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阴间债 ...
-
会议在许麓的一脑子浆糊里结束了。李绎水邀请他同行,他一不知自己要去哪,二不知对方要去哪,浑浑噩噩地答应了。
他还在回想着他的父母临死前的样子,似乎都是他五岁以前的事情,只有模糊的记忆,喧哗、沉默、悲哀和黑白色……这些,都是他的缘故吗?都是他的错吗?
“喂。”
有个人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许麓如梦初醒,惊得一抬头,见李绎水正在身边恬淡地笑着:“别想太多啦,那些事情未必是我们的错……不过究竟是不是,总归要往深处考察一番再说吧。”
许麓点点头。忽然又问:“你怎么知道我在想……”
“否则呢?”李绎水浅浅一笑,“难道你想的是小阮和沈少爷的‘前世情缘’么?”
许麓忽然想起来会议开头时的确说过这么回事:“是哦,什么叫‘前世情缘’?”
“这个嘛,说来话长。”李绎水像个老学究一般把手往后一背,“而且我自认为我在这里面也有戏份。从字面上说,指的是这两人是前世的夫妻——前N世他们都是夫妻。”
许麓一惊:“那位阮……阮颜修,是女的吗?”
李绎水摇头:“当然不是。不过‘前世情缘’这个东西还是很厚道的,哪怕是一人一猪都能让他们凑在一起,顶多没有后嗣罢了。”
许麓吓得一身冷汗:“那还是算了。这算什么厚道……”
李绎水神秘莫测地一笑:“所以我也很好奇沈少爷要怎么处理这件事。不过现在看来沈少爷对美色完全没打算招架嘛,看他本事咯。”
许麓一时无言以对。继而又问:“对了,你是怎么认识沈奚的?是合作伙伴吗?还是……”
李绎水一愣,似乎没有料到他还记得这一茬:“这个呀,我应该说……我天生应该认识沈少爷。我们家族和沈家签订了契约,我们成为他们的债主……阴间债的债主。”
看见许麓一脸困惑,李绎水道:“意思是说我们替他们背霉运,他们养着我们。家里有钱嘛,背点阴间债算什么。”他漫不经心道。
许麓一脸惊愕:“这也可以吗?所以你……”
“当然可以。”李绎水道,“所以我们家就剩我一个人咯。大概我们当年犯过什么天条吧。不会绝后就是了,就算我死了,也不会绝后的。又不是百年孤独。”
许麓觉得光是惊讶已经不足以表达他的情绪了,所以他把李绎水的话干巴巴地过了一遍,又上下左右地瞪了对方几眼:“所以你替他背了什么霉运吗?”
李绎水听了,兀自看了会儿天,旋即转头对他笑道:“那倒不至于,沈少爷到目前为止命运都很好……好啦,就到这儿吧,疗养院的车来接我,沈奚让我把这个给你。”他递给许麓一张卡,“密码是你生日,这应该是沈奚许诺你的东西。”
许麓接过。这大概就是沈奚说的“十万元”了。他又道:“谢谢了,沈奚也许诺过你什么吗?”
李绎水浅笑:“他许诺不起。”
许麓竟无端被他的笑意震慑了。是啊,阴间债要怎样还呢?
“行了,你快去吧,找个旅馆什么的,就凭这些你都能在那个小区里租一栋别墅……”李绎水说着蹲下身,一边指指沈奚住的那个小区。许麓奇道:“这么说我还不能走?”
“那当然。”李绎水蹲在地上,声音有些哑,语速似乎快了一些:“你以为姓沈的说‘改日再议’是什么意思?他说的是明天!”
许麓无语。李绎水还蹲在地上,脸色似乎更白了些。许麓走过去道:“你没事吧?肚子不舒服?”
李绎水又慢慢站起来,冷着脸向许麓摆了摆手,转身挪到一棵槐树下面,扶着树干吐了。许麓跟过去,见他呕了几下还是什么都吐不出来,身子软得像风里飘荡的一片落叶。“到底怎么了,胃病吗?”许麓一边问着一边帮他轻轻顺了顺背。李绎水又干呕了几下,仍然吐不出来,就轻车熟路地抽了张纸巾出来擦了擦嘴巴。另一手还是按在胃上,靠着树干喘了一阵才道:“是,没什么大事。”说着,自己剥了颗薄荷糖含在嘴里。
许麓心里一时有些五味杂陈:“你去疗养院……也是因为这个?”
李绎水的气还没顺过来,轻声地“嗯”了一声。许麓沉默了一会儿,见他还是满脸雪白,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终究还是咽了下去。最后他问了一个可笑的问题:“饕餮……也会有胃病的吗?”
