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彩录》累累木榕香

2、硕鼠 初次见面，

　　孟张永远也忘不了那个午后。
　　本来嘛，只是个千篇一律的日子，阳光明媚，暖风和煦。而孟张放羊的这处地方，是石料场不远的一处陡峭山坡，地势偏僻，乱石丛生，杂草遍地。往日里这个时候，是孟张发呆、睡午觉的点儿，但是这天孟张没吃饱。
　　出门时从主家带出来的一个小窝头，几口就吃光了。作为正在长身体时期的少年，被动地保持饥饿，是孟张一贯的状态，于是乎孟张就开始忙活起来。野菜这种高档货，孟张是不去想的，即便是有，也早被人拔光了。但是世事奇妙也就在这时体现了：木有窝头野菜吃，何不食肉糜？
　　孟张低头在草丛中翻翻拣拣，终于拔出最长最粗的一根狗尾巴草，顿时生出一股一草在手，天下我有的豪情壮志！
　　羊儿们悠闲的眯着眼、嚼着草，看着孟张手上攥着根狗尾巴草，居然还在草丛里翻找着，不由心中暗自叹息：骑驴找驴，愚蠢的人类啊！

　　孟张的手摸过额头，潮湿的手心都是汗珠，但他此时已经志得意满了。看着手中草茎上整整齐齐，串做糖葫芦一样的蚱蜢，孟张心中乐开了花。
　　火星化为火花，火花燃成火苗，青烟袅袅，孟张将狗尾巴草扔进了小火堆。不几时便有焦脆的香味升起，孟张盯着已经枯黄开始发黑的蚱蜢串，喉结晃动，口水已经快流了出来了。
　　就在这时，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起，孟张看见了那只老鼠。
　　起初孟张以为是只迷路的野兔。当他定睛一看，居然是一只闻所未闻的硕鼠时，孟张的腿登时软了。
　　灰黄色的皮毛，油亮反光。纽扣大小的眼睛，乌黑闪亮。虽说体型是放大了十倍有余，但的的确确是老鼠的模样。
　　风和日丽，孟张心中一阵发寒。
　　老鼠不慌不忙地爬到小火堆旁，伸着鼻子闻了闻烧蚱蜢的香气。孟张忽然反应过来，蚱蜢要烧焦了。
　　饥饿的肚子让他顾不得眼前的奇观，手忙脚乱地扑灭了火，用赶羊鞭的木柄拨拉出来蚱蜢串儿。还好，只有两三只吃不成了。孟张心中大定，这才转眼继续望去。
　　却见那老鼠左顾右盼，找了块被太阳晒得暖暖的石头。然后它居然像松鼠一样，前腿直立站了起来，将后背舒舒服服地靠了上去，露出雪白的肚皮。
　　在大太阳底下，面对着一个大小伙子，这只硕鼠居然像个冬日晒太阳的老人家，前腿摆在肚皮上，安然自得地坐着，打量着孟张。
　　有那么一段时间，孟张觉得，或许这硕鼠的眼神，也当孟张是一只羊儿吧！
