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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   3、
      天空是灰色的,山中雾气缭绕,周围的一切都不像是真的。
      人群沉默地移动,顺着湿漉漉的石阶一路蜿蜒直上。没有人问为什么,又要走到哪里。只是各自漠不关心地低头走着,没有目的,也没有停止的意思。目光是呆滞而麻木的,只盯着自己的脚尖和前方的一寸石阶。
      深沉凝重的蓝,像一张无形的网,紧紧包裹着每一具僵硬的躯体。似要将他们带往未知的深渊,万劫不复。
      她混在人群里,像个孩子般雀跃。快乐模糊而暧昧,只单纯地想笑,想尖叫。没有人会注意她,而她似乎也并不在意他人的冷漠。只是一个人,执意任性地跳跃着前进。时而东张西望,时而又会跑出石阶的范围。比如,停留在一颗湿嗒嗒但藏着花苞的桃树下,看那一点可爱的粉红。一会儿,又跳回石阶,随着人流一同前进。
      她一直走在不同的人群中,身边是一张张陌生的脸孔。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走下去,又要走去哪里。但她感觉自己的内心很快乐,似乎要自己插上翅膀,飞得很远,很远,一直飞到自己再也看不到的地方。唔,应该是种自由自在的快乐,无可比拟。也可以是自得其乐,或者无关紧要的。她只是这样单纯地快乐着,甚至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快乐。也许,连自己是谁也真的不那么重要了。
      一个小女孩突然从身后的人群里钻了出来,纤瘦灵巧的身影敏捷地像只猴子。的确,像只人见人爱的猴子。她笑。小女孩匆匆忙忙的样子,像急着赶着什么。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拉住她,只是那样想,就那样做了。小女孩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停了下来。呼吸急促,胸口剧烈地上下起伏。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小女孩总是惜字如金,点头或沉默。但她并不介意她这样,也许是难得遇上一个愿意和自己说话的人吧。后来她想,小女孩会停下来,或许也是这个原因。
      她们随着人群缓慢地移动。山到底有多高谁也不知道,只是沉默地走着。她拼命想看清前面的路,最后,却只看到前面几个人的脚跟和脚下的石阶。只好放弃。突然,小女孩急急忙忙地想要挣脱自己的手,稚嫩的童音显得异常清亮:“白胡子爷爷!我要找白胡子爷爷!”看着她泫然欲泣的模样,她拍了拍小女孩的肩,温言安抚着。但小女孩似乎执意要走,无奈她只好放手,叮嘱的话音未落,小女孩已经像猴子似的往人群里钻去。她隐约看见她撞到一个人,然后听到了一个和蔼的声音:“小朋友,慢点,慢点。”很熟悉,那种感觉——像有某种感应似的,那人转过了身体。他似乎看到她了,脸上是慈祥的笑容。她终于看清他的脸,是爷爷!那是他一贯的笑容。她很想说些什么,却像被什么梗在了胸口。终于什么也没说出口,直到他的背影,和周围的人群混为一体,再也分辨不出。
      不知这样走了多久,她身边忽然出现了一位老人。头上戴着过时的高顶官帽,身穿一袭或黑或蓝的长衫,手里拿着一根细细的赶羊的辫子。尤其醒目的是那一捋银色的胡子,白得有些刺眼,却有几分熟悉。忽地,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想起来。只是凭着一种在记忆中穿梭的熟悉感,竟脱口而出:“啊!是你!”他略显惊讶地挑眉:“你认得我?”“对,认得!”记忆忽然像潮水般涌来,变得越来越清晰。“还记不记得十多年前那个小女孩?看着你放羊的?”她不觉有些激动,声音有些不易觉察到颤抖。“哦——呵呵。”他笑了,他也记得。“你的羊呢?”“在后面。”又看了一眼他的白胡子,她不禁叫了出声:“你看见那个小女孩了吗?瘦瘦小小的,像只猴子?”“见到了。”他仍然微笑着,很慈祥的样子。“你一定就是她口中那个很好很好、很会讲故事的白胡子老爷爷吧!”他并不回答,只是笑。很明显,她猜对了。
      似乎跟他一起走的这段特别快,也很轻松,不久就到了一处转弯的空地。人群依旧沉默而缓慢地移动着,转弯,再向更高的石阶前进。她跟着白胡子老爷爷一起停下来休息,他手里拎着一双古时的高底靴,脚上却穿着一双湿湿的布棉。上面沾满了泥土和草屑,样子很滑稽。他有些兴味地看着她,又看向手中的靴子,有点像打哑谜。但不知怎的,她却十分明白他的意思。他是想问自己,他最终要穿的是那一双鞋子。她觉得好笑,本想说“靴子”,突然就像意识到了什么似的,愣在了那里。她终于明白:他,是鬼差,地府里专门拘人魂魄的鬼差!而她,一直都在众多的幽魂当中... ...
      他依然微笑着,,白胡子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像他的故事一样,始终令人觉得亲切而温暖。她始终没有说出答案,只是眼睁睁地看著他手中的黑色靴子,看着始终沉寂缓慢移动的人群,全是陌生麻木的脸孔,一种莫名的恐惧,把她推向了未知的深渊... ...
