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古凶兽名录》渊亭叙

3、燕雀之朝

　　眼前是一片烟红色的世界。

　　这番景象让许麓联想起曾经看过的火星表面照片。泥土是灰红色的，地面上偶尔能望见几棵孤独的小树杈，凄厉嘶哑的鸟叫从弥漫了一米多高的烟尘中传来，他们的面前是一座直耸云霄的山峰，山麓处寸草不生，裸露着砖红色的地皮。

　　许麓只得暂时抛下关于天眼的问题，转而问面色凝重的四人：“这是哪？”

　　沈奚：“丹穴山。”

　　凤凰所在。

　　秦闲忽然道：“这山是不是又高了。”

　　李绎水：“你来过？”

　　秦闲点头：“我跟幽冥界有点私交，跟着他们的人来过一次。但那时候正赶上凤凰涅槃，他应该是没瞧见我。”

　　许麓：他真的只是个艺术生吗……

　　忽然李绎水放开了许麓的手，后者立即感到一股热浪扑面而来，耳边是李绎水的低语：“别担心，这位是历代最弱的凤凰，脾气应该没法太差……”他还没嚼完舌头，就听前面的沈奚喝道：“饕餮！到你了！”

　　李绎水乖觉地走上前来，一双大眼睛无辜地望向沈奚：“要我做什么呀？”

　　沈奚道：“轰开山门。”

　　李绎水：“没必要吧……叫几声不就行了？”

　　沈奚：“不用客气。他羁押大鹏在先，轰他山门作为还礼何妨？”

　　许麓慢慢回想着“大鹏”二字，隐约记得沈奚提过一句，说他们还差一人未曾到齐，看来这大鹏就是那最后一个凶兽了……

　　他刚想明白这回事，思绪便被山崩地裂般的一声“轰”打断。只见几簇数人合抱的巨型冰柱击在山体上，山崩声、土石龟裂声震耳欲聋，当中一人立于冰柱群里指挥若定，那冰柱铁铸一般不住向愈发开裂崩塌的山上撞去——是李绎水！

　　妈耶，可怕。

　　许麓想起他牵过自己手腕时身上那一阵寒意，感觉这事真是不能细想。

　　一旁的秦闲忽然对他友情解说道：“李绎水作为‘饕餮’，是凶兽中法力恢复最完全的一个，对上如今这种程度的凤凰，完全有一战之力。”

　　许麓：“你之前是做什么的？”

　　秦闲：“我在M市美术学院学国画。”

　　许麓：“唔。”

　　我的亲娘啊。

　　冰柱又以战天斗地之势狠撞了几下山体，空中忽然传来一声嘹呖的凤鸣。许麓一听便知那是凤凰鸣叫，那声音有点像某种名贵的乐器发出的一声长啸，音色圆润优美，充满祥和之气。骤然，五人身边一阵烟尘翻卷，待尘土散去，许麓也没觉得有多呛人，只见烟尘中一人施施然缓步而来。那人目测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一头长发，色泽浅黄如枯草，下垂及腰，脑上松松绾了个辨不清男女、不伦不类的髻子，用一支木钗别着，鬓角处几缕没绾上的长发搭落肩头。他眸色漆黑，眉心一点朱砂，长眉入鬓，目光无情，两瓣薄唇上半点血色也无，身穿一袭月白色长袍，身后还露了一截似乎是没能完全变成人形的尾羽。那尾羽是大红与金黄、金红相杂的颜色，贵气逼人。

　　少年缓缓行步而来，李绎水收了冰凌，少年凤凰停在一行人前面十米处左右，亮亮开口：“诸位大人前来，有何贵干？”

　　他的话音向踩了拍子念出来的，声声都是莺鸣燕呖里最华贵的音色。沈奚走上前，李绎水眼观鼻鼻观心地退到他身后，沈奚道：“我们来做什么，凤凰殿下自然是心里有数的，还要我多说么？”