　　“发什么愣啊！蠢材！给老祖宗拿过来啊！”一阵尖锐的声音响起，孟张惊地手一抖，直接丢掉了蚱蜢，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扭头举目四望，四下里静悄悄的一片。太阳下，风在吹，草在晃，羊儿在吃草。
　　孟张转过头，惊奇的发现，那串蚱蜢已经摆在硕鼠的肚皮上。那硕鼠一对前腿娴熟地翻弄着蚱蜢，露出尖锐的牙齿吃的不亦乐乎。
　　孟张的汗珠一粒粒止不住得冒了出来，手开始在身边悄悄摸索，却怎么找也找不到给羊儿割草的镰刀。该死！当你需要一样东西的时候，哪怕是最趁手、最熟悉的东西，也往往不知去向。
　　硕鼠吃的很快，或者说那串蚱蜢其实本来也没多少。不一时，蚱蜢都进了那硕鼠的肚子。它意犹未尽地舔了舔自己的“双手”，然后将“双手”安逸地放在了肚皮上，歪着脑袋开始打量孟张。
　　“小家伙！老祖宗今天心情好，毕竟一把年纪了都，居然还没打过这种牙祭！你有什么心愿不妨提一提！老祖我也就姑且听听，要是听着觉得不错，那就满足你！如果觉得很蠢的话……”硕鼠的锐齿在阳光下反射着亮光，“那就拿你来……再打打牙祭！”
　　小小少年的恐惧已经消退，或者说人的恐惧到了极致，就感受不到恐惧了。
　　孟张开始觉得这一切倒也有趣，他停止无望地摸索镰刀。转而盘膝坐直了身体，好奇地问道：“你……您……您老……好啊！您是土地爷吗？还是说是个神仙变的？”
　　硕鼠“老人家”似乎一愣，幽深的鼠目转了转，没有开口，只是脑袋歪向另一侧，用一种不可捉摸地目光继续审视着孟张。
　　孟张看着这拟人化的动作和神情，不由裂开嘴笑了起来。他饶有兴趣地继续发问：“您老贵姓啊？怎么称呼呢？我一直在这一片儿放羊，我们以前见过么？哦，对了！我是从来没见过您老，您老是不是常常看见我啊？”
　　硕鼠忽然感到一股对牛弹琴的无聊，鄙夷的看了一眼孟张，懒洋洋地爬了起来，转身消失在茂密的草丛中。
　　孟张失落地看着这位“老人家”飘然离去，他想要说些什么来挽留。但小小少年从来都是孤独一人，不善言辞的他，张口结舌一番下来，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孟张心中一阵懊恼，这天地间似乎又只剩下自己一个人，陪着自己的，只有这些只会“咩咩咩”的小伙伴们了……
　　阳光明媚，和风煦煦，羊儿们悠闲地嚼着草，轻蔑地看着沮丧不已的小小少年。刚才居然跟老鼠试图交流？愚蠢的人类啊！