李绎水看了看他,忽然笑了:“嗯。饕餮转世都会死于胃病……在二十多岁的时候。”
见许麓久久无言,他自嘲般地补上一句:“很可笑吧。”
许麓猛地转头:“别听他们放屁,这事我管定了。”
李绎水被他暴起的正义之心惊得一愣,继而大笑。许麓道:“怎么,看不起我啊?”
“没,没有。”李绎水艰难地止住笑,“不敢。”
许麓白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他走到某个拐角处又颇不放心地回头看了看,见原来李绎水站着的那个地方已经没人了。也许是被车接走了。
那一晚许麓睡得并不安分,连接做了好几个自己变成凶兽吃人的噩梦,等他惊醒时,他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已经亮了,还在一扭一扭地震动着。他爬起来接电话,上面显示了一个陌生的号码:“喂?”
“喂?是许麓吗?我是李绎水——”那边传来一个不带丝毫倦意的轻快嗓音,“把衣服穿好下楼,我在楼下等你——我们要去逃——命——啦!”
“啥?”许麓一边说着一边冲到窗口,楼下果然有一个清瘦少年冲着他挥手:“总之很紧急,快点下来,再不下来可就有人要你的命了——”
许麓听话地下了楼,来人果然是李绎水,暗夜下他仍然被半月晃得眉目清晰,眼睑处有一片扇子似的浅浅阴影,一见到许麓,他的语调也稳当了些:“这是沈奚的命令,有人看上了凶兽,所以他安排了人带着凶兽逃跑。我负责‘混沌’。”说着,这位行止中充满贵族风致的人弯腰给许麓拉开车门:“请吧。”
许麓上了车,一时不知所措,只听李绎水在他耳边道:“来人是‘天眼’,总之是个力量很强又不怀好意的组织就是了。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的眼睛有特别的能力,能够透视物体、人心,能够催眠,甚至有杀伤功能,这种人一般被叫做‘天眼’,而这个组织是天眼者的聚集地。”
凶兽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李绎水摇头:“不知道,等下你去问沈奚吧,如果他愿意说的话。”
许麓:“那我们现在去哪?”
“去见阮颜修。他找到了我们的第六位同伴的所在地。”
车停在市郊某个小房门口。那房子像是四线城市外缘随处可见的小平房,里面也许会干些修自行车之类的营生。许麓下车后跟在李绎水身边,发现这个先前自称“晕车”的人脸色还没有出奇地差,他又问:“你不是也是凶兽吗?沈奚也派人去保护你了吧?”
李绎水听了,停下脚步冲他笑了笑。他的笑容太过淡薄,仿佛细雪,又像残月的一点辉光:“没有,我就是来保护你的人。”他的笑容忽然明朗了些,“我是死不足惜的。”
许麓霎时呆住了。李绎水却忽然笑了:“你怎么这么好骗啊,说什么都信。其实是因为我根本用不着别人保护——现在天眼大概还在搜索,先不向你炫耀了,我们进去再说。”
“哦,好。”许麓点点头,木然地跟着进去了。他的意识还停留在那一秒——李绎水说“我是死不足惜的”那一秒。,还停留在李绎水那个凉薄的笑上。
他的恍惚并没有维持多久。走出几步,他似乎听见耳畔“嗡”地一声,世界安静了下来,有什么东西正在扫除他耳中的一切嘈杂响动。他顿住脚,抬头向四下里瞟去。忽然手腕被人抓住,猛地向前一拉,他被拽得一个踉跄,见李绎水居高临下地睥睨他一眼,抓着他往那间小屋里跑。
屋里似乎是个不知名的铺子,进门一间黑乎乎的小房,穿过一段挂着似乎是皮革一类东西的走廊,内部骤然宽阔,几扇窗户上积着一层层灰,屋里点了一盏昏黄的老式电灯。许麓一踏进这个房间,感觉听力又恢复了,他环顾四周,见白天所见的四人已经到齐了。
李绎水忽然道:“天眼刚刚开始催眠里。我猜他们应该是已经找到这个地方了。”
沈奚点了下头,居然没有开口反驳他的意见,转向大半张面孔都藏在兜帽的阴影里、活像刻意装神弄鬼的阮颜修道:“那么传送吧。不是已经找到大鹏了么。”
阮颜修一指许麓:“他还没有法力。”
许麓正要开口表态,被李绎水抢白道:“没关系,我护着他。开始吧。”
阮颜修瞥了一眼沈奚,后者眼神一闪,阮颜修得令,双手一阵舞动,口中念念有词,空中升起一座荧光闪烁的圆形阵法,炫目的光将五人笼罩其中。与此同时,许麓感觉到李绎水执起他的手腕,一股冰寒之气沿着他的手指传遍许麓全身。许麓打了个哆嗦,问李绎水:“什么叫传送?这是要干什么?”
“去拜见凤凰。”李绎水道。
话音一落,许麓眼前一阵白光,耳边是嗖嗖的风声,他周身仍然笼罩在刺骨的寒意之下,慢慢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