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彩录》累累木榕香

3、无敌老祖 再次相见

　　刺骨的寒冷，焚心的炙热。
　　孟张在无边的痛楚中苦苦挣扎，也不知熬了多久。
　　混乱而模糊的意识中，似乎听到“咦？！”地一声惊叫。
　　一切痛苦，不知何时消失的无影无踪。
　　孟张动了动身体，后颈一阵刺痛。他勉强伸手摸了摸，目光所及，手上一片殷红的血迹。
　　“我是死了？死了怎么还能感觉到疼呢？”孟张一阵迷茫，放下手，视线仍然有些模糊，他虚弱地摇摇头，尽力冷静下来，眨了眨眼，他看见了那只硕鼠。
　　许久不见，硕鼠的皮毛变的乱糟糟的，不复当初的光泽。有些地方似乎被撕掉了，有些地方依稀似是被火焰灼伤的痕迹。
　　硕鼠爬在一只羊儿身上。它变的有些干瘪的身躯，挂在羊儿身上显得十分刺眼。
　　孟张倒吸一口凉气，因为他的羊儿在肉眼可见地变的干瘪。像放了气的皮囊般迅速塌陷、皱缩，最后消失。只留下那只硕鼠落在地上，似乎那儿本来就不曾有过一只羊儿。
　　孟张惊恐地张望着，所有的羊儿一动不动！有的羊儿似乎张口再叫，有的羊儿甚至试图跳跃，结果身体居然一半悬在空中。
　　一动不动，一切都一动不动！时间似乎定格在这一刻。
　　硕鼠开始剧烈地抖动，一边抖动，一边慢慢膨胀，如同吹了气的糖人。
　　黑烟一闪，硕鼠消失了，一个黄衫老者出现在原地。老者转过身来，笑眯眯地望着孟张，就像望着一直肥羊。
　　“老……老……老祖……老先生！您……吃了我的羊？！”孟张结结巴巴地说。
　　黄衫老者微微一愣，圆圆的小眼睛闪过一丝笑意。他有些尴尬地点点头，“哈哈！小家伙你不错！每次都能给老祖宗孝敬些东西，我看好你哦！”
　　发现能够交流，孟张心中稍微有些放松。他疑惑地伸出手让黄衫老者看看，提心吊胆地问道：“你是不是还吃了几口我？这血……”
　　黄衫老者小眼珠咕噜咕噜转了两圈，挥挥手轻松一笑了之，“哪有什么血？老祖逗一下你这小子，你就吓破了胆！真是个蠢才！”
　　孟张低头仔仔细细打量着自己的手，干干净净！没有泥土、没有水渍，更没有血迹，如同新剥鸡蛋壳般光洁无比，连多年劳作的茧子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可我的脖子后面怎么疼得很？”孟张疑惑地发问。
　　“废话！你这蠢材，胆小如猫！刚才被吓的发了疯，若不是老祖我及时抓住你的脖子，你这傻小子！差点就自己撞死在门上！”黄衫老者鄙夷地瞪了他一眼。
　　孟张将信将疑地摸摸脖子，而脖子也莫名其妙地不怎么疼了。
　　孟张尴尬地嘿嘿傻笑两声，东张西望一番，不禁又好奇地问道：“这些羊这是怎么了？”
　　黄衫老者转身轻轻一跃，盘膝坐入神龛。就在他落座的一瞬间，巨大的山神像如镜花水月般消散掉了，似乎从来就不曾存在过。
　　黄衫老者满意地欣赏着孟张嗔目结舌的表情，挥手潇洒从容地打了个响指，羊群如同挣脱了某种束缚，一只只炸开了锅似得狂叫乱奔，几乎把孟张也撞翻在地。
　　黄衫老者本来只是打算再卖弄一番，结果却看到孟张被羊儿挤得东倒西歪，已经顾不得赞叹。弄巧成拙之下，老头儿只好干咳两声掩饰尴尬。
　　说来奇怪，那些羊儿听到黄衫老者的声音，登时安静了下来。一头头井然有序地并排立在一起，然后同时卧倒，睁着圆圆的眼睛，一声不吭。
　　孟张毕竟少年心性，看得多了，也不再觉得害怕。他伸手试了试鼻息，满意地确定羊儿都还活着。