　　日子一天一天过，孟张继续在放羊。
　　不过从那天以后，孟张便很少去别的地方放羊。而且每天他都会抓一大串蚱蜢，烤得香喷喷的来吃。只不过，再也没有遇见那只硕鼠。
　　直到，那个风雨交加的下午。
　　早上出门还是万里无云，谁知到了中午，天气开始变得阴沉沉的。
　　孟张照例吃过了窝头去抓蚱蜢。原本因为他太过努力，方圆一里内已经很少有蚱蜢出没。但这一天，孟张居然很快就抓了两串，没等到他点起火，一场狂风骤雨便扑面而来。
　　顷刻间，乌云密布，天昏地暗，电闪雷鸣，暴雨如注。
　　眼看没法赶回镇上，孟张只好将羊群赶到石料场附近的山神庙中。
　　山神庙已经很是破落了，原本有个庙祝，三年前也一病不起，呜呼哀哉。当时孟张暗地里很是开心，因为孟张心中恨透了山神！

　　有村就有土地庙，当仙姑村变成了先古镇，土地庙也就升级成了城隍庙。
　　有山自然也就有山神庙了。仙姑村时代因为村民靠山吃山，拜山神远比拜土地靠谱些。村民们便建起了山神庙，逢年过节都要拜上一拜。
　　后来发现了石料矿脉，孟张的主家作为最大最早的石料场场主，很是花了些银子，在石料场附近重修了山神庙，不知从哪儿便冒出个老头儿，于是山神庙也有了自己的庙祝。
　　最初山神庙兴旺了一阵子，无论石料场主人还是那些工匠、苦力，只要在山上讨生活，都会来求个平安。随着时间久了，人们渐渐发现似乎确实有山神保佑，这石料场生意兴隆，而且工匠、苦力虽然辛苦，但一直也平平安安。
　　人心是个奇怪的东西，既然一切都平平安安，拜不拜山神也就似乎不怎么重要了。况且山路难行，经常求神拜佛的主力又都是些女眷们。镇子上的城隍庙又近又方便，庙祝也比山神庙的年轻些，更加能说会道，山神庙的香火便如同秋后的蚱蜢，一天不如一天。
　　事情在石料场出事后有了改观！石料场第一次落石压死了人，山神庙的老庙祝像打了鸡血一样，到处宣扬“不尊山神，有了报应！”、“每天拜山神，上山保平安！”之类的口号。
　　城隍庙的庙祝也不甘示弱，向镇上的七姑八姨反复暗示“山神可怕，不如城隍慈祥可亲！”、“死人只是人命苦，要不然这么多年怎么只死了这一个？”、“他儿子命犯天煞孤星，克死父母，可怜那姓孟的不知道来供奉城隍积福，要拜要了他命的山神！唉……”
　　到了最后，在一次当面争论中，气不过的老庙祝为了山神的尊严，对城隍庙祝挥动了拐棍。而城隍庙祝通过实际行动，证明了一切山神在伟大的城隍面前，不过是纸老虎罢了！
　　老庙祝被人抬回了山神庙，从此在心理上、□□上双重落下了病根。所幸英明的石料场主兼先古镇里正决定：每年秋社兼祭山神，算是结束了这场闹剧。其实究其根底，或许只是不厌其烦罢了。
　　孟张在整个过程中冷眼旁观，每当人们或感慨、或怜惜、或者干脆就是幸灾乐祸地对自己指指点点的时候，他只是深深地低下了头，置若罔闻。
　　对于孟张来说，无论争论出来是哪个结果，无论哪个说法是真相，又能如何呢？能改变什么吗？失去的，不会再回来了！
　　但是，小小少年啊！在他最深沉的心灵中央，要相信是自己克死了最亲的亲人，还是相信山神发怒害死了父亲呢？
　　小小少年，又如何是好？
　　所以孟张坚定地搬出了张大娘的家，所以孟张恨透了山神！

　　孟张费力地关上了庙门，将凄风冷雨关在另一个世界中。
　　摸索着点亮了神龛前的半盏油灯，火光摇曳，狰狞的山神像似乎择人待啮。
　　孟张哆嗦着往后退了半步，羊儿混乱地叫着。嘈杂的声响让孟张终于不再被恐惧所控制，他挺直了身子，强忍着颤抖，示威性地盯着神像的眼睛，心中默念：“冷！只是冷而已！我不怕你！我不怕你！！！”
　　神像似乎为之激怒，巨大的身影在明灭的烛火照射下摇晃起来。孟张一下子连退几步，直到后背顶到了庙门。
　　幻觉！只是幻觉而已！孟张揉了揉眼睛，镇静下来，挑衅地再次看着神像。
　　不是幻觉！一道巨大的黑影从神像头顶扑了下来！
　　“啊！”孟张惊恐地大叫起来，转身拼命去拉门栓。可怜他吓得浑身瘫软如泥，手似乎有几千斤重，怎么拉也拉不动。
　　一个冰彻骨髓的寒冷从后面笼罩住了孟张，孟张只觉得一股无止尽的绝望，几乎昏死过去。这时后颈一阵剧痛，身体已失去了控制，唯有头脑反而居然变的清醒无比。
　　“我是要死了！”这是第一个念头。
　　然后，孟张心中莫名其妙地一阵轻松，“哦，那就是说，不用每天忍饥挨饿，不用每天睡不好、穿不暖，不用每天不死不活地放羊了吧！”
　　“死了应该就能见到父亲母亲了吧？！”孟张几乎要笑了起来。
　　“可是，他们认识我么？我已经几乎忘记他们长什么样子了！他们能找到我吗？”孟张感到一股莫名的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