　　凤凰低头略一思索便似乎懂了：“哦，来要鸟的。”说着他又抬眼直视着沈奚，那对冷淡到空洞的眸子里射出淬毒霜刃般的笑意：“相柳大人，我无意与诸位有冲突，毕竟以我羽族实力，和诸位凶兽大人还是冲突不起的。这其中定有误会，在下也不过因为那人是羽族一员，因而将其收归羽族罢了。诸位大人不妨到我敝舍中小叙，待误会解开，我再放人不迟。”

　　沈奚略一沉吟：“好。如你所愿。”

　　一众人跟着凤凰前往丹穴山深处。许麓和李绎水缀在队伍末尾，许麓又悄悄向李绎水咬舌头：“我怎么觉得这凤凰没那么弱啊？”

　　李绎水低声道：“按照阮颜修的消息，这只凤凰的‘历代最弱’名号是三界五行中成百上千的大小神仙、妖魔共同认定的。他现在连完整的人形都化不成就是很有力的证据。而且一般凤凰的发色都是金红色，没有这种枯草色的。何况历代凤凰都以神圣之兽、羽族之王自居，从不屑于和人类混在一起，凶兽就更别提了，能对着几个凶兽转世的人类称丹穴山是‘敝舍’的，他应该是千年以来的第一个。”

　　许麓又仔细打量了一下那少年凤凰的清瘦背影，无端想起了李绎水，忍不住偏头看了旁边人一眼。

　　却见李绎水也转头看着他，道：“很遗憾，我的想法和你相似——这凤凰，根本没有那么弱。”

　　一行人跟着凤凰往浓烟蔽日的丹穴山深处走去。穿过一条幽深的小径，借着小径里几簇油灯的火光望去，前方开阔了些，似乎是一间素净的厅堂，堂呈方形，四下漆黑。黑暗中忽然“啪”地一个响指，堂周燃起一圈火焰，仔细看去，那火焰并非燃在什么容器内，而是凭空悬浮的跃动火苗。四周的火苗点亮了厅堂，许麓惊觉那堂中央是一副棺材！

　　“诸位别介意，山内设施不全。”说着凤凰又施法，五人身后各出现了一把椅子，又有桌茶等物。许麓见另四人坐下，便也坐了，又端起茶杯浅尝了一口——茶水竟是清甜的，那凤凰施施然坐在棺材上，笑容恬淡好整以暇地等着凶兽们开口。

　　沈奚没动茶水，径自道：“你扣下了大鹏。”

　　凤凰一笑：“不错。”

　　沈奚：“为何？”

　　凤凰又站起来，整了整尾羽：“她犯羽族族规，擅闯羽族禁地，就地正法，有何不妥？”

　　沈奚道：“殿下有所不知，天庭今有特别命令，要求凶兽集结，上至元始天尊，下至四方妖魔，不遵者，斩。”说着，他将手里一张纸符射向凤凰。那纸符在他手里似乎是一块铁板，直直射进棺材壁上，甚至发出清晰可闻的“咚”的一声，随后才半嵌在棺材里软软地搭落下去。

　　凤凰在棺材前信步几个来回，对那纸符则是看也未看：“这么说，凶兽现如今效忠的是天庭吗？”

　　沈奚岿然不动，却也一言不发，反倒是阮颜修开口：“你要说什么？”

　　凤凰睨他一眼：“哦，这位……陆压和赤松子的徒孙，对吧？学得也是够杂的……我是说，凶兽被上古人皇天帝联手收服后，还不懂明哲保身的道理吗？这时候又急着投奔什么天庭……好好活着不好吗？何必扯一张正统的皮披在身上？毕竟无论如何都不是正统，不对吗？”

