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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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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晴朗的夜晚。正逢夏季难得的凉爽天气,平时的8、9点钟当然是没有风的,而今天却有一丝丝凉意在酷暑声嘶力竭后的余韵里活泼地冒出头来。前几个星期这个镇上才刚热死过人,这几天的温度却如泄闸的洪水一般急转直下,让人心底好不唏嘘。她,我们姑且称之为弗朗吧——作为弗朗西丝卡的简称——搔了搔没怎么好好洗过的头发,爬上楼顶的阳台卷起一根烟仄仄地抽着。已到了晚饭时间,天色才刚刚暗了下来,沉睡的日头把光辉的金色云峰染上了水果筐里沾着露水的李子红。五层高的公寓楼下尽是人们三三两两遛弯和打牌时发出的低语,还有狗的叫声。
她是一个看不出多大年纪的年轻人,之所以这样讲,是因为尽管脸上的皮肤非常光滑,眼下却已形成浮肿的青晕的缘故,而且整个人非常不修边幅,也不像那些住在大都市的教养良好的文静女孩,会带着旺盛的自尊心,注意收敛自己在人前人后的礼仪和举止。此时只她一个人,所以就算驼着背,搔着胳膊上的蚊子包也没人看见,因此她摆出一副坐在校门口时,与朋友们畅谈闲聊时并不会做的姿态,毫无顾忌。不过,她平时去艺术高中上课的时候,也总会花不少心思打扮一下自己,像是花半小时画个暗色系的妆面,套上改制的短裙,再穿上从海外邮购而来的漆皮靴。而她的损友们可不讲情面,他们会笑嘻嘻地,指着那头红不红蓝不蓝的发色和镀银的花鼻环说,哎呀,就算我们的弗朗底子不错,但到了大城市,非主流和模特老婆们怎么能比呢?
弗朗听了,知道这是故意激怒她,便故作生气地加以反驳,但心里却根本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她爱好染发,还会动手做些挂件给爱物装饰一番,或在鼻子和嘴唇合适的位置打上几个孔,全凭一时兴起。但她也同样爱看正经的东西,根本不是有些家长嘴里的坏孩子。课本上的东西,像十六世纪的绘画、十八世纪的小说选段和偶尔发在手里的政治宣讲小册子,她都能读得精精有味,但更严肃东西就不然了,谁看了都会头疼。弗朗西丝卡自己是小镇姑娘,她妈妈和妈妈的妈妈也都是小镇上长大的,她知道自己的路将要去往何方,自己到底能够走到哪里;一些心中洋溢的诗和梦,那些课本上看到的,和杂志上摸到的,不过是她行走在漆黑夜路上,无意间仰头望见的星星罢了,既然看上去挺好,给人的感觉也挺美,那么拿手比划一下也就未尝不可,但说真的,像爸爸劝说的那样,去米兰和罗马开一间自己的工作室,怎么可能成为现实呢?
她的烟抽到一半便塌了,不得不将它摘下来,往随身携带的烟灰缸里磕下一两撮浮灰。
从高处向远处望,半个市镇的景色几乎都能一收眼底。这或许是因为这里的房屋都很矮,没有几个写字楼,也无需更高级的公寓。比她的位置更高远的天空上,逐渐沉静的蓝河里正漂浮着几朵金灿灿的流云。它们像棉花糖机里拉出的须子一样轻柔而绵软地荡着,仿佛只消一抬嘴就能够吃到,但实际上,那些由浩浩水汽在半空凝聚而成的糖果,殊不知与她相距着多少千米呢。
弗朗的爸爸每天天还蒙蒙亮时便早早起床,亲自从厢式货车上卸下来一筐筐水果。等那些沾着泥土的蔬果被那双大手擦洗、分类之后,他还要扫洒干净店铺准备第一位客人的到来。顾客大多是不会开车、体力不济的老年人,愿意不去超市,就近在店里买菜——他们全家就指望着这些老主顾的光临。弗朗的父亲在年轻时是一艘远洋货船上的水手,长年漂泊,直到了后半生才逐渐安顿下来,回到了少小离家后便念兹在兹的故乡。这样一看,弗朗既不像踏实肯干、吃苦耐劳惯了的父亲,也不像在孩子年幼时就坚持离婚、一心一意为了爱情的母亲。
