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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舒令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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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该回去了。”早晨舒一刚刚推开房门,就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戴宁和。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衬衫的纽扣系到了最上面的那一颗,十分妥帖,看起来精气神十足。
但他疲惫的面色还是出卖了他,暴露了他一夜没能休息好的事。
是因为自己吗?
舒一不敢多想,只是简单应了一声,到沙发上拿起自己的书包,步子拖沓地走到玄关,开始穿鞋子。
她其实也没比戴宁和好多少。几乎一夜没睡,最后好不容易因为疲倦而昏昏睡去,没过多久就会被噩梦惊醒。
一夜都在这样反反复复。
“我开车送你回去。”戴宁和也起身去换鞋。
舒一有些疲惫地回头,看着站在他身后的戴宁和。她看起来有很多话想说,但是最后,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出口。
“到这里就好了,你等会应该还有事吧。”舒一瞧见了戴宁和带着行李箱,看尺寸应该是要出远门。所以他开车送她到家门外的巷子口时,她就准备下车了。
“我今天要出差。”戴宁和回答到。
“昨晚……打扰了,”舒一开口,语气里面已全然没了昨晚的讨好,连那份小心翼翼也都不见了,语气里只透漏着似有似无的疲惫,“我不知道你今天有事情。”
戴宁和没有出声。
舒一此刻没什么说话的兴致,见他并不打算继续聊下去,便拉开车门准备下车离开。
“舒令仪——”戴宁和开口。
舒一开门的手僵直在了原处。
“舒令仪,”戴宁和带着探求的目光看向舒一,但只看见了她一动不动的背影,他继续开口问,“为什么骗我?”
说出口很轻松,但说完后戴宁和就开始后悔,他很奇怪,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开这个口。
舒一并没有回答他的话,别说是解释,她一个字也没吭。正当戴宁和以为不可能得到什么回应时,他突然发现舒一的肩膀开始轻微地抖动。渐渐的,她抖动的幅度越来越大,还开始伴随着细碎的呜咽。
但她始终背对着他,戴宁和分不清这颤动究竟是在哭还是在笑。
他的心被绞得有些疼痛,可无论怎么,他都想不出原因何在。
“戴先生,”过了不知道多久,舒一才缓缓转过头,看着他扬起了嘴角,轻轻笑着说,“你的姓……太复杂了。”
舒一的笑声带着沙哑,她转过来头来的时候,戴宁和看见了她的泪痕。她分明是在笑,但脸上却有那么多藏不住的难过……
朝早的阳光很微弱,巷子里面的阳光更是被街角的大树削走了一半。戴宁和与舒一隔得很近,他似乎都看见了她脸侧细密的绒毛,那些平日里看不见的绒毛,现在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珠。
明明靠的这么近,但他却感觉,他理她更远了。
面对他的质问,她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完全不知所云。戴宁和疑惑,但同时,他又莫名地觉得,自己其实听懂了。
她说自己叫“舒一”,也是取了“一”字的简单和不复杂吗?
“女士们先生们,飞机很快就要起飞了,现在客舱乘务员进行安全检查……”
戴宁和坐在飞机上,一个人愣神。
经济舱有些拥挤,周围还有很多小孩兴奋的叫声,戴宁和感觉自己的座椅被震的哐哐响。
由于公司分部消息来的太突然,他昨晚才知晓,所以助手帮他订机票的时候,只剩下经济舱的座位了。其实戴宁和一直以来并不在意自己坐什么仓位,也没有那种非头等舱不坐的脾气,甚至刚接手公司的时候,为了省钱,他时常做一些廉价航空的航班。
但今天不一样。
他很烦躁,甚至比昨晚的心情还要差。舒一的面容时不时会浮现在他的脑海,特别是他想闭眼小憩时,黑暗中全都是舒一似笑非笑的脸。戴宁和在心里咒骂了一声,明明才一晚的时间,但他感觉对方的模样像是被镌刻在了他的大脑里,一直都挥之不去。
戴宁和并不是一个很情绪化的人。
他的父母是一对看起来普通但恩爱的夫妻,他们认识的很早,相爱的也很早,印象中母亲二十岁出头就生了自己,那时父亲也不过二十二岁。后来为了生计,自己的父亲创立了一家小小的外贸公司。刚开始的生活入不敷出,身边又有一个嗷嗷待哺的小孩要抚养,所以母亲不顾父亲阻拦,一直坚持去杂志社上班——这一上就是二十多年。
尽管父亲的公司后来越做越大,但母亲还是一直习惯了工作,也没有任何想要辞职的想法。她告诉过他,自己工作只是因为喜欢。日后那些没有经济压力的时光,尽全力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还能得到另一半赞赏的目光,她感到很幸福。
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自小戴宁和就觉得自己倍加幸福。
戴宁和二十二岁的那一年,父亲把公司完全交给了他。
那时的他刚大学毕业,父亲带他在公司学习了一年之后,便彻底不再管公司里所有的事,全权放手交给了他。那时的戴宁和有过彷徨和不安,也有过深深的自我怀疑,他总是害怕父亲毕生的心血在他手里毁掉,走的每一步都思前顾后、小心翼翼。
但父亲总是说:“宁和,你要学会放开手脚,我当年就是二十二岁成立的这家公司,你做有什么不可以呢?”
