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8、第137章
文翰终 ...
-
文翰终于想起他刚才的确做了一个梦,而且在梦里他真的和竺茵在一起。
在梦中,他模糊地记得自己仍然在电脑前写小说,但是写着写着,他突然听见外面好像有一个女人在声嘶力竭地喊着:“你们都别过来!我不用你们管!我已经是一个没人要的女人!我的丈夫跟着他的女老板私奔了,我心中那个最爱的人早已功成名就,已经有了心仪的妻子和漂亮的女儿。而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我一个人孤苦伶仃地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义?你们就让我去死吧!”
这声音听起来为什么会如此的耳熟?是木梓吗?他立刻回头看了看,木梓正躺在沙发上睡觉呢。既然不是木梓,难道是她?文翰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他马上起身推开了窗户。
只见对面楼顶的边缘站着一位中年女子。她身穿一袭白色连衣裙,披头散发正在和楼下解劝她的人们倾诉着她内心的凄苦和煎熬。文翰马上证实了自己的判断,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曾经的初恋同学竺茵。
竺茵为什么要轻生?她的丈夫是一位房地产公司的高级法律顾问,她还有一个十分懂事乖巧的儿子。这些都是上次他们相聚时竺茵亲口告诉他的。她不是过得很幸福吗?为什么要跳楼啊?
就在文翰胡思乱想着之时,他猛地一拍自己的脑门儿,心里说:“真是愚笨透顶。刚才竺茵不是已经说了嘛,她的丈夫跟着他的女老板私奔了。这个王八蛋简直就是一个人渣!”不知为何,文翰在心里痛骂那个王八蛋时突然产生了一种特别的痛感。
文翰来不及想太多了,还是救人要紧。他大声地对着楼顶上的竺茵喊道:“竺茵!我是文翰!你千万不要做傻事!我马上下去救你!你一定等着我!”还没等竺茵搭话,文翰跳出窗台抱住楼顶顺下来的排水管道很快来到了地面。
心灰意冷的竺茵突然发现了文翰。她的眼睛里立刻放射出一种难以掩饰的兴奋光芒,不过这种光芒只是瞬间闪烁了一下便消失了。
当文翰再次抬头仰望她的时候,竺茵带着满面流动的珠花悲切地说道:“文翰,是你吗?你怎么来了?我如今以这样的形象示人是不是让你觉得很可笑?我原以为从那次我们相聚之后就再也见不到你了。文翰,虽然我的事业很成功,但是我的婚姻却非常失败。我不但被他无情地抛弃了,连我的儿子也被他抢走了。我现在是身无分文,一无所有。这个世界对我来说已经生无可恋。不过,在我离开即将这个世界的时候,我是多么渴望能见到你。因为我只有在你的身上才能看到人间真情的存在。我知道,你当初虽然没有去和我见面,但是我不怨你。因为你当时也是迫不得已。后来我上了大学,你却落榜了。我曾经盼望着你还能到大学来找我,但是你终究没有来。原因是你觉得配不上我。为了让我更幸福,你最终选择了放手。文翰,你知道吗?如果你当初义无反顾地到大学来找我,我也一定会义无反顾地嫁给你。这就是我当时最真实的想法。”
此时,文翰已经泣不成声了。他的落泪绝不是因为竺茵对他说的这番话后悔当时自己没有去找竺茵而落泪,相反他觉得竺茵太可怜。竺茵为那个人渣走上绝路真的不值得。这个让他曾经如此深爱的善良的女子,她的命运为什么会如此凄惨?此时他觉得自己的内心好像在滴血一般。
看到文翰痛苦的表情,竺茵继续说道:“一切美好的过去和所有这般丑陋无比的虚情假意都将随着满天飘落的风尘慢慢地消失在这无垠的夜空。所有这一切都将成为过去。文翰,你知道吗?我这一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听到你亲口对我说‘我爱你’。今天,我已别无所求,你能否让我不带着遗憾与这天地同归吗?”
