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彩录》累累木榕香

8、我的试炼

　　当七彩光幕出现在孟张面前时，他还以为自己的精神压抑到了极致，以致出现了幻觉。
　　于是他睁开眼，便看见了那璀璨的画面。
　　如梦如幻，浩瀚无边的七彩霞光就在孟张面前，他一时间居然看痴了。
　　心中一个法阵忽然成形，孟张醒了过来。他丝毫没有察觉自己的不妥，反而开始欣喜。“我要找七彩的东西，这不就是吗？居然这么容易！看来我运气还真不错！”
　　乳白色的柔光在法阵中亮起，孟张忽然惊醒过来，“不对！老祖说的顺序是：幻象、虚空、七彩！这就是幻象吧！”
　　孟张后背冒出一股冷汗，“我刚才看了多久？我还有多少时间？糟了！全不记得了！这么美丽的东西，原来这么可怕啊！笨蛋！试炼才刚刚开始！不要大意！”
　　孟张盘膝坐下，闭上眼睛，默默运转法阵。
　　不一会儿，孟张重新站了起来，眼神里充满了坚决的斗志，不再为光幕所流连，孟张迈步走入了其中。

　　一片汪洋大海，孟张全身湿透，在无边无际地海面上随波逐流。乌云密布，电闪雷鸣，一个接一个的巨浪重重砸落，孟张颠沛流离，感觉浑身骨骼都已经散架了。
　　但是孟张在笑，他迎着充斥天地的暴风骤雨，迎着无止尽的巨浪拍击，他狂笑着，呐喊着：“幻象！都是幻象！就这点吗？小爷还没看够啊！你不知道小爷没见过海吗？这叫得偿所愿！来啊！再来啊！”
　　这方天海似乎为之激怒，狂风扯断了他的头发，巨浪灌入他的口鼻，砸断他的双腿，这痛楚，是真实不虚的！
　　孟张无所畏惧，他已无力呼喊，无力微笑，只是死死抱住怀中的青石，徒劳而永不停歇地向前划动！
　　青石？青石怎么能浮起自己？
　　孟张忽然感到怀中的青石变得宛如千钧，上一刻还托着自己漂浮，下一刻已不断下坠，要将自己沉入无尽深海。
　　孟张惊恐之下几乎要放手丢掉青石，可是目光所及，那片青石是如此熟悉，坚硬、晶莹、泛着微弱的光芒！这是自己的青石啊！这就是我自己啊！
　　孟张没有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如果要沉入海底，那也是我自己的选择！呛人的海水撕扯着他的肺，巨大的海水压力让他几乎陷入窒息，他没有松手！
　　但是，这沉重的青石忽然变成一只巨大的怪鱼，丑陋的鱼头张开遍布利齿的巨口，恶狠狠地向他咬来。
　　孟张没有松手，他狂叫着：“吃我？那就来吃吧！看看是你的牙齿硬，还是老子的骨头硬！”
　　鱼口咬过，一片黑暗。
　　孟张站在松软的海底沙地，举目四望，到处是无尽的海水。怀中仍然是青石，散发着莹莹的光芒。
　　孟张轻笑了起来，一个声音在心中呼喊：“一直走，不要停！”孟张紧紧抱着青石，随意朝这一个方向，迈步而行……

　　光芒！刺眼的光芒！
　　天上的太阳肆无忌惮地烘烤着整个大地！而整个大地如同一个熔炉，连沙子都冒出腾腾的热气。
　　孟张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走进这片沙漠！也不知道自己在这片沙漠里走了多久！
　　天上的太阳到底有几颗？孟张的身上，已经被嗮得掉了一层又一层的硬皮。嘴唇已经变得僵硬，似乎是两片青石，无意识地相互触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所以，孟张没法骂了！
　　头发似乎已经被烧焦了，酷热的光芒直射头顶，脑浆或许也已经熟了吧！孟张意识模糊地想着。
　　一步、一步、又一步！孟张没有停留，步伐机械而艰难，眼前一片模糊的黄色。或许眼珠子也化了吧！很丑吧！现在我估计看上去跟蜡烛一样了！孟张嘲笑着自己。
　　眼帘中浮现绿色的小点，小点在不停地晃动，不一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绿洲。清澈的泉水，凉爽的树荫！孟张走过树荫，走入泉水，又走出泉水！神奇的泉水似乎治好他的眼睛，眼前一个美丽的少女在掩着口轻笑。
　　孟张怎么也看不清少女的模样，只是知道这是个极美的姑娘。于是孟张羞涩地笑了笑，擦身而过，继续前行。
　　“英俊的小伙子！疲惫的过客啊！”轻柔动听的声音响起，宛如风吹银铃，又似夜莺歌唱，“歇一歇吧！喝上一口香甜的马奶酒！吃上一口新鲜多汁的葡萄！歇一歇吧！来陪我这个寂寞的姑娘说会儿话吧！”
　　“葡萄是什么东西？一种马肉吗？”来自偏远乡下的无知少年疑惑着，“穷山僻壤的地方，一个姑娘家在这干嘛？这女的肯定不是好人！”
　　孟张没有回头，脸上带着鄙夷的表情，重新走入了火海！

　　姑娘的脸庞却不断在少年眼前浮现，孟张耳畔一个细若游丝的声音不住地在呼唤：“美丽的姑娘，到底长的什么样？看看吧！看看吧！就看那么一眼，你就会知道，你就永远不会忘却……”
　　异性的吸引，少年的好奇，孟张的脚步变得慢了下来。
　　姑娘家美丽的脸庞啊！首先，肯定是乌黑的头发,孟张眼中的少女开始披散浓密的秀发!然后，有可爱的酒窝,少女轻轻一笑，醉人的酒窝若隐若现!嗯……明亮的眼睛，小巧的鼻子！
　　孟张的脚步停下了！那姑娘在看着他轻笑！
　　这是小妹！张家小妹！

