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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其名为鹏 他大概也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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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绎水只能拉着许麓退了又退,用冰在两人周围弄了一圈屏障:“先这样吧,”说着,他懒洋洋地仰靠在冰柱上,望向许麓的神色有些无奈:“大家先前都没料到凤凰居然是个胸中有丘壑的家伙……凤凰这东西,虽是神兽,近几百年混得很惨的,天庭壮大,神兽式微,凤凰这一支抱着王的尊严不放,又不敢效仿龙族揭竿而起,只能在丹穴山躲着。现在看来,倒也不是我们先前听说的那么好欺负了。”
“哦……”许麓点头,“天庭……是玉皇大帝管的那个天庭吗?”
李绎水点头:“对。不过和你在神话里认识的那个大概会有点出入——好多神仙都死了。”
许麓一愣,又道:“那神兽是怎么回事?”
“天庭原本管不了神兽的。像是龙凤、麒麟、烛龙、凶兽这一类,最初都是由上古五方天帝管着,后来有一次……大灾变,龙凤隐没,麒麟失踪,凶兽死后代代转世为人,天帝相继仙逝——天人五衰总是不祥之兆,这是不正常的。然后……非常巧合地……天庭这时候插手进来,希望能收服神兽为之所用。”
“除了转世为人的凶兽外,很多神兽都屈服了,龙族认为天庭不安好心,于是起兵反抗……那时候凤族自以为远避世事是为明哲保身,一直避到……龙族全灭。”
许麓:“你怎么知道这些?”
李绎水靠着冰柱凄缓地笑:“大灾变之前的记忆,凶兽会随着法力的恢复一并想起来。那之后的事情,是阮颜修的师父告诉我们的。我们三个——还有沈奚,很早就认识了,一直在忙着查这些东西。天庭的命令也是那位师父带来的,都是五年前的事情了。”
“那位师父呢?”
“死了。”
许麓:“!”
李绎水善解人意地补充道:“死于法术事故。施法有风险,作法须谨慎。”
冰障外忽然“轰隆”一声,李绎水侧耳细听了一阵,道:“咱们这边好像没问题……凤凰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许麓:“你怎么知道?”
李绎水露出神秘而危险的笑容:“咱们老大用了‘那个’。”
不等许麓开口问“哪个”,那冰障上忽然噗地一声溅上一大片某种黑色液体,外面的崩塌声和重物彼此击打的声音渐渐消停下来,李绎水指挥着冰障开出一个小口,两人拨开烟尘,见尘土飞扬中站着四个人。秦闲衣衫整齐,气息也丝毫不乱,正四处张望着熟悉战场新情况,看来是同样负责跑路的,阮颜修的兜帽掉了下来,长袍上一层风尘,银亮的发色都有些黯淡了。最狼狈的是沈奚,他大概是战斗的主力,一身原本还算像样的休闲衬衫被烧得袖口翻卷,领口也裸露出几条沾着血迹的雪白胸膛,他一见李绎水,先对他翻了个白眼,连眼神都不屑于分给许麓,转向另一人,对场间人介绍道:“这一位,姜絮,也就是大鹏,是我们的新队友。”
被点到名的似乎是个女孩,她头发蓬乱,衣衫褴褛,与流浪者无异,闻言“哼”了一声:“谁要和你们这些弱鸡做队友。”一转眼,见李绎水微笑着向她伸出手,鄙夷地瞪了他一眼,最终还是收敛了傲气十足的神情,有些不好意思地把脏兮兮的手在裤子上抹了抹,和李绎水握了两下。
然后她又转头,高傲的目光中隐有一丝不情愿的赞许:“相柳……你倒是挺强的。”
沈奚冷着脸,手捂在嘴上咳了两声,有血从他的指缝里溢出来,鲜红色已经变成了乌黑。他不以为意地用手背在唇边抹了一下,望向大鹏的目光也有几分棋逢对手的愉悦。一刹那许麓仿佛在他眼里看到了一丝笑意,而他的笑意似乎也是毫无温度的,又令许麓想起那蛇蝎鳞片反射的冷光。他带着那种冰冷柔韧的笑对大鹏道:“溢美之词还是回去再发表吧,你既然知道怎么进来,也应该知道怎么出去吧?”
大鹏看也未看,一手直指上空天际,两道金光逼人眼目,似乎是翅膀形状,一阵山崩地裂之声,李绎水连忙张开冰屏护住众人头顶,须臾,四周渐静,隐有光明从头顶射下——大鹏竟是将丹穴山内部剖出了一条直上直下的通道!
