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怨》王久年

3、第一章 巫族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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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谁在挠她痒痒？
　　巫澈灵不情不愿地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一把抓住腰间的手，用力一掐。
　　“喂！”巫澈浅疼的叫出了声，赶紧抽回手，“大懒虫，快起床！说好的今儿跟我一起去我的成年礼，你怎么言而无信，又赖床！”
　　巫澈灵一个激灵，噔地直坐了起来，揉揉眼睛，看着面前叉着腰故作愤怒的巫澈浅，突然想起自己昨日信誓旦旦地跟姐姐说要陪她一起，赶紧抱住她的大腿，可怜兮兮，“二姐，我知道错啦！我这就去更衣！”
　　磨磨蹭蹭，终于出了门。
　　巫澈灵一路上蹦蹦跳跳，咯咯咯地笑个不停，挽着篮子路过的阿妈拉着她喋喋不休地说着最近的奇闻怪事，看到田间劳作的老翁就走过去快活地搭讪了两句；走过落花缤纷的桃树林就旋转着脚尖，用裙子去接那些纷纷扬扬落下的花瓣；在街上帮小孩子把风筝放得高高，和他们一起唱歌一起跳舞。
　　巫族这么大点儿地方，族人本就不多，再加上她总是喜欢偷偷跑到殿外去玩，这里的每个人她都熟悉的很。
　　那些人见了她也是很热情的打着招呼，高兴地唤着：“灵儿姑娘！”
　　又看见她身边安静地走着路，不时拉着连走路都带飘的妹妹，脸上总是带着淡淡地有些疏远的笑容的巫澈浅，便收起笑容，低头毕恭毕敬地唤着：“见过二神女。”
　　巫澈灵笑着朝他们摆摆手。就拉着巫澈浅的手往祭坛那边跑去。
　　“灵儿。”好不容易摆脱了那群人，巫澈浅皱着眉头看着哼着小曲儿，虽然嘴上聊着天，却仿佛跟她是两个世界的妹妹，“你不要再偷偷跑出去，总是跟她们混在一起了。”
　　“他们？他们怎么啦？”巫澈灵奇怪地看着姐姐，“他们都是很好很好的人啊。再说了，我觉得巫神殿里边才奇奇怪怪的呢，每个人脸色都阴沉沉的，总是让人不开心的。依我看啊，姐姐就应该多跟我出来走动走动，别老是跟那些不苟言笑的人在一起，多无趣啊。”
　　“你可千万不要这样说，父神会不高兴的。”巫澈浅赶紧捂着她的嘴。
　　“哼，你什么时候见过他高兴了？”巫澈灵撇撇嘴。
　　“父神不仅是我们的父亲，还是神。”巫澈浅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也是你以后要成为的。”
　　“哎呀，我们不说这些。二姐，你到凡间去，可有想好去哪玩了吗？” 她总是下意识地回避这个话题，好像这世间的所有事情都使她不该使她不快活似的，她兴致勃勃地摆弄着手中的蒲公英，一吹，花絮四处飘散。
　　“我还没想好呢。”巫澈浅伸出手，想要抓住一点花絮，却看到它们总是不听话地从指间逃走，最后掌心空空如也。“到了凡间，巫术不能用，我总得先找个住所，找点活儿干吧，先想着怎么养活自己吧，不然怎么过五年啊。”
　　“是哦。”巫澈灵挠挠头，笑了笑，也不甚在意，“反正不也不喜欢那里，我想着我要是去了就随便找个地方睡觉，等到了时间就回来哈哈哈。”
　　“我想去看看。”巫澈浅眼里都是期待，“哥哥总是跟我说，他想要去看一看那书里写的凡间，想要去感受一下跟这里死水一样的日子不一样的生活。”
　　“死水？”巫澈灵愣了一下，哥哥……居然这么评价这里的生活？她只隐隐感受得到哥哥并不喜欢这里……可是没想到竟然厌恶至此？
　　“是啊。”巫澈浅叹了口气，“哥哥自小体弱多病，他虽然从来不说，但我总是看见他朝远处的天空发呆，后来我不小心看到了他的日志，他写着：‘吾困于牢笼久，无一刻愿留。惜哉！无翼偏唤翼，甚可笑。’他早就想走了，只可惜他的身体实在太差了……连这短短的五年时光都成了一种奢望。”