楼下的人们立刻把所有的目光全部集中到文翰的身上。而此时即将罹难的竺茵把这个难题抛给了文翰,无论他怎么回答都不合适,其结果都是一个死局。
那么文翰到底爱不爱竺茵呢?应该说,他当初是非常非常爱她的。但自从他和木梓结婚以后,文翰就把这段曾经最美好的情感深深地镶嵌于内心深处的一个特殊的角落永久地尘封起来。现在,他对于那段情感已经不能用爱与不爱来衡量了。他们今生既然无缘相守,但是,他早已经把竺茵当做他心中一位最特别的女子来看待,应该是文翰对于这段情感的最好诠释,这足以证明他并没有辜负他们当初彼此之间的这一份真爱。
为了救竺茵,文翰哪怕说上一千句一万句“我爱你”都无所谓。但是文翰明白,如果这个时候,他对竺茵说出了这句话,他最不想看到的局面说不定马上就会出现,所以,他肯定不会在此时对竺茵轻易地说出这三个字。但是,这三个字对于竺茵来说,又是她对真情,更准确地说是对她心中最爱的那个人最后的期待。到底说还是不说?
就在文翰极其矛盾地思考着如何解套眼前这个十分棘手的难题同时又能把竺茵解救下来的时候,楼顶上的竺茵突然仰天大笑起来。这笑声里似乎浸透出一种对人世间那些假仁假义,巧舌如簧的极度嘲讽,同时又杂着夹一种天不怜我,我欲何求的极度悲观和厌世。
面对文翰的一时语塞,竺茵大笑着张开双臂终于做出了纵身一跃的悲壮。此时,楼下的人们突然猛醒过来,他们大声地对文翰说道:“小伙子,你快说啊!快说啊!”
文翰顿时醒悟过来,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楼顶上的竺茵大声喊道:“竺茵,不要啊!你千万不要做傻事!你听好了,我爱你!”
然而一切都来不及了,竺茵纵身一跃的瞬间,她已经化作一朵盛开的雪莲,带着一份清纯和无限的惆怅慢慢地消失在这无垠的黑夜里。
看着黑夜中逐渐飘逝的那一朵尽放光芒的雪莲,文翰绝望地大叫三声:“竺茵,不要啊!我爱你!”此时,他忽的一下从沙发上坐起身并睁开了布满血丝的双眼。就在确信自己原来是做了一场梦的同时,他也看到了慢慢倒在地上的木梓。
思路完全被文翰理清了。眼前的情况大致应该是这样:木梓先是趁他睡觉时看了电脑上的小说,等到她要去做饭时突然听到他在梦中喊出的这句不得不说出的救命表白。木梓先被自己的喊声吓倒在地时才想起文翰这句梦话的实质内容,然后再联想到小说中有关这方面的情节。等到文翰起身去扶她的时候,木梓早已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如果此时木梓还保持原来的矜持风度,那就不是一个已婚女人所表现出来的正常行为。
文翰顿时觉得眼前一片漆黑,一身冷汗瞬间湿透了衬衫。文翰觉得自己在夫人面前又一次犯下了不可原谅的错误。要是换作别的女人,当丈夫在她的面前公然大声说出爱别的女人,尤其是在梦里说出这样的话,恐怕就不是选择木梓今天这样的做法了。
如果说他第一次犯下这种不应该犯下的错误时,他还可以有充分的理由去解释,毕竟他那次的梦话还没有这么直白,木梓最后也选择相信了他。然而今天,他已经是第二次再犯了,而且居然还说得这么露骨。文翰觉得他在木梓面前哪怕是把天下所有好听的情话、温暖话、知心话全部说尽,但是在他梦中所喊出来的“我爱你,竺茵”这句表白面前都是苍白无力的。
有人说,在同一个地方摔倒一次是无知,摔倒两次便是弱智。文翰果然是无知加弱智吗?那倒不尽然。以文翰的才情,他不可能无知弱智到如此低能的程度。那么,文翰为什么还会做出这样看似无知又弱智的无脑举动呢?实际上,这与他小说创作有着直接的关系。
试想一下,文翰写的小说既然能把他的夫人都感动了,这说明他是用尽全部心血和情感来创作这部处女作的。他之所以写得真实、生动、感人,这和他几十年的亲身经历是分不开的。特别是他与竺茵的情感。
当文翰把自己的这段亲身经历毫无保留地移植到作品当中的时候,他必须要再次打开心灵深处那段十分不愿启封和回忆的往事。为什么说他不愿回忆呢?因为那段感情对他们来讲,虽然有情但必竟无份,回忆一次,他就会伤感一次,回想一次,他就会心痛一次。