丹穴山海拔不知凡几,只见那幽幽耸天柱内一碗口大的橙红天幕,沈奚抬头瞧了瞧,对姜絮道:“你也看见了,刚才这后面还有三位韬光养晦的……怎么,通道开在这种刁钻位置,就打算让我们各飞各的?。”
姜絮一甩头,冷笑:“就知道你们无非如此。”她念了个咒语,数道金光有如翼翅,将六人包裹其中,一阵旋风巨响,许麓反应过来时,丹穴山已在身后,天幕已在眼前。
那天色似乎暗了些,压压逼人,许麓想起了什么,忽道:“凤凰呢?”
“跑了。”姜絮道,“此处不宜久留。先离开再说。”
她话音未落,阮颜修已展开了法阵。
一行人的落脚之地是个颇为气派的别墅,厅堂里两道旋转楼梯,花园一望无际。
“这是?”众人环顾四周,沈奚懒洋洋道:“上海。我的一处产业……外面有法阵护着,一时半会还算安全,诸位先去更衣吧,一会儿我们在饭桌上接着讨论。”说着转身离去,招呼了管家和女仆,又回头对姜絮道:“家里大概还没有适合女士的衣服,不介意的话先穿女仆装吧,Linda帮忙准备下。阮颜修。”
他叫了一声,目光移到阮颜修的绝世容颜上。他定定地看着他,直到阮颜修浅浅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不明所以的姜絮大剌剌地一手插着裤兜,一手点点那两人:“他们是情侣吗?”
李绎水原本沉着脸面无表情,闻言抬起头,笑意爬上面孔:“小姐真聪明。”
管家和女仆各自带领诸人前去整理仪容。许麓边走边道:“沈少爷还真是……都办出要命的事来了,也有时间讲究这些。话说,那个姜絮是哪冒出来的?”
秦闲道:“我见他们打着打着,凤凰背后那面墙破了,大鹏就从那里出来了。”
许麓:“凤凰就把她关在那里吗?这两只鸟之间有什么过节才让大鹏愿意和咱们走?”
秦闲:“没有。大鹏是连着打穿了好几面墙才到那里的。至于他们的过节……我也不清楚。”
这时走在最前面的李绎水忽然道:“不好意思诸位,我先去用一下洗手间。”就转身轻车熟路地消失在走廊某个拐角了。许麓一见,也道:“抱歉,我也得去一下。”拔腿跟上。留下秦闲和管家面面相觑。
他直追到走廊尽头的拐角处,一进洗手间,发觉李绎水已经捧了一把凉水漱了口,侧头发现许麓进来了,对他笑笑:“没什么事……只是……有点反胃,没有事的。”
许麓进去,想要扶他,又带着几分怀疑退了一步:“你怎么总是知道我要问什么?”
李绎水稍微直起身子,浅笑道:“因为我——生而知之。除了天上的事情,我一般都会知道的。”
许麓又是一惊:“那你知道转世诅咒是谁下的?”
李绎水微笑着摇头:“那就是‘天上的事情’。”
许麓耷拉下脑袋:“好吧……所以你到底有没有事?”
李绎水含笑问:“你关心我作甚?”
许麓直面着他的诡秘笑容,两手一摊:“我已经决定上了这出生入死的贼船了,眼见着就您一个亲民又能打的明白人,不关心你,难道还指着我夹在沈阮二人之间闪闪发光吗?”
他真的只是想到了这里。事实上他对自己的行为也感到疑惑。他看见李绎水站在身边浅浅地笑就会觉得安心,看见他脸色苍白下去眉毛蹙起来就会担忧。一切都似乎那么平常地被李绎水遥控着,好像他天生就该如此……但为什么就是李绎水呢?他原来是这样同情心泛滥的人吗?
