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木飘香》司严

137、第136章 将近一百万

　　将近一百万字的长篇原创小说终于到了杀青的时刻。当文翰在电脑上把最后一个章节的最后一个字敲完之后，他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伏在写字台上嚎啕大哭起来。
　　四百多个日日夜夜对于文翰来说不仅是时间上的等待更是心灵上的熬煎。
　　当他为了一句话甚至一个词不能很好地表达出人物的内在心里而不得不将写作进度搁浅下来的时候；当他冥思苦想好不容易想出了一个词但又被自己马上否定的时候；他感到自己的大脑好像被掏空了一样，那种相对无助的难言之痛，如果不是心中的信念和那个未竟的期望在支撑着自己，他或许早已经放弃了。
　　此时的嚎啕大哭已经成为文翰再一次触摸到成功之后，宣泄心理压力和释放激情的最好方式。
　　正在午睡的木梓被文翰的嚎啕哭声惊醒了。她马上从床上爬起来连拖鞋都没有穿就从卧室跑了出来。
　　她来到文翰的跟前使劲儿地摇晃着他的肩膀急切地问道：“老文，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实在不行的话，咱们马上去医院!”木梓说完光着脚板儿就去拿手机准备打120。一看夫人被吓着了，文翰马上停止了哭声。他抬起头喃喃地说道：“我没事，你不用打120，我是高兴的。”
　　木梓放下手机有些不解地看着文翰问道：“什么事情竟然让你高兴得如此这般啊？”面对妻子惊奇的眼神，文翰终于破涕为笑。他带着满脸的泪痕指着电脑屏幕开心地说道：“夫人，我的小说已经创作完成了。你看。”
　　当木梓看到电脑屏幕上最后一行只有一个“完”字时，之前一直在砰砰乱跳的心脏才慢慢地平稳下来。她高兴之余还是语带嗔怪地说道：“小说完稿了，值得祝贺。不过，我还得提醒你，这段时间你的血压很不稳定。到了这个年龄要懂得控制情绪。等小说发表以后，你的心愿也达成了。这回你可以好好地休息一下了。以后就不用动不动地半夜里从床上爬起来噼里啪啦地敲个没完。这对你的身体很不好。看这一年多把你熬的，头发快白一半了。”
　　面对夫人心疼的目光，情绪已经平复下来的文翰十分感激地说道：“谨遵夫人教诲，以后绝不半夜起来敲字，一定让你睡到自然醒。”木梓笑着说道：“你呀，又曲解我的好意。”
　　文翰急忙说道：“没有啊，夫人，我知道你是在关心我。但是这一年多我确实影响你休息了。你放心，以后我肯定按时睡觉，都听你的。”木梓故意轻松地说道：“嗯。这还差不多，这话我爱听。”
　　文翰一直以来都处于思维高度集中和紧张状态。小说终于杀青了，这人一旦放松起来就特别容易萎靡犯困。再加上他和木梓一直在说睡觉这个话题。刚才还是精神饱满的文翰不知为何这困意突然就上来了，他连续打了好几个哈欠，困得眼泪都流了下来。
　　木梓连忙说道：“这一说睡觉，你这困意马上就来了。赶紧去床去睡一会儿。等会儿我替你把电脑关了。”木梓说完就进了洗手间。
　　“好的。我实在挺不住了，真需要补一觉儿。那就拜托夫人了。”文翰一边说着话一边打着哈欠直接就躺在了客厅的沙发上。
　　木梓从洗手间出来看见沙发上的文翰赶紧说道：“老文，怎么不去床上睡啊？在沙发上睡觉不舒服。”这时文翰已经鼾声如雷了。
　　木梓无奈地摇了摇头只好从卧室里拿出被子给他盖好，然后坐在写字台前的椅子上准备关电脑。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木梓并没有直接去关电脑而是浏览起小说中的部分章节来。
　　说实话，自从木梓看过这篇小说的创作提纲之后，她从来没有主动在文翰的电脑上去追小说的具体内容。一是自己没有时间，二是她的确不想打扰文翰的写作思路。现在小说已经全部创作完毕，文翰也睡觉去了。她终于可以近水楼台，作为这部小说真正的第一读者一睹为快了。
　　说来也怪，木梓浏览的章节竟然全部与第二女主角也就是男主人公的初恋情人有关。从他们相识到相恋再到分开，木梓几乎跨过几十个章节来追踪男主人公和他的初恋为什么要分开，是怎么分开的？
　　此时，就连木梓自己都很难说清楚，她为什么会对这部分内容这么感兴趣。当她看到第二女主角意外去世后，在她生前的日记里记载着对男主人公无尽地思念以及男主人公独自来到她的墓地祭奠她时所说的那些情真意切，痛彻心扉的话语时，她的确被两个人为了真爱而选择放弃的这种大气之爱、无私之爱而感动。