然而,为了让作品中的人物更加真实,有血有肉,他就是再伤感再心痛也必须这么做。可以说,文翰正是在这种痛苦的回忆中完成了首部作品当中最精彩的创作片段。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更何况是自己心中曾经最深爱的女子。如果从在这个角度来看,文翰梦见自己的初恋情人似乎也在情理之中。但是,他千不该万不该在梦中喊出了让他十分难堪又非常难以解释的那句表白。而问题的关键还在于文翰是在自己的夫人面前喊出了他这辈子除了木梓最不应该对别人说的那句情话。
正像他在梦中竺茵抛给他那个棘手的问题一样,现在他所面临的这个问题同样是一个“死结”。不论怎么解释,文翰都无法让木梓相信自己。如果他非要死皮赖脸地跟木梓去解释的话,估计他最想说的理由无非就是为了救竺茵的命,他是迫不得已才说出那句话的。
其实文翰并没有说谎,这的确是梦中的真实场景。解释与不解释,结局都是一样的。况且以文翰的性格和自尊,在木梓面前,他还哪有什么颜面和勇气去主动解释这件连他自己都难以启齿的事情。这真是应了那句话,种什么因,结什么果。大概文翰压根儿就没有想到,为了女儿,为了完成心中那个未竟的期待,在他即将实现心中所愿的时候,却给自己30多年的婚姻生活挖了一个永远也填不上的情感“巨坑”。
文翰转过身看了一眼躺在沙发上依旧紧闭双眼一言不发的木梓,他感到非常对不起眼前这个和他相濡与共30多年的女人。
他真是恨透了自己。他恨自己为什么要偏偏做这样的梦?他为什么梦见的不是自己的夫人而是竺茵?梦见她也就罢了,但为什么还要把那样的话喊出声呢?或许,他的后半生将永远背负着这个情感负债而深陷于这个巨坑中不能自拔。
文翰的内心失落到了极点。此时,他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如果不能求得木梓最终原谅他,这部小说他宁愿不发表。这是他对自己的惩罚,也是给木梓最终的交代。
文翰已经没有了先前小说创作完成后的异常激动和对小说即将发表的迫切期待,他变得异常消沉,从此进入了一种深深的自责与悔恨当中。
文翰站起身来有些无力地走到木梓的跟前心力交瘁地说道:“夫人啊,如果你还允许我这样称呼你,我这辈子都会记着你的好。我知道,我犯了一个甚至让我自己都无法原谅的错误。都是我的错,你没有任何的错。
今天我不想对你作任何的解释,我明白,无论我做出什么样的解释,在你听到的那句话的面前都会显得非常的苍白和渺小。我只能说,我并没有故意地去伤害你,或许你的理解与我梦中的情景有些不一样。但无论如何,我都会向你道歉。我对自己做出如此低级的蠢事感到非常的惭愧和后悔,你放心,不管你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我都会无条件接受。
虽然我不期望马上求得你的谅解,但是我会以我的方式来证明自己并让我付出应有的代价。夫人,我说的话你听见了吗?”
其实,木梓在文翰收拾地面残局的时候就恢复了理智。她也为自己刚才过于冲动的情绪表达感到有些吃惊。特别是文翰为她擦眼泪的时候,她总觉得眼前飘忽着一股血腥味。
在文翰起身打扫地面垃圾的空档,她微微睁开眼睛才发现文翰手上正在流血的伤口。这时,她的心里似乎产生一点恻隐之心。但是,一想到自己被文翰欺骗了这么多年,这点恻隐之心马上被刚才所受到的那种深深的刺痛所取代了。
木梓不是小孩子,她是一个情感十分纯洁丰富而且又特别要强的女子,她爱文翰是无任何私心杂念的。所以,她也绝不允许自己的爱随便地被别人去亵渎去玷污,哪怕是自己的丈夫。
她什么都可以接受,唯独不能接受的就是文翰居然在自己的面前,而且还是在梦里肆无忌惮地大声喊出爱别的女人。这一点对她来说就是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文翰虽然是她的丈夫,是她心目中最认可最值得去爱的男人,但是,一旦文翰触碰了她心中那条不可触碰的情感红线,木梓可能再也无法回到从前了。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然而今天,文翰不仅这样做了,还把他与初恋情人的故事写进了小说当中,而且竟然写得如此生动感人。他这是在炫耀吗?是在向自己30多年的结发之妻摊牌吗?