大概是因为有个人在身边总会更有安全感吧。他知道自己是喜欢女生的,也根本不会喜欢男人。这些都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也许真的是他自己同情心泛滥吧。
李绎水本已打算调侃他,却无端被噎了一回,没听到意料之中的答案,居然有些小小的遗憾:“好吧。”他轻飘飘地拨开许麓的手臂,刚要离开,旋即胃里一阵剧痛,他当即被痛得“嘶”地一声折下腰去,同时感到一股热流涌上喉咙,一时他眩晕耳鸣,完全听不清许麓在旁边说了些什么。他勉强直起身子,要扶着洗手台站稳,不料一手扶空,整个人跟着仄歪了一下,被许麓扶住。
许麓扶着李绎水站稳,见他一手微掩着唇咳了几声,掌心里染上血迹。“没事,应该是刚才爆炸中伤的。”李绎水立刻解释道。他的眼神清明了些,“我在这漱漱口就好。没事的。你先回去吧。”
许麓不知怎地,鬼使神差地抬手摸了摸李绎水的额头。李绎水面色苍白如纸,只有唇上残留着一抹鲜红。“真的吗?”他分不清这是伤还是病,只能徒劳地开口问。他总以为不懂的事情开口问总会多少有答案,却不知道一些事情是问不出结果的,另一些事情是不能问的。
李绎水微笑着一声不吭。他眼前的黑雾愈来愈多,刚刚强咽下去的一股腥甜蠢蠢欲动地在喉咙口翻滚着。“我真没事,”他用力咽了一下,“漱漱口就好。你先去吧。”
许麓见他不愿多说,知道自己多半是问不出真相了,徒劳地叮嘱他几句,转身走了。
李绎水目送着许麓出门,转身扑到洗手池旁呕了一口血。
晚餐时众人总算齐聚在一桌上。姜絮不知从哪找出来一套小号的男装套上了,其他人大多也穿着沈奚衣橱里没怎么动过的衣服。许麓一顾桌上,见大家面前尽是牛排意面之类,只有李绎水面前是炖得软烂的粥。
沈奚举着叉子发言道:“现在六凶兽聚齐,这一点大家有目共睹,我们下一步是找出一个能联系天庭的办法。”
姜絮闻言,凤眼一抬,无端几分厉色:“为什么要联系天庭?”
沈奚盯了她一眼。阮颜修替他道:“转世诅咒。”
姜絮眉毛一挑,沈奚见状,也不隐瞒:“我认为应当先查明上古者和当今天庭之类的关系。否则放任预言实现,后果不堪设想。”
许麓:“预言?什么预言?”
沈奚:“有人预言上古妖兽在五千年后将会作乱为害人间。天庭如今招安凶兽,打算以这种手段平息可能的动乱。天庭在招安凶兽的同时,似乎也在图谋其他已出现和未出现的上古神兽。”
许麓歪了歪头:“他们怎么知道那‘上古妖兽’指的就是我们?”
此言一出,满桌俱寂。过了一会儿,秦闲道:“他们想到‘动乱’,总会先想到凶兽,对不对?”
阮颜修点了点头。
沈奚接着道:“我认为下转世诅咒的那人,居心叵测。他们既然放任凶兽失恃失怙自然生长,又都生为万物之灵——人类,想来有某时某日利用凶兽的打算。而现在,天庭大规模招安,还出动了赤松子的徒弟下界寻访凶兽,就算凤凰所言是真,转世诅咒果真不是天庭所下,我仍以为天庭在转世诅咒一事中属于‘见者有份’的角色,此次集结令动机不纯。”
“赤松子的徒弟?”姜絮难以置信地重复一声,转头扫着一圈的人,同时往嘴里狠狠塞下一口牛排。阮颜修对号入座,点头道:“是我师父。”
姜絮好一会儿才稍微收了惊愕神情,对沈奚道:“我同意你的安排。不瞒诸位,我先前四处奔走,去查六凶兽的起源历史,以及如今天庭的组织情况和上古神兽的遗存情况,但没有任何可留存的记录显示天庭希望与上古神兽有任何关联。唯一与凶兽的关联,也就是那份集结令,其真实性不必怀疑,因为我大概能确定天庭中负责此事的官员是哪一个——他与你们所说那位赤松子的徒弟应该是同事,这个人负责权力上使相关法令得以通过,同时以某些表象掩盖集结令的事实。”
“所以,”沈奚道,“这个人是谁?”
“东王公,东皇……太一。”
许麓读过《楚辞》,自然知道这个名字:“东皇太一?他是存在的吗?”
姜絮:“当然。这一代的东王公,原本是楚地的地方神,被玉帝提拔上来的。我发现他是一项上古研究项目的领头人,按理来讲一方总管是不应该兼管研究的,虽然他也找不到什么厉害角色来做,里面最大的就是那个叫什么赤精子的徒弟,还有一群在风伯雨师手底下干过的喽啰,另有一些,我查不出他们的来历。我怀疑上古神兽中有人参与这些研究,于是去查凤凰,才被他抓住。”
沈奚:“你有没有查到他们的研究内容?”