　　低矮的房屋，昏暗的天空。小妹笑嘻嘻地跑了过来，围着孟张转来转去，躲在他身后，拉扯着他的衣角。
　　“一直往前走！不要停！遇见什么都不要停留！”这声音如此陌生，与小妹熟悉的呼唤交织在一起，撕扯着孟张的神经，让他左右为难。
　　“小妹怎么一个人？张大娘呢？”孟张望向了草房。
　　张大娘走出了房门，缓缓走来，挥着手，似乎让自己等等。
　　熟悉的场景，熟悉的亲人，孟张迟疑了。“张大伯呢？父亲呢？”
　　房门再次打开，父亲和张大伯谈笑着并肩走出，一同坐在门口的石凳上，招着手，呼唤着孟张。
　　孟张身体颤抖着，心中渴望着，缓缓转身，一步步走了过去。
　　“不！不不不！父亲已经死了！不在了！消失了！这个世界上只有我孤零零一个人！”孟张紧握双手，指甲刺穿皮肤，鲜血涌现，一滴、一滴、打湿了足迹。
　　石头！巨大的石头！父亲身下的石凳忽然变成巨大的滚石，压倒了父亲，压倒了张大伯，压倒了张大娘和小妹！
　　“孟张！救我！快来啊！”“孟哥哥！救我！快来救我！”凄厉的呼喊与哭泣！
　　孟张发疯了一样跑了过去，无助地用双手推着巨石！
　　螂臂挡车！巨石缓缓滚动，无可阻挡！一点点，一寸寸，碾碎了小妹，碾碎了大娘大伯，正在碾压着父亲！
　　孟张拼命拉扯着父亲，徒劳而绝望地顶着巨石！巨石碾碎了孟张的脚，碾碎了孟张的腿，孟张死死盯着父亲，他已听不见任何声音，只是无助地嘶喊着：“快跑！爹爹！快跑啊！爹！”
　　父亲在大声嘶喊，但孟张无法听见！父亲满脸痛苦，但孟张无法看清！
　　孟张冷了下来！透彻心扉的冰冷，寒入骨髓的冰冷！
　　孟张松开了手！孟张站直了身躯！
　　孟张不记得父亲的模样了！五岁那年！孟张的眼前，只有草席里那冰冷的一双脚！
　　孟张冷漠地看着巨石碾过了一切！
　　这是我的试炼！这是我的道路！这是我的未来！不要停留！我在走我自己的路！
　　巨石碾压过草房！巨石碾压过大地！巨石碾压过天空！巨石碾压掉所有的爱恨情仇！只留下一片虚空！
　　孟张站在无尽的广袤之中，他的心，冰如虚空，坚如巨石！

　　孟张不知站了多久，方才盘膝坐下。
　　行地术和冰心碧瑶诀的法阵，不知何时已经消散掉了。孟张也懒得再去费神思量，他只是迅速构筑了石者之道和一贯大法。
　　孟张惊奇地发现，似乎在经历这一番波折后，构筑法阵时线条更为精准，速度更为迅捷，基本上已经不需要之前那种小心翼翼的引导了。
　　时间相比不多了，孟张无暇多想，浑身浮现一道青光后，便开始将一贯大法的感知向着无垠的虚空探索。
　　这片虚空说不出的诡异，一贯大法似乎轻易就将之完全覆盖，但又空荡荡一无所获。
　　孟张心止如水，只是机械而无休无止地感知着、摸索着。很快，他惊奇的发现，随着感知的不断深入，这片虚空似乎有了些波动。而这些波动让一贯大法变得更加深邃，然后又获得了更多的波动。
　　孟张有些沉迷在这个生生相息的互动中，他的一贯大法也在不断变得强大。如果这时候他进行内视，就可以发现，识海中一贯大法的花纹变得越来越清晰，花纹内的青石也变得越来越晶莹。
　　其实这个神奇的虚空，是不逊色于天下任何一处的洞天宝地，对于神识的增长有每个修道者都梦寐以求的奇效。而一贯大法，则是这世间顶级的神识功法，若非机缘巧合，老祖也是从不传人的。两两结合，孟张的神识之强，其实已经远远超越了他自己和吴老祖的预料。
　　但孟张此时只是全身心地投入在这次试炼中。随着神识的强化，他能感受到虚空中其实有无数存在。大的小的，强的弱的，黑的白的，当然，也有七彩的！
　　最初当他凝神在寻找七彩事物的时候，每一个反馈回来有异常的波动，都是七彩斑斓。于是他不急不躁地反复搜索，随着神识的慢慢增强，许多波动都显现出本来面目。
　　在孟张的感知中，七彩的波动越来越少，渐渐所剩无几。终于，神识的增长开始大幅放缓，而七彩波纹也不再改变。
　　一十三处！孟张默默计算着，有远有近，有强有弱。
　　孟张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个虚空停留多久，也许下一刻就超过了时限，被这片虚空排斥出去；也许自己已经超过了时限，被老祖永远地遗弃在这片虚空。
　　试炼失败的真实结果，他没有追问，老祖也没有提及的意思，或许他们都很有默契地认为，这次试炼不成功就成仁了！
　　孟张默默想着，反正无所谓失败，也就无所谓选择了！
　　自己的路，自己来选！自己的选择，自己来承担！
　　孟张随意找了一个七彩波纹的方向，小心谨慎地运作着石者之道的护体青石，将自己全身像粽子般包裹得密不透风，然后在虚空中迈步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