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救赎的尽头》凉秋M

6、崩溃 舒

　　舒一开口留了戴宁和在疗养院里吃午餐，戴宁和没有拒绝，点头答应了下来。
　　这家疗养院里餐厅的饭菜跟疗养院的设施一样，同样没好到哪里去，光是站在窗口就让人食欲全无。舒一挑了半天，打了一份土豆块、一份西红柿炒蛋。戴宁和跟在她后面打了一份红烧肉、烧鸡腿，最后想了想又拿了一份粥。
　　坐下之后，戴宁和夹了几块肉到舒一的盘子里，自顾自地说：“你得多吃点肉，小孩子要吃点有营养的，别当兔子光吃菜。”
　　这话让舒一有些恍惚，她眨了眨眼，仿佛一瞬间回到了几个月前的那个晚上。深夜便利店里总是很安静，戴宁和面对她的请求，在柜台前无奈地给她点了一份鱼丸，最后还有几分不耐烦地对她说，“小孩子别老吃些面包，吃点有营养的”。
　　事情已经过去了三个月，但在舒一看来，一切都好似昨日发生。戴宁和的出现大概是那晚发生在她身上最温暖的事了——舒一像是在溺水前夕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她太过病态地贪恋这根稻草的一切，甚至不惜用谎言来换取一点点关注与相处。
　　舒一此刻盯着自己盘子里的红烧肉，忽然恨起自己那晚的冲动、那接二连三的谎话。如果没有那些，此刻舒一大概也不会如此不安。
　　“快吃吧。刚刚帮你夹肉的时候筷子还没用，不用一直盯着看，没有传染病。”戴宁和难得对着舒一露出了有些打趣的笑容。
　　舒一连忙拿筷子夹肉吃了起来。但她总有些食不知味，仿佛只是机械地把食物塞进嘴里，一点滋味都没有。她只是感觉眼睛涩涩的，随即头埋得更低了。
　　“那个……”戴宁和一边吃菜一边装作不经意地开口，好像这样才显得不怎么刻意，“我听说……你没去上学了，也没参加考试，是怎么回事？”
　　舒一送到嘴边的菜陡然掉到了盘子里，但她立马又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重新夹起吃了，咬着嘴边的每一个字回答说，“是……家里的原因。”
　　这跟舒一父母告诉学校的原因一模一样。
　　戴宁和看了一眼舒一，尽管她低着头，但眼神里透露着一股不一般的笃定。戴宁和这才略略松了口气，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多虑了。尽管他觉得家里无论有怎样的困难也不至于退学，但他总归不了解舒一的情况，也许有时候所谓的真相就是这么简单。
　　舒一现在看起来也一切都正常，怎么也不像是昨晚校长口中的疯了……
　　“咳，家里如果有困难可以慢慢解决，办法有很多……虽然我不了解你的情况，但我觉得你不该退学，”戴宁和斟字酌句，“上次你在我家，我还无意看到你书包里有数学练习册的，想你也不是那种厌学的学生——”
　　“我——不，要，上，学。”舒一的情绪突然之间冷了下来。
　　戴宁和没有及时发现舒一的情绪变化，还试图开口劝说：“舒一……学校的老师一直都很关心你，你不该——”
　　“我说了，我不要上学，我不要见老师，不要见老师……”
　　到这里，戴宁和才发现舒一的情绪开始变得不对。舒一的情绪从冷漠突然变得慌乱起来，整个人像是进入什么诅咒的怪异魔圈。她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头都快要低到桌子下面去了，而身体似乎因为害怕和焦躁而不断战栗着，嘴里不断重复着：“我不要上学，我不要见老师，我不要……”
　　“好好好，你不想，我们就先不考虑这个，你是不是不舒服？”戴宁和开始后悔自己的多管闲事，他也被惹得有些烦躁，不知道如何是好。他试探性地伸出手想要安抚一下舒一，却在碰到她的一瞬间，彻底把她的一切情绪引燃了。
　　“不要碰我！你不要碰我！”舒一猛的甩开了戴宁和的手，音量也开始不断拔高。
　　餐厅里越来越多的人被舒一的吵闹声吸引，开始注意到他们这边的情况，一个个都探头探脑地看过来。
　　“好，我不碰你，”戴宁和举起双手，“但是你冷静一点，不要这样，不想去学校就不去。”戴宁和绕过餐桌走到了舒一的旁边，因为害怕再次刺激到她的情绪，他什么也不敢多说，只能轻声安慰着。