木梓似乎突然想明白了。在她的心里,她不得不承认文翰的这部原创小说一旦发表,“火”是必然的。因为这部作品的内容太现实了,其中所讲述的每一个精彩的故事都可以看成当今社会时代发展过程中的一个缩影,几乎每个读者都能在作品中找到现实的影子。
正像文翰所说的那样,如果一部作品真能打动读者,在这个网络发达信息全面的时代,你想不红都难。很显然,她的丈夫的确做到了这一点。
然而,即使丈夫的小说发表了,他从此成为一位非常成功的网红畅销书作家。难道他就可以随心所欲肆无忌惮地去做任何一件他想要做的事情吗?尤其是在她的面前,他竟然可以毫无廉耻地做出这等龌龊之举吗?这等事情对于木梓来说,如果文翰不是炫耀,那就是在向她示威。
因为他今后再也不是一个单纯的作文辅导班的老师,他是一个拥有千千万万粉丝的网红作家。在他这个半老徐娘的夫人面前,他好像具备了这个资本来做任何他想做的事情。
当一个人的思想认知一旦进入到一个不能自已的思想魔咒里,想要她自己主动走出这个魔咒就相当困难了。而此时的木梓好像就进入了这样的魔咒当中。她不仅相信自己的丈夫真的变了,而且变得让她不认识。既然这样,自己又何必委曲求全,寄人于篱下甘愿受辱呢?
这个时候,一个十分坚决而且几乎不容自己反悔的决定就在木梓的心中决然地产生了。当文翰理清事件的来龙去脉并向她真诚道歉的时候,木梓已经没有任何心思或者兴趣来接受他的道歉了。
她掀开被子坐直了身体,面无表情地冷笑了一声说道:“哼,未来的大作家,我现在郑重地告诉你,从现在开始请你不要叫我夫人,你的夫人她已经‘死’了。而且,我还要告诉你,你无需跟我道歉,我也不接受你的道歉。因为我已经没有兴趣也没有必要接受你这个未来一定会很红的大作家的道歉。你的惭愧和后悔,你的真诚道歉,还有什么以你自己的方式来接受惩罚和代价等等这些缠绵的话就留着对你心中那个最爱的女人去说吧。我知道,你马上就会成为一名红得发紫的大作家,你完全可以和她的教授身份相媲美,你是巴不得我和你离婚是吧?好啊,现在我成全你,咱们离婚吧! 你马上就可以去找她了。”
当木梓十分平静而决绝地说出“离婚”这两个字时,文翰的身体突然颤抖了一下。他知道一旦木梓铁了心要和他离婚,他就没有资格来改变这个现实了。尽管文翰将身段放低到不能再低了,他甚至示弱到有些低贱的程度,但是他仍然无法阻挡木梓这个决定的产生。
该来的总会来。文翰知道,他此时再去恳求木梓也是枉然。他只能接受这个残酷而又冰冷的事实。
文翰怀着一种他有生以来最为悲切的心情对木梓说出了他这辈子最不情愿说出的话:“好吧,我同意离婚。不过,请你给我一周的时间,等我找到房子后我就搬出去。”说完这句话之后,他便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地走进女儿静殊的房间。
他轻轻地关上门然后仰面朝天地躺在了床上,一种痛彻骨髓的悲恸立刻袭上心头,两行浊泪从他的眼睛里无声地流淌下来,一直流到枕巾上。他哭了。
这是自母亲去世后,文翰第二次最为痛心地哭泣。这无声的哭泣当中除了一种扎心般的苦痛外还有伴随着不可原谅的自责与悔恨。
当文翰真正得知木梓暴怒的原因之后,他就已经做好了承担一切代价的思想准备。谁让自己这么不争气呢?既然犯下了不该犯的错误而且还是累犯,那自己就应该受到惩罚。不论木梓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打也好骂也好,哪怕让他跪搓衣板,他都会欣然接受。他甚至决定不会与网站签约发表小说,除非木梓选择原谅了他。
然而,他设想了无数个即将到来的代价,就是没有想到木梓会毅然决然地选择与他离婚。现在,他终于知道由于自己这个弱智到极其低级的错误,竟然让他付出了失去30多年幸福婚姻的代价是多么的残酷和不可挽回。
这个代价对文翰来说简直是太大了,大到他几乎感觉身心聚散甚至是泰山压顶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