——或许戴宁和太过敏感,又或许父亲不太会安慰人,那些话有时给了戴宁和更大的压力。
戴宁和已经不太记得接受公司时自己的心情了。他只记得毕业后同届都奔波于各类招聘会,投简历、陪笑脸,每日都郁郁而不得,而他却不费吹灰之力,一下子有了令人歆羡的工作。
应该是开心的吧。他想。
毕业后很多同学都选择了继续读书。他不记得自己那时候有没有读书的愿望了。他大学成绩很好,导师曾经建议过他继续出国深造。但父亲仿佛默认了他要继承公司这件事,在深造这件事上从没问过他,他自己也就慢慢忘掉了。
大学毕业典礼结束的那天晚上,父亲告诉了母亲戴宁和要接手公司的事。母亲听到后,眼里泛起了泪光。一下子抱住了父亲,狠狠地亲了他一口,雀跃地说:“我们的儿子终于长大了!你呀,也终于退休了,我们终于可以去环游世界了!”
头一次,戴宁和感受到了不知名的失望。
在戴宁和印象中,父亲一直是严肃的代名词,他对自己关注,但总是不乏严厉。然而面对自己的妻子时,父亲一直都是宠溺和温柔的。母亲那时候不过四十岁出头,戴宁和和父亲看来,她依旧美得不可方物。
那晚母亲红着脸,一直笑着,带着小女人般的兴奋和激动。
戴宁和那时候绝对是开心的,打心底里的真实。
他享受了父母二十多年的疼爱,终于那一刻,他觉得自己仿佛回报给了他们什么。
在飞机上睡不着,戴宁和索性打开电脑处理文件。昨晚他接到消息,公司分部货品在出关的时候遇到了一些麻烦,因为政策和关系都是从上一代沿用下来的,所以戴宁和接手公司六年来,从没遇到过这类问题。分部的经理是个很有干劲的年轻人,苦苦解决了半个月,估计是实在扛不住了才向总部汇报了情况。所以等戴宁和跟分部经理跑完各种关系,处理了这批货物之后,已经是三个月之后了。
分部公司内部大洗牌,关系网要重新部署,发展方案也要重新规划。
戴宁和这三个月忙的根本像是一个机器人,日夜连轴转。等他差不多结束所有工作的时候,总部那边也必须要他回去了。他抽时间给父亲打了个电话,大概汇报了一下公司分部那边的情况。
“恩,这样最好,”父亲电话那边有海浪的声音,大概是在某个海边度假,“我本来考虑到最坏的情况是放弃那个分部,但是既然都疏通好了关系,那就继续。”
“那个分部不小,放弃的话,牵扯东西太多。”戴宁和拖着行李刚下飞机,终于回到了本市。
“恩,”父亲应了一声,“这阵辛苦你了,宁和……”
“哎?你在跟宁和打电话吗?”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来,由远及近,然后听到几声嘈杂的声音,大概是她抢过了手机,“宁和,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戴宁和说,“妈,我刚出差回来下飞机,有点累了想去睡个觉,我回头给你打电话再说吧,好吗?”
“你不要总是把自己搞得那么累,你今年的生日都没过……钱这个东西,赚不够的。”母亲略有些不满地说。
“我知道了,先挂了,司机来接我催我了。”听筒那边似乎还在说话,但戴宁和直接挂了电话。
电话挂断之后,戴宁和叹了口气。
父亲对母亲隐瞒了分部出事的消息,之前特意打电话让戴宁和也不要对她说漏嘴。父亲怕影响母亲度假的情绪,所以决定什么也不说。
戴宁和最近很累,但这一阵神经却习惯了高度紧张地绷着,这让他打电话应付时有些力不从心。他怕自己再不挂电话,母亲那边就该听出什么端倪了。
“老板,是直接回家吗?”待戴宁和上车后,公司来接机的司机小心翼翼地问到。
“去云湾,”戴宁和看了一眼手表,晚上九点半,“时间有点赶,十一点之前到,路上顺便去帮我买杯咖啡。”
“好。”司机从反光镜看了一眼老板疲惫的脸色,也不敢多说什么。
戴宁和看着车窗外的霓虹灯,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