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救赎的尽头》凉秋M

5、疗养院重逢 戴

　　戴宁和已经在车上燃起了第四根烟，却还是没有勇气进面前这家疗养院。
　　与其说没有勇气，倒不如说是没有理由。
　　戴宁和的生物钟很固定，哪怕睡的再晚，每天几乎也都是七点钟准时醒来。今天他醒来之后连早饭都没吃，便鬼使神差地开车去了疗养院。
　　家里离那个疗养院有些远，差不多一个小时之后戴宁和才到了导航上的地点。但车都到了门口，他却犹豫了——进有太多顾虑，走却也暂时不想走。于是戴宁和自暴自弃地坐在车上，点烟看着疗养院外泛绿的爬山虎出神，这一坐便是一个小时。
　　果然还是冲动了啊，戴宁和想。他甚至都不确定那个舒一是否还记得自己，就这么自顾自地跑来了，真是冲动的可以。
　　但其实，要不是昨晚在云湾恰好碰上那个校长，他大概也要忘记舒一这个人了吧。
　　戴宁和叹了口气，掐灭了手中的烟。他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开车离开，就当自己从没听过这个消息、今天也没到过这家疗养院好了。
　　着车之后，戴宁和把空调开到最大档想要散散烟味，空调的冷风呼呼地吹，空气里还夹杂了些香烟的雾气，吹的他眼睛有些酸涩。
　　不仅是眼睛，心里似乎也有发涩的感觉。
　　有些事、有些人，注定便是这样的。

　　“喂！这里不许停车的啊！”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大爷朝戴宁和的车走了过来，一边走一边喊到，“你这车堵在门口，让别人怎么过？”
　　“不好意思，”戴宁和边说边系安全带，“我不知道这不能停车，我这就走——”
　　“不好意思什么不好意思，”大爷拍了拍戴宁和半开的车窗，带着怒气说，“路口那里写着，疗养院的停车场在院后门，这里不许停车的。”
　　戴宁和顺着大爷的方向，果然在身后的路口看到了一个P字和箭头。
　　“年轻人哪能像你不守规矩？”大爷语开口便教育，“估计你这是第一次来看家里人的吧？这次就先算了啊！下不为例！赶快把车停去院后门的停车场，从那个门也能进去。”
　　大爷走远了几步，走到停车场指示牌停了下来，用力挥了挥手臂，开始给戴宁和充当起交通指挥员的角色，一边挥手一边嘴里还嚷嚷着：“快点啊！就从这！你还要不要进去了？”
　　戴宁和下意识拉下手刹，等反应过来之后笑着打了方向盘。
　　驱车准备进停车场的时候，戴宁和把车窗全都降下来，对大爷真心实意地讲了声谢谢。

　　疗养院里的环境比戴宁和想象的要破旧一点。
　　里面只有两栋比较大的楼，一栋外面晾了些花花绿绿的衣服，还放着各式各样的盆子，看起来大概是住宿楼；另外一栋楼的大门被锁了起来，大门玻璃上也布满了陈旧的尘垢，戴宁和绕楼走了一圈，才发现在墙体上歪歪斜斜喷绘的“活动中心”四个大字。
　　今早秘书打电话来的时候，就说这家疗养院设施比较老旧，而且人员管理也很松懈，流动人员比较多，话里话外都是对这家疗养院的不放心。沉默了几秒钟后，还紧接着委婉地推荐了几家比较不错的疗养院供戴宁和选择。
　　不知为何，秘书的小心翼翼让戴宁和总觉得有些不爽。

　　最后绕了半天，戴宁和才好不容易在某个小办公室里找到了这家疗养院的管理员，当管理员听说他要找“舒令仪”后，便从抽屉里抽出个册子开始翻，翻了半天才说：“舒令仪住在3014室。”
　　“谢谢，“戴宁和从钱包里抽出自己的身份证，”请问这边需要我登记一下信息吗？”
　　管理员这才停下了玩手机的手，抬头看了看戴宁和，开口问道：“你是她什么人？”
　　他进来之前就组织好了语言：“我是她的一个朋友，最近听说她——”
　　“那就没事，去吧，”管理员没等戴宁和说完就打断了他，继续低头玩起了手机，“我们这都有监控，很安全的，不怕。”
　　戴宁和看了眼这间小办公室里角落的监控画面，总共就几个画面，还黑屏了1/3，剩下的也都是些模糊不清的黑白画面——着实叹了口气，不知道该说什么。

　　3014的门没有关，戴宁和走到门口时，心砰砰地跳。
　　他深吸了一口气，站在门口，远远地看见了舒一。
　　比起几个月前，她好像瘦了些。她靠在背对着门口的衣柜边，静静地看着窗外，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舒一……”戴宁和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大概是在外面抽了太多烟的缘故。
　　尽管戴宁和的声音很轻，甚至可以说轻到很难听到，但这音量这好像也吓了舒一一跳。她一瞬间成了受惊的小兽，本能拿手肘撑了一把衣柜，接着就跪在了地上。
　　放在衣柜顶的行李箱被震地哗哗响，随着晃动掉了一地的尘。
　　“啊……”舒一反应过来，摸着自己刚刚吃痛的手肘缓缓起身，装作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她把目光投向门口，看见了在逆光里站着的戴宁和。
　　舒一愣住了，紧接着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得滑稽。
　　为什么他要出现在这里？
　　戴宁和还是穿着第一次见面时的卫衣，这让一种异样的感觉盈上了舒一的身体。他的头发好像比上次见面短了些，大概是最近理了发，好像也瘦了些，估计是太累了。
　　隔着一个屋子的距离，舒一看的有些不真切。但戴宁和身上的那份沉着的气息和若有若无的疏离感，让人心痛而又熟悉。

