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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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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梳得极具造型感的头发竟像火焰似的变成了明亮的金色。
少年说,他姓汐华,名字的确是初流乃,你还记得,真的很不错,毕竟要记住一个异国名字还是挺难的。他还说随着母亲的改嫁,自己已改名为乔鲁诺,父姓则是乔巴拿,但如果弗朗乐意,仍可以叫他原来的名字。
“可头发呢?”她转而好奇地问,“你在哪里染的头发,这么自然?”
“啊,突然之间就这样了,很不可思议吧。很难找到生物学的依据,就算是由于基因,但人们也尚未证明一个人的发色还能突然发生如此巨大的变化。”
“确实挺神奇。不过,你身上要发生什么的怪事,我也不会太吃惊。”
“这怎么说呢?”初流乃爽朗地笑着问。
弗朗家住在顶楼,天台几乎只有同层的两家人使用。此时她的邻居早已睡去,没有旁人打扰,也不必担心平台不够宽敞。男生原先站立处本就没有任何栏杆遮挡,所以他更不费吹灰之力便能一跃而下,进入她的阳台,但饶是如此,她也觉得离天台不远的那栋建筑太高了,人的膝盖说不定会受不了的,但那人非但没有犹豫,或者根本是没有任何惧意便跳了下来,且可说是十分精确地落在他原先估计好的位置,令她佩服之余,又感觉十分惊讶。她据此说:
“你轻而易举就能做这样的事。就算是玩跑酷的或者训练有素的运动员,知道要从一两层楼高度跳下来还要事先热热身,但你却很直接地跳下来,不婆婆妈妈,也不受任何伤。你明明也是普普通通的中学生呀。”
初流乃听了这番话,不知为何,他开始怪异地牵起嘴角,像是在忍受一个特别幽默的笑话,却又不便爆笑的样子。弗朗不明就里,只能轻哼一声,当作回答。少年向她学着,也用手扶住了那块漆皮有些剥落的栏杆,但没有伏上去,而是轻松自在地踮着一只脚站着,胳膊斜斜地搭着扶手,整个人仪态显得优雅而自尊。他说: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准备呢?不过,虽然这件事倒不难,但谁都不例外,总有一两件事可害怕的。”
“这么神秘干什么。”弗朗翻了个白眼,“你总是这样。”
“我们这才算见第二面,你就开始说总是了吗?”初流乃的语气变得意味深长,“那也可以,我想我还不介意。”
少年大概以为弗朗会不好意思,但她却逞着能,说了句:“好吧。兴许根据你们日本的习惯,我太自来熟了。”
“倒不必这么想,我在这里长大呢。”初流乃说,“而且,我今天并不是没事才过来,你看,我有事拜托你。”
“哦,因此你才要默不作声地观察我吗?好看看是否适合开口?”弗朗笑着说,“那一定很难办到了。”
“我没有故意要观察你。”他无奈而且尽量用平淡的语气解释:“只是恰好来时看到了那一幕而已。而且,绝对是很轻松的事。”
“来时?你怎么来的?我可没有听见什么响动,当时那栋楼既没有门铃响,楼梯道里还没有脚步声。”她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证据,“反正,你的神秘感比什么都重要,总是在搞一些别人看不透的东西。”
看得出,初流乃原本打算据理力争,或者甚至微张的嘴唇里即将冒出一番反击,但不知为何,他突然间放弃了解释。只见少年人好脾气地说,好啦,这不重要,你先听听我为什么过来吧。依然是十足尊重的语气,不像是这个年纪的多数男孩子,总一副唯我独尊的样子。但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心里有些失落,这情况似曾相识。
因此,弗朗就自然地想起了一个月前的那个有些潮湿的晚上。那天的月色看着不错,可热浪扰人清梦,她不得不在半夜爬上天台,看看星星平复烦躁的心情。她忘了是怎么失手丢掉烟头的了,但那个不幸被砸中的人并没有生气,虽然弗朗率先大叫一声,惭愧地说着对不起。确实,她很委屈,没想到这时候路上会有人经过。但那声音先轻描淡写地说没关系,请不用愧疚,紧接着却教育道:夜晚随手丢烟头总会有着火的危险,在老建筑区居住请务必注意这一点。他一句话里连续说了两个请字,这让弗朗担心他虽在举止上有礼有度,可实际上还是在生气,便请这位过路人等一等,待她下楼亲自赔罪。那人嘴上说不必了,但还是站在原地等,十分有耐心。弗朗下楼,赶紧拿出方才准备好的赔礼——一只用绒线勾成的长约六厘米的渐变色蜥蜴——递到陌生人的面前,告诉他虽还是没有加上钥匙链的半成品,但也聊胜于无,当作消遣,可以当个居家用的装饰品。
只见那位五官一律西式的亚裔露出十分意外的神情,拿起挂件,观察一番说道,这是彩虹飞蜥吗?
她措手不及地说:“不,哦,我不知道,照着日历上看到图片做的。“
他闻言又仔细看了两眼,肯定地答道:“的确是这种蜥蜴,从你的用色和织成的形状就能看出来。你让它的头部呈三角形,而且用橙红色的线织,四肢却是蓝绿色。这种非洲产的蜥蜴雄性相比雌性的色彩要显得更丰富,在颈部还会有紫红色的印记,而在侧翼则有淡黄色斑点分布,因此你参考的图片很有可能就是雌性的。”
“这样啊?您厉害。不过,我可以用平语吧?好像我们差不多大。”
“织得活灵活现才厉害呢,我很佩服你。当然可以,早说了那件事可以不用在意。”
他甚至老练地看穿了她特地说敬语的原因,还顺便十分自然地恭维了她。这是恭维吗?由于那语气的严肃,她也不太确定。但这男生面容清秀,看上去比她年纪更小,举手投足却已经这老成,像个历经世事的成年人,尤其还借机教育她——语气和面容一相对比,不免就有些滑稽。借着昏暗的路灯,弗朗不禁仔细地端详起他的面孔,一时忘记了这行为可能给对方造成的错觉。弗朗倒没发觉的是,这期间里,她还颇不自在地拢络着头发,否则,她一定会在心里鄙视荷尔蒙的作怪。更糟糕的是,她还向旁侧、也就是装有路灯的地方下意识地倒退了两步,这样,弗朗的身体也就全部暴露在了幽微的光芒之下,表情也被对方看得一清二楚。
“可是,你为什么要跑下来呢?”互相介绍过后,名为汐华初流乃的男生沉静地说道,“我并没有为难你。时间这么晚,路上也没有别人,你心里难道不害怕吗?”
她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这话是什么意思?
话音一落,这个在阴影中翩翩站立的陌生人,他原本看去和善的微笑突然间变得怪异,似乎正在被周围黑暗的环境所侵蚀。他的眉头生得并不和蔼可亲,在绿色的眼珠上方低垂地紧紧压着,而后面狭长的眉尾则与眼角一起上挑,正好勾成了一道可以伤人的利剑,似乎在抱怨对方没来由的打扰。而那只至今还摆在背后的手似乎还揣着什么,说不定在搜寻时机。她攥紧了衣摆,不由得露出那种受难前勇敢却又畏惧的神色。
但是汐华却又前进了一步,从他的身上突地掉下一只蟋蟀,而弗朗定睛一看,那只背过去的手则空空如也,还向前舒展成一个随性的手势。
她如蒙大赦地心想,自己的确是多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