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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带你走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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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仪,令仪!”
“妈。”舒一望着门口急匆匆赶来的妇人,开口叫了一声。
“你这是怎么了,你又闯什么祸了?刚才院长在门口又跟我说要赶我们走!我明明说了周末会过来,你怎么又——”
“阿姨,您好,”戴宁和捕捉到坐一旁的舒一越来越低落的眼神,适时打断了舒一妈妈的话。他虽然不了解她们母女之间的关系,但是现在舒一绝对不想再被数落,“我是舒令仪的朋友,今天来看她。”
舒妈妈仔细打量了几眼戴宁和,“我怎么从没听说令仪提起有这么年长的朋友?”说完又转过头问舒一,“他真是你朋友?你们俩怎么认识的?”
“阿姨,不如我们去外面说吧,具体的情况我等会跟您说。”戴宁和先半步踏出了房门,侧身等着舒妈妈。舒妈妈拉不下面子,有些发狠地瞪了令仪一眼,走了出去。
戴宁和待舒妈妈走出去之后,把房门关了起来。
舒一看着关上的门,竟然低头发笑。
她怎么会不知道戴宁和是为了她好,他不像自己的妈妈,他大概是怕两个人某些谈话的内容会刺激到她,所以事事都回避她。
——可是戴宁和不知道,哪怕现在房门大开,舒一也一定一定会逃避开,她不敢、也不想听到关于她自己现状的一个字。
在这方面,她的确是个不折不扣的胆小鬼。
舒一躺在床上,尝试着让自己放松下来。或许戴宁和真的是一个足够成熟、稳重的男人。他知道怎样保护她、顾及她的面子、不让她难堪,就像刚刚在餐厅,哪怕在那种情况下,他依旧还想要帮她维持最后仅存的一点尊严。
但舒一明白,这一切都只是出自戴宁和的教养,而不是某些舒一所希冀的东西。他对她的这种好,天生就带着一种距离。
想到这里,舒一不免觉得自己有些恬不知耻。因为对于她和戴宁和的关系来说,戴宁和所做的一切已经完全超出了本应有的期待,不该再被这么悱恻。
可舒一不知道自己怎么了,面对戴宁和,她总想要的多点、再多点——但每一次似乎都会弄巧成拙,以更难堪的结局收场。
“已经是第三次了,为什么她这么不让人省心?我辛辛苦苦养她,她就这么回报我?”舒妈妈一走出房间就开始不停地抱怨。
“阿姨,什么叫已经第三次了?”戴宁和更加意识到了事态的严峻。
“还能是什么,我们这几个月不停地换疗养院,这已经是第三次要被赶走了!”舒妈妈拿手敲了敲栏杆,烦躁地说,“这住疗养院不是钱吗?令仪这个样子,一开始我们根本不敢跟疗养院说实话,就怕她又发疯!我还想把她关在家里,她那个爸爸差点要掐死我!”
戴宁和听到这里感觉有些发冷,“阿姨……您方便告诉我,舒一……她怎么了吗?”
“她疯了。”舒妈妈说的很平静,好像是接受了事实,又好像是事不关己。说完她转头瞧了戴宁和一眼——这个眼神不由得让戴宁和想起昨晚在云湾时,校长睇来的那个眼神。
一样的,隔岸观火的冰冷。
“我觉得……舒一的精神状况不是特别好,”戴宁和仔细斟酌着自己的用词,他还是不想用所谓的“疯了”来形容舒一,“我之前见她的时候,她还不是这样的……她这几个月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舒一?”舒妈妈听到这个名字之后笑了起来,眉宇间带着几丝嘲讽,“舒令仪她又拿那个鬼名字去骗别人?”
戴宁和沉默了下来。
“关于她这几个月的事情,我也不知道,”舒妈妈说话的语气开始逐渐平复,“平时她也一直不爱跟我们讲什么,就一直普通地上下学,谁知道某天早上回来就这样了,而且最近也越来越严重了。”
某天早上?
戴宁和的呼吸漏了一拍,他有种强烈的预感,舒妈妈口中的“某天早上”,大概就是他曾送舒一回家的那天早上……
“她晚上经常不回家吗?”
舒妈妈好像已经无心再跟戴宁和聊下去了,她拿出手机不知道在给谁发短信,边打字边说:“我也不知道,她成绩还不错,偶尔会去老师家补习,有时候会留宿在那边?令仪她没太提起过,我也就没多问。”
戴宁和简直难以置信,一个妈妈居然会对自己小孩的日常生活一无所知?还用这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说话。
“那您和她爸爸有没有带她去看过医生?精神科医生或者……心理医生?”
“看医生?你在开玩笑吗?你们年轻人的想法就是简单!令仪的爸爸不会让我带她去的,她爸爸觉得这种事不吉利,只认为是倒霉摊上了。而且看医生也要花很多钱,我们没那么多钱出给她去看个精神病,”舒妈妈收起了手机,说,“我还有点事,要走了。”
舒妈妈没再管戴宁和的反应,她开门走进了房间。戴宁和只听到里面传来一阵阵争吵的声音——准确的说只是舒妈妈在吵:
“你就拖着不要走,他们又不能把你怎么样!”
“你就让你外面的朋友帮帮你,他看起来家庭条件很不错啊——”
“什么叫不想?你怎么就这么不懂事?不想你就烂在这里吧!谁会想管你!”