　　特别是第二女主即使第一次婚姻失败了，但宁可选择独自生活也不肯去打扰已经功成名就的前男友，她这种独特的品质与强烈的自尊更加令木梓敬仰。当然了，男主人公的做法也让木梓暗暗竖起了大拇指。
　　虽然他们因为不可抗拒的原因分开了，但是他从来没有去打扰她，即使知道她寡居之后也没有那样做。他们都彼此心照不宣地坚守着即使不能相守也绝不打扰各自生活的原则和底线。这个底线一直到第二女主角意外去世，才由男主人公主动去她的墓前祭奠她而打破。然而这时他们已经阴阳两隔，此生再无相见。
　　当木梓读到他们在各自的心灵深处渴望相见却又不能相见那种复杂的心理描绘；他们意外重逢时又不得不极力掩饰见到对方的惊喜而私下里却痛不欲生的场面描写时，她竟然被感动得稀里哗啦。此时，她从心里不得不佩服丈夫对于人物内心思想活动的想象和掌控能力以及他深厚的文学创作功底。
　　文翰对于事物鞭辟入里的透彻分析，对于人物性格入木三分的细致刻画以及符合人物特点的生动、细腻、极富感情色彩的语言组织能力，已经证明他不管出于什么目的，为了女儿也好，为了不甘人后也罢。总之，他最后选择走上文学创作这条路与其内在的文学潜质是分不开的，亦不乏明智之举。
　　不知为什么，木梓的心里突然产生了一种丈夫“要红”的热切期待。
　　夜幕在不知不觉中降临了，木梓竟然在电脑前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小说里那些激荡人心或者令人肝肠寸断的情节场面的确把她吸引住了。如果不是急着去洗手间，她也许还没有意识到天已经黑了，可能还要继续看下去。
　　木梓很不情愿地站起身来伸了伸懒腰，然后来到门口打开了客厅中吊灯的开关，房间里顿时充满了光亮。
　　木梓从洗手间出来后，看见文翰身上的被子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床下。她赶紧来到床前把被子捡起来并给他重新盖好。
　　木梓刚想转身去厨房做饭。这时就听见文翰突然大声喊道：“竺茵，不要啊!你听好了，我爱你!你千万不要做傻事啊!”
　　偌大的房间里本就木梓他们两个人。文翰在梦中突然喊出这么一嗓子，先不要说他喊出的是什么话，单单这声音就把木梓吓得“妈呀”一声立刻瘫软在地板上。
　　就在木梓倒下的一瞬间，文翰从沙发上忽的一下坐起身来。很显然，他是被自己的喊声惊醒的。此时他大概也不知道屋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不过，木梓慢慢倒在地上的全部过程他倒是看得清清楚楚。
　　说时迟那时快，文翰马上从沙发上站起身来跑到木梓跟前伸手就来扶她并焦急地问道：“夫人？你怎么了？快拉住我的手，我扶你起来。”
　　木梓已经从刚才的惊惧中缓过神来，当她看见文翰伸手要拉她的时候，一腔怒火突然从天而降。她一把推开文翰的手臂然后朝着他大声吼道：“拿开你的脏手!不要碰我!”说完竟然双手捂着脸坐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
　　文翰伸出来的双手立刻僵直在半空中。对于木梓的举动，他不禁感到莫名其妙，尤其是听到“拿开你的脏手!不要碰我!”这句话时，他更是惊世骇俗地瞪大了眼睛看着地上痛哭流涕的木梓目瞪口呆。
　　也难怪文翰如此瞠目结舌。换作任何一个男人，在他突然听到妻子说出这种有悖常理甚至是突破心里底线的话时，他还能坦然面对吗？除非他做出了对不起老婆，让老婆无法接受的事情。自己入睡前木梓不是还和他好好的吗？她为什么对自己突然说出这种不可理喻的话？难道他也做出了什么违背原则或者是让木梓无法原谅的事情吗？
　　正当文翰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木梓突然像发了疯似的从地上爬起来直接冲到电脑桌旁，抱起电脑液晶显示屏然后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她边摔边哭着说道：“我让你写!我让你写!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满肚子男盗女娼!枉费这么年我理解你，信任你，心疼你!我真的没想到，30多年过去了，我终究没有逃脱充当别人感情备胎的命运!文翰，你让我生不如死啊!”