　　忽然他那锐利的目光倏地钉在许麓身上：“哦，原来还有没恢复记忆的小娃娃……那就和明白人说吧，”他扫了一眼李绎水：“饕餮……呵，还是龙生九子之一，可惜龙早就绝种了，现在逞威风的不过是些海底妖兽而已。怎么，天庭打手不够，爪子伸到上古来了？我听说哪吒在南边成魔了，是不是还要你们去打他？小弟弟们啊，”他那含着冷冷笑意的眼里仿佛闪着冷艳的火，“天庭早就是朽木一块了，想坐收渔利的也好，浑水摸鱼的也好，我劝你们快点滚。要是想匡扶济世……”他的笑容忽然冷冽了许多，“来与不来都是一滩浑水，大鹏终究是我羽族一员，她的安危没有你们记挂的份儿，你们好自为之为妙，滚吧。”

　　说着，他就转身欲走。忽听身后一声：“站住！”

　　许麓一转头，是秦闲。

　　他问：“那你站在哪一边？你难道不属于‘坐收渔利’的那一种？”

　　凤凰的脚步顿住了，转过身来：“幽冥界还有救，你们扔了那破纸，去见见他们家人吧。”他用下巴一指秦闲。秦闲一甩手：“他不是我家人。”沈奚忽道：“别废话了。”

　　他话音未落，电光火石之间，几簇冰刃竟直奔凤凰而去！一霎时室内寒气充盈，甚至连空气都有凝固之势，许麓浑身鸡皮疙瘩直冒，转头一扫李绎水，见他脸色发白，一手掐着腹部，一手指尖泛着幽幽蓝光，显然是在指挥着冰凌。

　　他接连与凤凰过了几招，那棺材附近几乎凝成一个冰牢笼，几簇冰柱甚至刺入天花板，连带得土石崩訇。李绎水道：“凤凰变强了……我断后，你们快走！”

　　沈奚道：“你直接说你不行了就好。”他身侧飞起一道白光，许麓瞪大眼睛细认，见阮颜修也加入了战局，他貌似法师，师承却是道士一路，指挥着几道黄底红字的符在那冰团周围聚成阵法，正待发力，冰团里忽地烧起一团火，炽去了符，连冰阵也烧得只剩些淡色的蒸汽。凤凰从雾气中走出，他的发色已经变成了正统凤凰一般耀眼的金红色：“你们这点水平，还是别忙活着去投奔天庭了，转世诅咒又不是天庭下的，毕竟解铃还须系铃人。”说着他食指一点，一簇火焰凌空跃下，许麓感到一股大力将他扑到一边，他在一片烟尘中就地一滚，回头见他们先前站的地方已经被烧得焦黑，身边倒着的人是李绎水，刚刚是他推开了他。李绎水的手臂侧露出一块擦伤和烧伤，卧在地上捂着胃起不来。

　　许麓过去扶他：“你没事吧？”

　　李绎水艰难地撑着手臂爬起来，一边轻声地咳嗽着一边道：“我估计是打不过了，这凤凰早年体弱多病，这会儿保不齐是好了……咱们还是跑吧。”说着又咳嗽了几声，竭力站起来，面无表情道：“咱们这边最强战力搞不好还是个病号，我觉得凤凰说的挺有前途的，你说呢？”他扬声问烟尘的另一边，又转头许麓道：“我没事的，那个‘转世诅咒’很好解释，就是死爹娘那件事。”

　　许麓一时有些不敢开口，他怎么知道自己要问什么？

　　烟尘的另一边道：“你带着混沌到后面去，不能打总能躲吧？”

　　是沈奚。许麓听了，有些不爽，刚要开口反驳，又想到自己现今唯一的能力就是嘴炮，决定还是藏拙为妙，转头对李绎水道：“你还是骂回去吧。”

　　李绎水摇摇头：“不必了，我等他自己打脸。”接着果然听话地带着许麓往后撤了撤。两人刚撤到那间墓室的后方，只听上方土石滚落，竟是将出口堵得严严实实。

　　“唉，早说了叫你们听话，五大凶兽白白交代在这儿了，今后的转世凶兽还有什么脸面。”说着，烟尘中的凤凰向头顶一挥手，一双瞳仁殷红鲜亮：“今天一个别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