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散尽》沈定白

12、冯超，我拒绝跟米聊春梅

　　已经有三次上大课的时候，冯超坐到了陈嘉楠的边上。这次是西方当代文学课，冯超用手肘顶顶陈嘉楠的手肘，说：楠哥，你要不要这么认真的听这个老师的胡说八道？他已经第五次从西方文论讲到《金瓶梅》和《□□》了，你看他一说到“性”就眉飞色舞的样子，就不是个正经人。

　　陈嘉楠：《金瓶梅》是个严肃作品，《□□》有关人性，听听也无妨。不过这老师确实有猥琐之相。

　　冯超：所以嘛，你要不还是陪我聊聊天？

　　陈嘉楠从书包里掏出丰子恺的《西洋画派十二讲》，看了他一眼说：你不要妨碍我陶冶情操。

　　冯超一把拿走她的书说：不行，我鼓足勇气忍受着这么多眼光的压力才坐到你旁边的诶。

　　陈嘉楠又一把拿回自己的书：没看出来！

　　冯超清了清嗓子说：其实楠哥啊，我主要是有个问题想问你，你喜欢老吴不？

　　这个问题出来的太突然了，陈嘉楠一下子愣住，然后大脑不加思考的又马上脱口而出：不喜欢。

　　冯超笑了：知道不，你们那天海选我也去看了，你超级有魅力，我看老吴听你演讲听得认真，怕他爱上你，就也问了他这个问题。

　　陈嘉楠哦了一声，等待他说下去。

　　冯超：幸好他也说不喜欢。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跟兄弟开口说这个事。你知道吗？我那天是发着烧赶去给你捧场的。你讲完，我还想给你买个冰激凌庆祝下，结果买完回来你俩就不见了……

　　冯超叨逼叨的还在说着，但陈嘉楠的心已经被“不喜欢”三个字填满了，失落和失望带来的巨大真空像一个气泡把她包裹起来，气泡里反复回响的就是“不喜欢”。

　　不喜欢，不喜欢，不喜欢，他真的不喜欢，所以一切都不过是错觉……

　　突然猥琐老师点了名：那个第四排窗边的男生，你跟你女朋友讲话还有完没完？

　　教室里一片笑声，陈嘉楠忍不住偷看吴津寒的反应。

　　他没有反应。

　　冯超站起来，笑得一脸桃花灿烂：老师，听了您讲的课特有启发，所以我正在跟她讨论一个严肃的学术问题，《金瓶梅》里头的春梅是不是跟《红楼梦》里头的晴雯特别像。

　　猥琐老师来了兴趣：哦？那你们的讨论结果是？

　　冯超：她说她想好好听课，所以想下了课再跟我单独讨论春梅的问题。

　　全班大笑，还有人起哄：怎么讨论？身体力行的讨论吗？

　　陈嘉楠气得不行，又没有勇气在课堂上直接走掉，只好把头埋在臂弯里，她甚至想，这个时候吴津寒作为一班的班长，要是能站出来喊一声就好了。

　　然而并没有。

　　所以，你到底在期待什么呢！陈嘉楠。

　　下课的时候，冯超喊住了吴津寒和钟丽丽他们，说：哥们儿姐们儿都给个面子，我请客，我们两个寝室聚一聚，也是庆祝老吴跟楠哥海选晋级，哦对了，你们寝室还有个董敏是不是也进了？一起庆祝。地方我上课的时候已经发短信订好了，就垃圾街东音琴行边的那家巴蜀人家。

　　陈嘉楠说：我不去，我有事。

　　董敏说：怎么？不想和我们大家一起研究春梅啊？

　　旁的人都笑了，连吴津寒都笑了一下。陈嘉楠的心隐隐的难受了一下，别人都可以笑，你不可以。但是自己又有什么立场去要求他不可以笑呢。他不喜欢她，不喜欢啊。

　　钟丽丽说：去吧，大家都去。

　　陈嘉楠不再看吴津寒，她说：好，去。

　　冯超叫了两箱啤酒，又叫了十大盆小龙虾，满满一桌，十分壮观。大家走到看见的时候，都激动的要给他鼓掌，连班花都说：超哥阔气，我都想以身相许了。

　　冯超开了一瓶啤酒笑着说：班花我可不敢摘，不想当人民公敌。只想楠哥陪我聊聊春梅，就心满意足。

　　冯超同寝室的林建伟和张群毅大笑着说：人楠哥不想跟你聊呢！

　　冯超说：那我就一直追一直追，追到她想跟我聊为止。反正她现在也还没喜欢的人，对吧？

　　董敏说：谁说没？吴津寒不是么。

　　吴津寒的眼突然看向陈嘉楠，陈嘉楠的心咚的剧烈跳了一下。

　　冯超说：别乔太守乱点鸳鸯谱，寒哥会生气。楠哥也不喜欢老吴，刚上课亲口对我说的，楠哥是吧？

　　气氛并没有一下子安静下来，但明显不少人都在等待她的回答。

　　她还能说什么呢？除了给出那个和他一样的回答，她还能说什么呢；除了说完后和他们一起愉快的、动作浮夸的吃小龙虾喝啤酒，她还能怎么掩饰她心里那个巨大而疼痛的真空呢；除了喝多吃多后和大家一起假装疯狂放声大笑，她还能怎么忍住不去看吴津寒的双眼并且逃避冯超火热的目光呢？

　　她明明那么清醒，却只能装作人事不省。

　　中间冯超出去了一次，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把吉他，并在众目睽睽之下送给陈嘉楠。

　　冯超：说过要给你买个新的。

　　陈嘉楠心里疑惑，吴津寒不是说他把旧的捡回来了么，怎么又给个新的。但这个疑惑并不方便问。于是她选择拒绝这把吉他。

　　冯超认真说：你拿着。等酒劲儿一过，我怕我又没勇气送，因为老怕你拒绝。其实买了很久了，今天想着要送给你，所以一早就拿到琴行里寄存着。我自己已经试着先玩了几天，太难，不会，以后你要是愿意，你教我。你唱《灰姑娘》太帅，打篮球又太美，哦不，是唱《灰姑娘》太美，打篮球又太帅！其实我也不是看外表的那号肤浅的人，但我真的很喜欢你的外表。

　　林建伟大笑着打断他：超哥你在说什么啊？表白啊？太没水平了！

　　冯超推开他：没说完呢，滚一边去，哥要说完。其实喜欢你有段时间了，我跟你一起泡过图书馆，就坐你后面两排，跟你一起去教室自修过，也坐你后面两排，你每次去宣传部，我都会特意经过学办看看你是不是还在那里画海报，你都特认真，所以完全看不到我对吧？但你应该也不讨厌我对吧？我怕我再不表白，你要跟别人跑了。所以今天必须要告诉你。你现在不接受没关系，但吉他必须得拿着，我买的，是琴行最贵的一把，必须拿走！

　　陈嘉楠内心复杂五味杂陈，想了想，站起来缓缓说：演霸道总裁呐！找别人搭戏吧。她看着吴津寒说：他不太清醒了，你照顾照顾。

　　吴津寒也看着她：他在表白呢。

　　陈嘉楠：那又怎样？

　　是啊，那又怎样？陈嘉楠走进夜晚的垃圾街，在烧饼砂锅煎饺炒河粉烤肠山东杂粮饼福建小馄饨东北炸酱面广西桂林米粉的一路喧嚣里穿行而过，大学生活的夜晚活色生香。

　　可那又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