      他靠着石头换上了手中的靴子,轻轻地叹了口气:“好了,我该走了。”说完,又深深看了她一眼,才转身随着队伍离去。而她只呆呆地站在那里,脑海里全是他腰间那白刺刺的哭丧棒。或者,应该称为拘魂棒吧。她如是想着,全身冰冷。
      空荡荡的山间,是没有人气的死寂。雾还没有散,只是已没有一个多余的影子。消失了的风声、水声,还有飞鸟的声音,让诺大的山谷安静得像地狱。也许,这就在通往地狱的路上。她想。
      转弯处的石阶,湿漉漉的。景物依旧,天空更灰暗了,像深秋的黎明。
      再没有人了,只剩下她一个,在转弯处的空地上,呆呆地站着,无声地哭泣。眼泪和空气一样冰冷。心脏在钝痛中迅速失温。
      快乐不再... ...

      凌晨三点的时候,她从噩梦中哭醒。额头上全是冷汗,泪水把枕头弄湿了大片。
      有些口渴。她起身倒了一杯水,一口气喝下去。然后,对着一室的黑暗发呆。恐惧想黑暗中伸出的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扼住她的心脏。她颤抖着用双臂环抱着自己,蜷缩在床单一角,觉得呼吸困难。泪水再次无声地滑落。这一刻,她无比想念邢勒。
      她的行动暂时代替了思考。她的手颤抖着摸到了电话,就像自己有意识似的按下了一串熟悉的号码。等她惊觉时,已听到睡意模糊的声音。“喂,小映。”他小声地咕哝着,有些口齿不清。“是我,做了噩梦,睡不着。”她的声音因为疲倦而显得有些干涩,隐隐透出一丝不易觉察到颤抖。“不要怕,有我在。”他低低的声音从电话另一端传来,似察觉到她的恐惧,温言安抚着。“嗯。”她轻声应着,开始慢慢放松地靠着床头的抱枕半躺了下来。他的声音让她觉得安心。“想说吗?”他已然十分清醒,她可以轻易想象出他半躺在床上专心听自己说话的神情。沉稳的,平和的,值得信任和依赖。一如他一直以来给自己的感觉。
      她在黑暗中微笑着沉默。他也没有追问,只是极有默契地保持沉默,像在等待着什么。
      “我梦到自己走在一群死人中间... ...一张张陌生冷漠的脸,还有,想地狱一样深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她幽幽地开口,缓缓的,有些模糊。她在回忆刚刚的梦境,又似乎陷入了某种莫名的情绪,眼神也变得飘忽不定,有些不可捉摸。
      他静静地听着,觉得心脏正被什么啃噬着,无法形容的痛。
      良久,她继续说:“没有人同我说话,但我却觉得很快乐。前所未有的快乐,像要不顾一切飞走一样... ...后来,我看到一个瘦小的女孩,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伸手拉住她,只是那样做了。然后跟她聊天,虽然她只是点头或沉默,但我却觉得满足。也许,我内心里还是有渴望的... ...”说着,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有些像喃喃自语了。
      “小映... ...”他忍不住出声唤她,声音里有着担忧和心痛。
      她没有回应,只是自顾自地说着:“最后,我还是留不住她。她像猴子似的钻进人群里,就再也看不到了... ...山里,雾很大。然后我听到一个很慈祥的声音‘小朋友,慢点,慢点’。再近一点,发现那个人转过身,正在看我,脸上是很慈祥的笑容... ...”她顿了一下,又接着说:“我看到他的脸,是爷爷。他穿着和他们一样的衣服。死人的装束,很深很浓的蓝。连成一片,似要把人吞噬... ...我心里很急,想叫他,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周围的人群里,再也分辨不出... ...”她的声音嘎然而止,断了弦般陷入和黑暗一样深沉的沉默。
      “那只是梦,梦总是与现实相反的。”像要急着说服她,邢勒的声音不觉有些激动。他仿佛看见黑暗中,她赤裸深重的伤口。她的脸好苍白,眼神飘忽而空洞,像要离开这里似的。“小映... ...”他急切地唤她的名,想听她的声音。她沉默的太久了,他感受到内心不断升起的不安和恐惧。
      许久之后,她终于开口,声音冷淡得没有一丝温度,让夏夜的闷热降至冰点。“我还看到一个人,留着白胡子的老爷爷,一身古人的装扮。以前似乎在梦里见过,所以记得。他是小女孩口中那个很好很好、很会讲故事的老爷爷,但他的另一个身份只有我知道。”她停了一下,声音更加冰冷:“我看着他在转弯的地方换上了高底皂靴,腰间别着一根白得刺眼的哭丧棒。他看着我笑,似乎别有深意。然后,跟在那一群死人背后离开了... ...他是鬼差,专门拘人魂魄的鬼差为什么还能笑得像个慈善家一样... ...”她终于将梦境说完,却像在诉说别人的故事,没有一丝情感。
      “别这样,小映... ...”邢勒的话被一声呢喃似的话语打断了。“好冷。”她说。声音又变回了原来那个邢勒一直所熟悉的小映。“小映... ...”邢勒的声音里有着说不出的迷惑。从她的转变中,邢勒似乎看到了另一个藏在深处的小映,孤绝的,遗世独立。“爷爷不会有事的。”他心疼她的坚强和冷漠,只有他触得到她内心的柔软和伤口,明白她的担忧。
      “没事,我累了,晚安。”她径自挂了电话,重新躺下,却没有半点睡意。脑海不停闪过爷爷转身前的那个笑容,似乎有了诀别之意。她觉得很冷,在这炎热的夏夜里... ...
      看着手中不停响着盲音的电话,邢勒出神了许久。他起身,坐在窗台上抽烟。透过青灰色的烟雾,他似乎看到了一张冷凝的支离破碎的脸。
      “小映... ...”他低喃着她的名,心头划过一阵尖锐的刺痛。东方,天空已经开始发亮,启明星闪烁着清冷的光辉,让他想起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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