　　由于极度悲伤，木梓又一次瘫软在地上昏厥了过去。从木梓惊吓倒地到她愤然而起摔碎电脑显示屏再到她昏厥仅仅不到两分钟的时间。局面生变到如此惨烈的程度再度让文翰胆战心惊。
　　随着电脑显示屏“砰”的一声摔在了地上，其中一小块玻璃碎片瞬间从地上崩起来直接扎在了文翰的手背上，一股血流立即从伤口处冒了出来。
　　文翰哪里还顾得上这些，他光着脚丫子立刻冲到木梓跟前把她抱起来放到了沙发上。文翰坐在木梓的身旁急促地喊道：“夫人!你醒醒!木梓!你醒醒!”
　　随着“啊”的一声，木梓终于把憋在心里的这股冲天的怨气吐了出来。当她睁开双眼再次看到丈夫的那张脸时，尽管文翰表现出了极度的心疼和爱恋，但是木梓似乎觉得这些对她已经毫无意义。一种愤恨之后的无限悲凉早已填满了她整个心房。
　　那么，木梓为什么会突然失态？难道她当真是被文翰的喊声吓到了吗？俗话说，这世上原本就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当然就更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了。木梓此刻的暴怒举止当然不是被丈夫的喊声吓出来的，而是和文翰刚才在梦中喊出的那句话有直接的关系。
　　之前木梓在浏览小说中男主人公和他初恋同学部分情节的时候，说实话，虽然她知道这只是写小说，是虚构的人物情节，但是小说里一些场面描写分明是文翰当年与他初恋同学竺茵的爱情故事在小说中的情景再现。
　　客观地讲，木梓在阅读这些内容的时候，虽然被感动了，但是在她的丈夫心中毕竟还存在这样一个让她挥之不去的身影。尽管她认为小说中男女主人公之间与现实中文翰和她的初恋都是一场没有结局的爱情神话，而且她也相信丈夫是真心爱自己的。但是，当木梓在文翰创作的小说中再次看到同样的故事时，作为女人和妻子，如果她表面上显得无所谓，这也许能说得过去。但是倘若在她的心里仍然无动于衷，甚至没有任何的波动和想法，这就不符合常理了。
　　事实上，木梓在看这些章节的时候，一种酸溜溜的感觉总是在她的内心深处时不时地触碰她一下。她就是想不要有这种感觉恐怕都难，因为这根本不是木梓所能控制得了的。总之，不论这个过程如何演绎，她终究还是以平和的心态完成了丈夫首部小说创作完毕后的第一次试读。
　　就在木梓以为一切都很正常的情况下，她甚至还抱着这部长篇巨著能够最终要火起来的迫切心里预期的时候，她的丈夫文翰，这部小说的创作者居然在她的面前而且还是在梦里大声喊出“我爱你，竺茵!”这样令她惊为天人的奇葩梦话。这对于木梓的打击不啻是晴天霹雳，简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30多年过去了，她根本没有想到，自己的丈夫居然还在苦苦地思念着他心中那个让他魂牵梦让的初恋。
　　难道不是吗？文翰在梦里清清楚楚喊出来的那句让木梓听起来极度恶心的表白难道还不够吗？“梦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这是多少男人梦寐以求的浪漫场景啊！文翰的这句话梦中表白足以证明他的心已经不完全属于木梓了。
　　木梓并非是无中生有。现在她终于明白了，什么感人的故事线索，什么动人的爱情神话，这些故事中主角只不过是换了一个名字而已。文翰之所有写得那样感人，说到底还不是因为他内心深处依然很在乎他们之间的那段感情吗？那是他的亲身经历，他是用心在写，能不感人吗？
　　而她自己呢，居然还傻傻地被他们感动，为他们流泪，替他们鼓与呼。而对于文翰今天这种可能连他自己都认为很莫名其妙的真实梦中表白，别管他是有意还是无意，如果此时木梓认定文翰已经出轨有点牵强的话，那么在他的身上至少被她的夫人贴上了“精神出轨”的标签。
　　哀莫大于心死。感情上的事儿最怕的就是心灰意冷。女人的心一旦死了，你再想去重新唤醒她恐怕为时已晚。有人说，女人有爱的时候，她会在家里等着自己的男人回家。当男人推开门时，女人会拥抱，会亲吻，会把一天的思念通过身体来告诉他。但是渐渐的，当女人发现男人的身上有了其他女人的味道或者痕迹时，久而久之，女人便不会主动去接触男人。此时女人已是心平静气，不闻不问。就算男人对她大声嘶吼，也惊不起她心中一丝的波澜。相反她倒觉得男人很无聊。如果用这种心境来形容木梓此时此刻的内心感受怕再适合不过了。
