩还没有被完全拽到，就被沉重的圆木压飞了。顿时，近百棵粗重的松木向脱缰的野马一般呼啸而下。隆隆的声音响彻峡谷。管家即刻转身，借着木堆的掩护钻进了附近的树林。
　　尘兮走下山岗，一侧是出口的路，一侧是驻地，慢慢挪着步等待行动开始。听见山上传来的声音，知道管家得手了，就迅速转身跑到入口处的岩壁下，紧贴着石壁下方躲了起来。
　　大地似乎都在颤抖，滚滚而下的圆木扬起巨大的烟尘，带着风，带着被砸得崩裂的岩石向山下冲来。就在所有人从驻地的房子里出来查看究竟时，一声巨响，碉楼在滚滚而下的圆木撞击中破碎地飞上了天空！
　　木料从尘兮的头顶飞驰而过，碎石和泥土几乎让他窒息。就在轰响结束后的第一时间，尘兮一跃而起，向山口方向奔逃而去。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惊呆了。慢慢人群开始骚动，几个胆大的犯人扔掉手中的晚饭，跟着尘兮向外逃跑。这时那个愣在房门前的军官才明白过来，气急败坏地高声大叫：
　　“追！都给我上马去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