……
最后舒妈妈摔门离开了,戴宁和站在门口却有些不知所措。
他的人生里从来没有过类似的情况,他的家庭跟舒一的截然不同。到这个节骨眼,他觉得自己应该要进去安慰一下舒一,可他不知道进门口该怎么开口,他不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舒一。
戴宁和边想边从兜里掏出一根烟,正准备点的时候看到墙上贴着“禁止吸烟”的字样,于是他走到了楼下,站在楼下的大树阴凉的地方,抽了起来。
戴宁和大学的时候还不会抽烟,但自打接手了公司的这几年,他的烟瘾越来越重,烟的焦油量也越来越高。相对于尼古丁,他总觉得是自己心瘾太重,想戒烟却又戒不掉。
他一边抽烟一边整理自己的心情。
对于舒一,戴宁和的情绪是复杂的。面对舒一的时候,他总有些幼稚的不可控行为——比如那晚把她带回家、昨晚冒失地问校长关于她的近况,以及了解到她的疗养院便第一时间跑了过来,像个毛头小子,甚至于到现在,他甚至有想要继续帮舒一的冲动。
烟好像能让人冷静,戴宁和心想。
但无论出于怎样的考虑,他都不该继续插手这件事。自己刚刚一瞬间恍现的想要插手的冲动,大概只是对舒一遭遇的于心不忍吧。
断断续续抽了两三根烟后,戴宁和才打定了主意:或许舒一的人生的确不该陷入于此,她需要检查、治疗,她也需要更健康的人生,但这一切都与他无关。哪怕时至今日,他跟舒一的人生,也不算有什么交集关系,而自己的这份道义和不忍,在巨大的障碍面前,其实根本就毫无用处。
戴宁和对着空气点了点头,像是对自己的鼓励。随即掐灭了烟,准备回去跟舒一把一切都说清楚。
但好似命运的安排,在他转身回头的时候,意外看见了远处躲在在窗户角落的舒一。
她似乎是在偷看自己。
她大概看到自己在院子里抽烟,也大概知晓他听到了母亲对她说的话,她大概……也明白他的为难和不情愿。
戴宁和本该松一口气才对,可当看到她,戴宁和只觉得心里绞得更痛了起来。
或许因为那一刻舒一的眼神太复杂了。里面掺杂了太多的东西,渴望、警惕、疑惑、甚至于是失落……她现在就像一个染缸,里面混满了各式各样复杂的情绪,让她越来越浑浊。
在发现戴宁和也看向自己时,舒一连忙从窗角躲了下来,她的心跳从来没有这么快过。
但此时在楼下的戴宁和,心里却突然明朗了。不是什么足够清澈,倒更像是在浑浊中撕出了一小方清亮。
人生苦短,哪有什么绝对的对错?本来就该依着自己的想法不是吗?
他拿起电话,播出了一个号码。
过了很久那个号码才接通,电话那边也是一个年轻人的声音,用打趣的语气说:“少见啊宁和,你怎么主动给我打电话?”
“我,有点事情想要拜托你——”
舒一蹲坐在墙角,很久都没等见戴宁和回来。
她猜,他大概是已经离开了。
舒一露出了苦笑——虽然在意料之中,但这还是让她觉得无比难受。
——在她的人生里,没有一个人曾选择她。
或许是因为蹲了太久,又或许是因为中午本来就没怎么吃饭,舒一起身时觉得头晕晕的。她在恍惚之间,闻到了一抹熟悉的味道——属于戴宁和的味道。
舒一的头脑立马清醒了,她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睛,震惊地看到戴宁和正朝自己走来。她听到他的声音隐隐传来:“干嘛蹲在地上,起来先。”
有些事情就是那么奇妙,就在那一刻,舒一感觉到自己心里的什么东西轰然倒塌——那维持了很久、自己曾想要极力避免的东西——就在听到戴宁和说话的那刻,土崩瓦解。
戴宁和好像没能感受到舒一情绪的波澜,他扶着瘫坐在墙角的她到了床上坐着,发现她的大脑好像一直处于宕机状态。看着发愣的舒一,戴宁和问:“怎么?你这是傻了吗?”
舒一还是没能找回自己的情绪,她只是用超小分贝的声音回答到:“我以为……我以为你已经走了……”
“是,等会就要走了,”戴宁和回答的并没有什么感情,“但是要带你一块。”
“带我?”虽然戴宁和平静,但这句话无疑是对舒一的一磅炸药,“什什么叫……带我……?”
“我有个认识的朋友,是位心理医生。我刚刚打电话问他,他今天下午正好有时间,我等会带你去找他。”戴宁和本应先带舒一去精神科,但是他这个老朋友顾柏的咨询位置太难预约了,所以他决定还是先带舒一去心理科看一看。
“看,心理医生?心理医生吗?”舒一纠结着说出口。
戴宁和蹲在了舒一的面前,目光几乎跟她平视,说:“舒一,你不要有压力,不要觉得去看心理医生是一件很严重的事。他当年需要交课程作业的时候,我当了他四年的心理评估对象。”
舒一看着面前一本正经跟她解释的戴宁和,眼睛有些酸酸的,她忍不住开口:“你……为什么要帮我?其实没有必要帮我,我也不会怪——”
“我也不知道,”戴宁和重新站起了身,“或许是觉得,你的人生不该如此吧。”
舒一这次看着戴宁和,偷偷流下了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