　　木梓终于清醒了。然而，她已经没有任何心力去痛斥，去声讨眼前这个和她一起生活30多年的男人。在她看来似乎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这是她的丈夫第二次在她的面前，在梦中喊出那个女人的名字。而且，文翰这次不但喊出了她的名字，更是在梦里向他的初恋女友进行了极为露骨的表白。
　　“我爱你”这句话本来是属于她的，是具有唯一性的。可是她和文翰结婚30多年来，丈夫从来没有当着自己的面对她说过这句话。木梓清楚地记得，文翰曾经对她说过，“我爱你”这句话是年轻人玩的爱情游戏，他们之间不需要这种幼稚的表白。
　　今天看来，他不是不需要表白而是不想说。自己根本不值得丈夫对自己这样表白。他是想留着这句话在梦中跟他心中那个最值得他深爱的女人表白。什么“此生不负妻”，这分明是欺骗她情感的鬼话。
　　木梓真是越想越心碎，试问哪个女人能够经受住如此“二进宫”式的精神打击？她慢慢闭上了双眼，仿佛看到了滚滚而来的滔滔江水向她无情地袭来。她就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乃伊在波涛汹涌的江面上漫无目的飘荡着，任凭冰冷的江水抽打着自己僵直的躯体。
　　当木梓再次睁开双眼的时候，文翰的心终于不再狂跳了。他刚要对夫人嘘寒问暖，然而木梓却没有一点儿要和他交流沟通的想法。
　　木梓又慢慢地闭上眼睛，两行泪流就像倾盆大雨一般立刻灌满了已经有些深陷的眼窝，随即流满了整个脸颊。
　　文翰把茶几上的一大包面巾纸全都抽了出来，他一边给木梓擦着眼泪一边着急说道：“夫人，你有什么话就说嘛？为什么要突然这样呢？你不是说等我的小说完稿了就不让我熬夜敲字。我知道你是在关心我，心疼我。现在我都按照你的要求去做了。你对我还有什么要求，尽管说出来，我都听你的，好不好？木梓，夫人，你在听我说话吗？你说一句话好吗？”
　　可是，不论文翰如何跟木梓说话，木梓就像没有听到一样毫无反应，一言不发。此时，文翰手背上流出来的献血已经和着木梓脸上的泪水将文翰手里的面巾纸浸湿成了一个个猩红的纸团。
　　木梓无声的哭泣以及面如死灰的神情似乎在提示文翰的确需要反思了。
　　既然木梓无意和他交流，文翰只好把她轻轻地往沙发里面推了推，然后把沙发上本来是木梓给自己拿来的被子盖在了她的身上。
　　文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端详着木梓，他是多么希望夫人能够睁开眼睛，哪怕给他一个暗示也行。然而，木梓仍然紧闭双眼就跟睡着了一样。
　　文翰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只好转身去收拾地面上那破碎而戳心的残局。
　　文翰把地面上摔碎的电脑显示屏、玻璃碎片以及沾满血水的纸团全部收拾起来放进一个大的垃圾袋，然后开门把它放在了楼梯边。他打开抽屉从医药包里取出一剂创可贴把手背上的伤口包扎好，便去洗手间拿出拖布又把地面上的血迹和污渍擦拭干净。
　　当这一切收拾妥当之后，文翰坐在了椅子上看着写字台上空空的台面，他才静下心来仔细分析木梓突然暴怒的真正原因。
　　从他在梦中惊醒到木梓发疯式地摔碎电脑显示屏整个过程来看，自己并没有什么过激的言行。但是，木梓倒地之后为什么不让他来扶呢？她为什么会对他愤怒地说出“拿开你的脏手，不要碰我”这样绝情的话？
　　更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木梓为什么要摔碎电脑显示屏？要知道，她可是非常支持自己写小说的啊!难道她又不想让自己写小说了？
　　文翰想来想去突然觉得，木梓这样做的原因似乎只有一个。那就是木梓可能在他睡觉的时候并没有去关电脑，而是看了小说中的内容而受到了什么刺激或者是惊吓。但是，小说里并没有什么让她不堪入目的情节啊？难道是因为小说中男主人公与初恋女友的故事情节让她疑心？
　　当这个想法一旦出现在文翰的大脑中，他立刻想起了木梓摔碎电脑显示屏时说过的那些话。当时因为自己也受到了惊吓，他根本没有时间去想这些，他只顾着去扶已经昏厥倒地的木梓了。而木梓当时都说了些什么呢？
　　文翰紧皱眉头开始绞尽脑汁地回忆着，思索着。大约十来分钟的时间，他终于模模糊糊地想起了木梓后面的所说几句零零碎碎的的话：什么道貌岸然，满肚子男盗女娼，什么感情的备胎等等。
　　此时文翰禁不住地打了一个冷战，心跳突然加速，+因为他不仅确信木梓一定是看了小说中的内容，而且他终于想起了自己从梦中惊醒的真正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