　　孟张转身走近神龛，兴奋地盯着黄衫老者问道：“老……老先生！您一定是个神仙？！”他脸上忽然有些阴沉，用不确定的语气继续问着：“你是山神吗？”
　　黄衫老者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少年脸上的表情，如同欣赏什么新奇的玩具。他傲然抬起了下巴，“山神？老祖我门下山神倒是不少，都是些给老祖我提鞋都不配的东西！”
　　孟张放下了心中的包袱，迫不及待地表功起来：“那你一定是镇里的城隍了！上次你手下那个庙祝揍山神庙的老汉时候，我还偷偷帮他绊了一下那老东西！”话音未落，他又有些迟疑地开口：“老神仙！我真的是命犯天煞孤星吗……”
　　黄衫老者无奈地看着少年，深深叹了口气，恶狠狠地骂道：“呸！什么山神、城隍？在老祖我面前，都是狗屁不如的玩意！什么东西？！”
　　黄衫老者伸手捋了捋胡须，傲然喝道：“蠢材！好叫你知道，本老祖乃是六合八荒无上尊者，天上地下唯我独尊，七大仙门总瓢把子，打遍天下无敌手，两道三界通吃……通杀老祖宗！”
　　黄衫老者低下头，笑眯眯地说：“当然，看来你我缘分不浅，所以本老祖特旨，你可以管我称作无敌老祖宗！”
　　孟张听得一愣一愣地，末了，他摇头道：“不好意思，我没读过书，不懂这些！我就叫您吴老祖吧！我只是想问问吴老祖您，我真的是命犯天煞孤星吗？”
　　这位吴老祖两眼一翻白，气结于胸，过了半晌才恨声说道：“没错！你就是个天煞孤星！多少你所说的什么狗屁山神城隍、宗门高手、人妖两族天才，挤破脑袋只求在老祖我面前晃一晃，露个脸，巴望着老祖我随便点评两句，你这傻不愣登的二货……”
　　孟张脸色刷的一下白了！脑海中不断轰鸣着四个字：“天煞孤星！”
　　真的么？果然都是我的错吗？我就不该活在这个世上吧！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害人精！孤苦一生？为什么？为什么！！！
　　“呔！你这蠢材！有没有听老祖训示！？”吴老祖眼见孟张左耳进右耳出，只是呆呆立着，脸色越来越白，身体不断颤抖，似乎随时都可能倒下。只好住了嘴，以无上法力，厉喝一声，唤醒了孟张。
　　孟张如梦惊醒，只觉得似乎已经过了漫漫长不知多久。他机械地抬头看着吴老祖，脑袋里空荡荡了无生机。
　　吴老祖已经住了嘴，手指轻捋长须，神情飘逸，风姿卓绝，在孟张的眼中显得神秘莫测，一副道貌岸然，哦，不，道骨仙风！
　　吴老祖偷眼看孟张已经醒过了神，他和蔼一笑，柔声道：“自幼痛失亲人，便有人说你这孩子是命犯天煞吧！”
　　孟张红了眼圈，涩声道：“老祖你怎么知道？哦！是的，您是老神仙！城隍庙的那个庙祝给所有人都这么说，所以没有人愿意亲近我……”
　　“呸！”吴老祖眉头一皱，不怒而威，心中却暗笑道：“真是个蠢材！这般年纪小小，就被人说是命犯天煞，铁定是自幼丧亲！可叹老祖我一世英名，居然要用这种江湖骗子的手段！嗯...不过倒也有趣！”
　　虽是如此想着，那吴老祖口上仍忍不住骂道：“愚蠢的凡人的话，你也能信？什么破庙祝！你且仔细听着，你们这片地界，是没有山神和城隍的！那么……你还信那庙祝的话么？”
　　“怎么可能？！”孟张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山川河流皆有其灵！举头三尺有神明啊！”