　　舒一足足愣了几秒钟，才重新拾起自己的语言功能。她对着戴宁和机械地张了张嘴，然后才在空气里后知后觉捕捉了自己的声音：“戴先生——”
　　她觉得，自己好像越来越没有办法通过大脑来控制自己了；相反，她开始变得只能通过零零散散的感官来知晓自己刚刚做了什么，仿佛她并不是这具躯壳的主人一样……
　　“我吓到你了？”戴宁和开口。
　　“没有，没有，”舒一有些刻意地摇了摇头，“你进来吧，进来吧。”
　　戴宁和这才走进了舒一的房间。舒一的房间有两张床，但是角落里的那张床收拾的干干净净，似乎并没有人睡。
　　“你……不热吗？”戴宁和问，“还是说你比较怕冷？”
　　也怨不得戴宁和奇怪，已经是夏至了，外面怎么说也是30多度的天，太阳直直烤的人难受。但舒一在这没开空调的房间里还是穿着长袖衫，宽松的袖子一直盖过指尖。
　　“啊，不热不热，”舒一又把自己的袖子往下拉了拉，笑着说，“你热吗？我帮你开一下空调，开空调吧好吗。”
　　“我不热。”戴宁和看见了舒一的笑容，嘴角勾的弯弯的，也跟着笑了起来。
　　舒一在房间里有些不知所措。她踱步了半天，最终还是打开了空调。见戴宁和还站着，便殷勤地给他搬了张椅子，最后不顾戴宁和的反对，硬从柜子里面拿出了一盒纯牛奶递给他，“这是我妈买给我的，她之前买给我的，你喝吧。”
　　戴宁和接过了舒一的牛奶。见舒一一直盯着自己，他有些无奈地打开了吸管包装，然后笑着喝了起来。

　　见戴宁和没有拒绝自己的牛奶，舒一的心才有些平静了下来。她捋了一下自己额前有些被汗水打湿的头发，试探性地开口问道：“这家疗养院里有你的家人吗，还是朋友？”
　　“没有。”戴宁和一边喝奶一边回答到。
　　“那——”一丝隐秘的喜悦爬上舒一的眉梢，她紧张地开口问，“你是，你是……来看我的吗？”
　　戴宁和沉默了下来，他不知道如何作答，也有点不想回答。
　　可这份沉默似乎让舒一感受到了不一样的讯息：他并没有否认来看自己。
　　“戴先生……没想到你还记得我，没想到，”舒一丝毫没把对方的沉默放在眼里，她甚至笑了起来，不知是懒得遮掩、还是故意为之，“上一次真的谢谢你戴先生，我……”
　　“我叫戴宁和。”
　　舒一雀跃的表情凝固在脸上，看着方才开口说话的戴宁和。
　　“抱歉，上次没能告诉你我的名字。我叫戴宁和，安宁和平的宁和，”戴宁和说，“上次遇见你的时候，我工作上出了些问题，有些话带了私人情绪，真的抱歉。”
　　舒一愣愣地看着他，像是有人捂住了她的口鼻，一点声响都发不出。
　　她知道，“戴宁和”一定是眼前这个男人的真名，他不会骗自己，或者说他没有理由骗自己。
　　那么自己呢？
　　这个想法让舒一的呼吸逐渐急促了起来。她觉得空气越来越潮热，房间里的冷气也没能让她静下来。很多往事开始撞击着她的大脑，像是在不断提醒着她：
　　舒令仪！你别自欺欺人了！自小到大，你填写在大大小小资料上的名字都是“舒令仪”，而不是什么你口中所谓的“舒一”。

　　“舒一”是什么？
　　她在心里自嘲地笑了起来。
　　它就是个假名字，是舒一自我逃避的借口。尽管它承载着舒一为数不多的秘密和自我，可以说是她在前进过程中唯一的一星光亮，但说到底，它到底还是个虚假的存在。
　　而她打死都不愿承认的“舒令仪”，那才是她自己——这是烙印在她身上，无论她多么多么努力也永远逃不掉的命运。
　　舒一恍惚之间觉得，自己在戴宁和面前更低微了些：她对于名字都要躲躲藏藏地隐瞒，而他却能如此坦然平静地说出自己的名字、承认表里如一的自我——这让她羡慕又嫉妒。
　　自打舒一记事起，她就一直都讨厌“舒令仪”这个名字，也讨厌这个名字背后所拥有的所有意义，无论是好是坏。这些年，她多么努力地想要逃脱“舒令仪”，她不想做“舒令仪”，她想要做自己口中的“舒一”……
　　然而此刻，在这家破旧疗养院的3014室，在戴宁和主动告诉自己他的名字后，舒一才恍然大悟：即便是那个自己引以为傲的“舒一”，归根到底也不过是个卑劣的代号罢了。
　　“舒一”与“舒令仪”，也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