缺乏坚毅的品质,又爱慕一定虚荣的后果则是她的生活总被打乱步调。她得没完没了地修改作业里不如意的部分,同时还要尽量读完上周布置的材料,想尽法子来避免在众目睽睽的语文课上出丑;闲下来时,她爱画一两笔插画,但尚不到可以发表的程度,更不用提做事时总是三心二意,抓不住重点,一会儿就分神想去做别的事...自我评价时弗朗是及其严厉的,但这些看似理性的反思转瞬间便会被抛到脑后,再也不见。这一天,她干完活后吃了些点心,然后顺梯子爬到了顶楼上的天台,在她最喜欢的那片碧绿栏杆前,抽一种可以加料的卷烟。
当时的天色还是微白透亮的,仿佛大地尚在日神麾下,被四匹火马拉来的神物所射的源源不断的光焰笼罩。但转眼间,天空和云彩已经暗得像上好的中国墨水那么浓,偶有星光点缀其间,好像一块上好的天鹅绒丝缎,却没能用在昂贵的珠宝上面。这个古旧的城区还没装上运行良好的照明系统,因而弗朗眼前的小世界也就跟着一并暗淡了下去。她知道今天,在广场附近肯定是另一番景象,因为这天是圣徒节,许多居民兴冲冲地跑去跳传统舞。阳台下的小道又窄又黑,街道冷冷清清,她家对面的墙上倒安有路灯,可那点微弱的锥形光束只够照亮路灯眼前的部分,此外的物事全都像被墨水刷上了一片阴翳。
她想起从同学A家瞭望下去的景色。
他们小区里有不少精心呵护的大树,碧绿的草皮被打理得整整齐齐,围成几何形状的灌木时不时被修剪、灌溉。同学B家外面有女主人亲自种下的玫瑰花和月季,一到夏季便长势喜人地大剌剌往墙上直撞。而在她自家的门前,你瞧——却只有一望无尽的细长黝黑的羊肠小道和边角已经破碎了的垃圾箱,几只瘦弱的野猫,几声几不可闻的虫鸣,还要忍受着偶尔路过几个喝醉大叫的人。在山墙的缝隙里倒不知何年何月,安顿下了几颗随风飘来的爬山虎种子,现在过了好多年,那几株绿色的藤曼顺着墙壁蜿蜒而上,已经长得很高了,却不见生气勃勃的鲜花和昆虫跑过来为它点缀。但它们有活泼的巴掌大的嫩叶子,美人一样的丝子,还有着淡淡的植物香,可说是比那些花朵还要俊美。只是美中不足的是,那片嫩绿的帘子细细密密铺在乳白色的窗框上,虽说煞是好看,却往往缚得年事已高的老墙颤巍巍地,一不小心就把石灰的细屑一同抖进了老去的屋子里。
哎,真想离开这里,去个别的什么地方啊,弗朗心想。可是爸爸他最近老是抱怨腰酸腿重,而水果店的收入呢,又因为附近新开的大型超市受了不小影响。她该不该离开这里,去远方求学呢?
她想到离镇子最近的那不勒斯市在南边,从那儿乘火车到罗马,穿过弗洛伦萨,一路北上还可以到米兰。心想着几个艺术之都和里头摩登女郎的诱惑,弗朗烦恼地用拿着烟的那只手揉搓头发,差点没把红红绿绿的发丝烧着。
凉爽的晚风将发梢吹起,可风里却突然送来一阵轻笑。她虽觉得有些奇怪,但还不想把这陌生的一笑归入冒犯的那一类当中。这兴许是一个含着戏谑、却又更有些亲昵的音节,好像是一声带着惊讶和好奇心的提醒:哎呀,你的头发就要烧焦啦,真让人担心,可又实在有点有趣,不是吗?
她循迹回头,发现在旁边的那栋楼上,大概是在比自己高一两层楼的位置上吧,孤零零地站着一个浅色头发的少年。因为那处没有任何光源,从楼顶上看便更是黑漆一片,陌生人的面容也就晦暗不明,只知道他穿着一身藏蓝色的长外套,个子适中。她之所以看得清外套的颜色,是因为来人的领子旁镶有一对的圆形的装饰品,它们如贝母一样光滑,在夜色里呈美酒的暗红色,所以在远光的照拂下,能随之反映出布料幽蓝的光泽。她对色彩一向十分敏感,看一眼就觉得如此搭配和谐精妙,加上那形象长身而立,气质被衬托得很好。虽说这个身影叫人熟悉,但她觉得自己的相识当中,确实不存在这种新奇人物。
他却像认得她一样,十分自然地与她打招呼,一面说着好久不见了,一面还举起手中的打火机,将光源对准自己的脸。这一来,弗朗就看明白了许多。上一次见到他时,她就曾问过他有没有带火柴或是火机,意料之外的是,虽然面露酷酷的表情,他说自己并不吸烟。可这回瞧吧,他竟然带过来了。
“你是……初流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