　　“这么说本没有错！不过天地浩渺，非尔等凡人所能想象！而其中缘由，我也只是大致猜到了几分！”吴老祖叹息道：“若是有的话，倒也简单了！老祖我随手就能给你拘他们过来，还用得着跟你这么废话！”
　　孟张意兴阑珊地随口道：“没有山神害死我父亲，那就是说，我就是命犯天煞孤星了呗！”
　　吴老祖几乎一口老血喷出来，心中大悲，“这蠢材真的堪用吗？执著地就似块茅房里的石头一般！几次三番绕来绕去，老祖我都被带的差点忘记要说什么了！”
　　吴老祖自怨自艾一番后，重新整理心情，面带微笑，语带垂怜：“不错！你就是命犯孤煞！不过……”
　　看着孟张眼底深处泛起的一丝希冀，吴老祖眼中的笑意也越来越浓了，“不过，老祖我看到你的孤煞，是指你这一系血脉，到你而绝！”
　　孟张茫然地看着他，吴老祖嘴角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老祖我本来看到你，乃不世出的良材美质，为天地所妒，故天地之间已没有你的容身之处!若没有遇见老祖我，不出三年，你就要元寿耗尽，缠绵病榻而亡，期间万千苦痛，不一而足！”
　　孟张静静听着，一言不发，只是眼中的那丝希冀渐渐抹灭，变为一股莫名地坚定！当吴老祖话音一顿，孟张便纳头拜倒在神龛之前，捣蒜般磕起头来，口中叫道：“仙师在上！恳请收下徒儿！帮徒儿改变天命！”
　　吴老祖着实吃了一惊，暗自忖道：“此子去了执念，倒也有几分聪慧！平白省了我一番口舌功夫。”
　　心中虽如此思量，开口却甚是轻蔑，一笑拒之：“老祖我是何等身份！多少绝世天才挤破脑袋，只求在老祖我面前晃一晃，露个脸，巴望着老祖我随便点评两句！呸！我刚才原话都说了一遍了，你这傻不愣登的二货到底听了还是没听！？”
　　孟张抬起头来，额头血痕已现，但他似乎毫无感觉，只是不服气地喊道：“老祖！你刚才不是说我是不世出的什么才，比绝世天才更好吧！他们跟我怎么比？不是一回事啊！”
　　吴老祖气的鼻子都快歪了，“你这奸诈的蠢东西！居然敢拿老祖我的话来套老祖！更别说只是磕了个头，称呼就从您变成你了啊？！我呸！真收了你，那还得了！”
　　孟张认定此生此时，是最最紧要的一个关口，也顾不得细想，只觉得福至心灵，口舌也便利了许多。他脸上毫无羞愧悔改之意，口中迫不及待地喊着：“老祖！您别生气！弟子这不是觉得亲切嘛！您要弟子怎么喊弟子就怎么喊！弟子这下就知道了！弟子听师父您的！您是老神仙，小子我这条命就交给您了！做牛做马，在所不辞！何况这点点称呼！”
　　吴老祖又好气又好笑，心中却是大为受用，他摆手道：“罢了！不曾想，你这厮居然有几分泼皮性子！要说来，你我倒的确是有机缘的。为你逆天改命，老祖我这里也有的是手段！不过，老祖我的门墙岂是好进的？更何况细观你这蠢材，日后必要经历血光凶险无数。半道里若是横死，岂不是浪费老祖我一番调教的心血！”
　　孟张凄楚十余年，此时盯着这生平仅见的希望，自然是牢牢不放了。他只觉得气血涌动，绝望与渴望拉扯着他已无法控制自己。
　　孟张猛地站起来，双手死死抓着神龛前的供桌，目眦欲裂，口中几乎咆哮着：“我不怕！老祖您法力无边，弟子也见识了！只要老祖您肯教我，要有人来害我，我就杀了它！来一个，杀一个！来多少，杀多少！我还有什么不能失去的？哪怕漫天神魔都要来杀我！我怎么也要溅他们一身热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