姜絮:“怎么可能。我甚至不知道那个项目有没有开展。因为所有记录留存都只有即将开展时的一份名单,而信息大多流向楚地的处理部门,所以我推断是东皇太一。”
沈奚“嗯”了一声,“那你……知道可还有什么方法能前往天庭?”
姜絮道:“幽冥界。”
秦闲一听这个地方,嘴角抽了几下。
姜絮娓娓道来:“如今妖魔鬼怪四类合并形成幽冥界,其人间入口仍然位于四川酆都阎罗殿地带。天庭通道原本还有昆仑山和建木两座天梯,但建木移植到了神之国华胥,昆仑山则因为人类来往过于频繁而被封闭,因此天庭开了这样一条通道。原本想从幽冥界与天庭通讯需要与幽冥主联系,不过现在幽冥主正在准备他义子的婚事,除了媒人,概不会客。”
秦闲道:“他何时有了义子?”
阮颜修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当然是你离开幽冥界后。”
许麓心中微微一动:“咦?秦闲来自幽冥界吗?”
他如今已经能在这种神仙打架的对话中面不改色了,因而问题问得理所当然顺理成章,全桌的人也大多好奇此事,五道欲一探究竟的目光箭一般射向秦闲。
秦闲无奈:“好吧,反正晏珊不嫌丢人……对,我是他弟弟,异父异母的亲弟弟……后来从幽冥界跑了,你们都知道的。”
姜絮缓缓道:“三界之中能这样大大方方地叫幽冥主的大名的,大概只有你和他那义子两个了。”
秦闲:“呸!那老家伙隔几百年就寂寞得要命,就要去人间掳掠孤儿回幽冥界陪他,通通收为义子义弟之类……现在怎么也得有几十个吧。只不过人类命短,看不见那几十人同时喊他大名的盛况了。”
此言一出,众人脸上皆是一片一言难尽之色。姜絮忽然道:“不过,据说幽冥主如今那位义子重病缠身,婚事是用来给他冲喜的。我们或许可以借此机会。”
许麓快言快语道:“但是我们中只有姜姑娘一位是姑娘啊。”
姜絮朝他不屑地笑笑:“幽冥界可不比人间,男男成婚不在少数。从幽冥主那脾性来看……”她勾了秦闲一眼,“他大概也不会介意一个男儿媳的。”
许麓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顿时低头闭上了嘴巴。久为作声的李绎水忽然含笑开口道:“我觉得这个提议很好。幽冥主毕竟家大业大的,罩着六个初出茅庐的凶兽应该不成问题。当年幽冥主就敢跟玉帝叫板,如今应该基业更盛才是。况且他几百年来一直谋求与天庭关系回升暖,凶兽算是可乘之机。”他的眼神有意无意荡过沈奚,沈奚会意,却仍是没好气道:“你觉得好就好。那么问题就剩下谁嫁了。”说完,他好像心里早已有数一般,直接望向许麓。
许麓:“……看我干啥?”
他环顾四周,发现所有人都带着意味不明的眼神看着他——命令的,沉静的,胁迫的,幸灾乐祸的,乃至不怀好意的的姨母笑……许麓连忙道:“我觉得不合适吧,我还没什么法力,被人打死了你们可就得等着下一个混沌出生了。”
姜絮摇头:“不会的,不出意外的话,幽冥主不会和你动手,那位义子更是卧床不起病弱不堪,就算还能使用法力也会受限,运气好的话随便一个凡人都能把他撂倒。”
许麓:“那我要是被关在幽冥界出不来了怎么办?”
沈奚:“我们会尽量保证你行动的自由,实在不行还可以当卧底。”
许麓:“但是我在凶兽中——在你们中也不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那个什么幽冥主万一觉得家门蒙羞呢?”
阮颜修道:“你可能有所不知——上古时代,混沌是六凶之首。”
许麓挣扎无望,闷闷地低下头。李绎水这时拍了拍他的肩头:“它会比你想象的好的,我知道。仅就这桩婚事来说,这还是地上的事情。”
许麓稍微有了点精神,抬头想听他说下去。沈奚也说:“幽冥主不是喜欢喧闹的人,何况就你这皮相来看,他那儿子病情一好,就得把你踹了。”
许麓听了这番话,虽然很不是滋味,但还是坚强地抬起头来,点了点头:“那……好吧,我就勉为其难地试一次。”
姜絮忽然捏了捏他的脸蛋:“真乖。放心,你姐我保证你从幽冥界全身而退。”
许麓虽然很想给她一个白眼,再加一句“谁是你弟”,临到关头又把话咽下喉咙,笑逐颜开道:“那就拜托姐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