　　事已至此，戴宁和认真意识到，舒一或许真的出了什么问题。

　　或许因为戴宁和的安慰太过苍白，他的话并没能让舒一冷静下来。她好像陷入了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在里面横冲直撞却怎么也找不到出口。“你不要再打了，不要再打了！”舒一仿佛出现了幻觉，开始喊一些驴唇不对马嘴的胡话，说到后来情绪越来越激动，顺手拿起了自己手边的餐盘，朝远处狠狠地摔了出去，“我说了！你们不要打了！不要再打了！”
　　餐盘打到了坐在不远处的一个男人，里面稀稀拉拉的菜汤流了他一身。
　　“你这个小姑娘干什么！啊？！年纪轻轻的，发起疯来倒是很嚣张！你要发疯出去发！”那个男人拍了一把桌子，恶狠狠地朝舒一走来。
　　“抱歉抱歉，我这就带她走。”戴宁和自知理亏，也不敢多说什么。他觉得，如果再不带舒一离开，接下来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更严重的事。
　　“疯子！有精神病就不要到这里来！”那个男人终究也不敢走上来，不知是听了戴宁和的话，还是压根不想、不敢跟眼前“疯子”有任何正面冲突。
　　舒一高声尖叫：“你不要碰我，我不想见到你，你走开！滚！！”尽管根本没有什么人接近她，但男子的那席话似乎为舒一濒临崩溃的情绪添了一把柴，舒一喘着粗气、不安地来回踱步，嘴里一直念念有词，转眼踉跄间就踢翻了身边的好几把椅子。
　　这些躺倒的椅子好像给了舒一某种不知名的启发，她抬头看了那个男人一眼，眼神里带着深深的恐惧和愤恨，没有任何犹豫，她抬手拎了一把椅子朝他扔了过去。

　　砰——
　　碰撞的声音传来，那个男子害怕地捂住了头，但是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他把眼睛眯开，才发现，原来疯子身边的男人替自己挡下了砸过来的这把椅子。
　　戴宁和的心情此刻差到了极点。他的手臂很痛，那张椅子实打实地砸在了他的手臂上。他虚着气动了一下胳膊，大概判断了一下：这条手臂并没有骨折，大概就是些皮外伤。
　　或许是知道椅子丢中了戴宁和，又或许只是累了，爆发过后的舒一抱臂蹲在了地上，那些极端情绪仿佛已经完全从她身上消失了，戴宁和走近的时候甚至还听到了她细碎的呜咽。
　　“舒一？”戴宁和忍着胳膊的疼痛，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这次她并没有反抗。
　　似乎得到了某种允许，戴宁和也半蹲了下来，面对着舒一说：“舒一，我们回房间好吗？”说完戴宁和慢慢地伸出手拉住舒一的手腕，想要扶她起来。
　　但当触碰到舒一皮肤的那一刹那，戴宁和愣住了。
　　——尽管不真切，但他摸到了她手腕上密密麻麻的伤疤和痂。
　　“……走吧，舒一。”戴宁和想要装作若无其事地开口。
　　尽管他极力掩盖住了自己情绪，但舒一还是敏感地感受到了他一瞬间的停滞。
　　她觉得有些局促、难堪又有些好笑，像是在大庭广众下就这么被扒光了看。她纠结了一下，之后轻轻挣开了戴宁和拉着自己的手，把袖口往下拉了拉，抬头对着戴宁和想扯出一个笑。
　　可是无论怎么努力，她都笑不出来。
　　“舒一，你不用……”还没等戴宁说完，舒一就打断了他的话。
　　“我不叫舒一，”虽然她的语气很平静，可眼泪倏地掉了下来，“我骗你的，我根本不叫舒一……我叫舒令仪，我根本就不是什么舒一，我不是舒一，我——”
　　戴宁和在舒一再次陷入情绪崩溃前，揽手抱住了她。
　　好像只要遇见舒一，戴宁和就会做一些奇奇怪怪的事，像是现在的这个拥抱。
　　舒一实在太瘦了，抱在怀里像是纸片般轻薄。
　　戴宁和不断地自我暗示，把这个拥抱看作是一种安慰，可心里奇怪的感觉总是挥之不去。他用下巴轻轻抵住她的头顶，手掌在舒一背后安慰似的拍了拍，缓缓开口说到：“无论怎样……我知道你是舒一，或者随便是谁都好，你就是你，这不会改的……”

　　舒一自暴自弃地闭上双眼。
　　他的气味一点也没变，舒一想。同样是散发着红胡椒和乌木味道的香水，里面掺杂着他身上丝丝的烟草香，同舒一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模一样。
　　或许五感的确是相通的，她感觉自己脸上的泪水更多了。被抱在戴宁和怀里之后，舒一所有的委屈和压抑瞬间倾巢而出。
　　“为什么，为什么——”戴宁和感觉到自己怀里的人又哭了起来，但情绪却不似之前狂躁，像只是压抑地重复，“为什么我总是这样……为什么我不能在你面前表现的好一点……为什么你总是看到我这个样子……为什么，为什么啊……”

　　戴宁和忽然想起了跟舒一的第一次见面，她那时好像还不似现在这般。
　　他叹了口气，但只是静静地抱着她，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