　　“要是……我能把我的给哥哥就好了。”巫澈灵幽幽地叹了口气。
　　巫澈灵好像突然知道为什么自己总是觉得哥哥不高兴了，就像她不喜欢凡间一样，哥哥不喜欢这里。可是她只要在讨厌的地方呆五年就够了，可是……哥哥却要一辈子都被困在他不喜欢的地方，一辈子过着他不喜欢的那样死水一般的生活，甚至连向往的地方也不能够去看一眼。
　　哥哥叫做翼，听说是大祭司——也就是他和二姐的亲生母亲，父神的妻子，巫族的大娘娘，执意要起的名字，翼也，羽翼也，希翼也。可见大祭司对这个儿子倾注了多少希望啊。
　　只可惜造化弄人，也弄神。
　　她虽不是大祭司亲生的，但是大祭司对她也不坏，给她的也不比哥哥姐姐，只是有的时候，她总是觉得她看着自己的目光有点冷，就算是在怎么温柔可亲的脸上，和颜悦色的语气里，她也总是忍不住打哆嗦。她不笨，也隐隐感受到她其实并不怎么喜欢自己，哪怕她什么也没说。父神待她也是客客气气的，纵然她总是淘气惹祸，他倒也从未则责骂过她。其实父神就是这样，对谁都这样，也不单单对她这样，对他的妻子，她的哥哥姐姐，他对每个人好像都是这样，冷静从容，客观理智，总是忙于公务，总有处理不完的事情。这个家里，跟她亲密无间的也就只有哥哥姐姐了。
　　可是她总是特别容易得到满足，心里总是有一个念头说：已经很好了，她从来不觉得这样的生活哪里坏了。哪怕从来没有见过母亲，也从来没有听说过哪个人提起过她。她隐约记得，小时候不懂事，有一次不知怎么的就在父神面前吵着闹着要找娘，虽然那时候什么也不懂，可是她还是清楚地记得父神面无表情，紧抿着嘴唇，向她投来冷漠木然的目光，然后叫人来把她抱走了。
　　她像是怕极了那目光，从此以后就再也不敢提起。
　　哦，那时候大祭司也在父神身边，她没有看见她的神情，不知道是不是和父亲一个样。
　　父神总是绷着一张脸，高高在上，总是冷眼俯瞰着我们，有时候她会觉得那目光其实很空，好像下面的四方来拜，子民瞻仰对于他来说什么都不存在一样，好像世间万物没有什么是能让他愉悦的。她只见过他脸上出现过一次轻松的表情。她还记得那次教他们的夫子从神殿走出来，两个人脸上都好似有笑容，父神本来就生得俊朗，一笑就好像那融化的冰山，他脚步轻快，一转身就发现躲在墙后边偷看的她。她以为父神会像从前一样立刻冷下脸来叫人来把她抱走，但是出乎意料的是，他径直向她走来。
　　她永远记得，那个下午，太阳正落到半山腰，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可是她突然没由来觉得这个人很寂寞，她忽然间就有点同情他，也好像并没有那么讨厌他了。
　　“灵儿。”他在叫她，记忆中父神从来没有叫过她的名字，总是三神女三神女的叫，她还以为他不记得她的名字呢。
　　她有些不知所措，垂着小脑袋，小手慌乱地交织着，看着地上他和她的影子一晃一晃的。
　　“你一个人吗？”他突然蹲了下来，双手小心翼翼地搭在她的肩上，语气温和。
　　她抬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他的眼睛很亮，恍惚觉得有点不一样，熟悉又遥远，他，真的是她的父神吗？她突然有点怀疑，赶紧又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下。
　　她听到自己小小声地嗯了一些。
　　一秒，两秒，三秒……
　　她大概数了十几秒，短暂的沉默后，他突然就松开她，站了起来。她还是低着头，看不见他的表情，可是听到他很深地叹了口气，“去吧，去找哥哥姐姐玩。以后……也不要再来这里了。”
　　然后他就转身走了。
　　她这才敢真的抬起头，看着长长的影子将人儿越推越远，远处的夕阳没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