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续青衣●燚 人生若只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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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木兰辞》纳兰容若
倏忽之间，虞安城在乱世中摇荡地渡过两年，两年间人事已非，杭景致已经成为了虞安城戏班子的台柱，更是青园独挡一面的青衣，颜缨把大大小小的事情都交给了她和茗蓁，自己独居别院，种花闲适，很少再管这青园了，青园这两年老人走的走，新人依旧一个一个的进来，登台表演时总会带上聂漪葭和一些新人，杭景致愧对聂漪葭，更是亲力亲为的教她，希望有朝一日她能接替她，和她一起坚持下去。但也有不同的是，时光虽给杭景致的年纪带来了沧桑，却从未在她的容貌留下痕迹，那个世人皆知的“虞美人”，依旧如傲然的木槿花，朝开暮落，温柔的坚持着盛开。
有时候她会去玉莲寺礼佛以求静心，自聂君聿去了后，她的生活里除了唱戏或许就是抄写佛经，在那儿她的心仿佛才静下来，她认识了那儿的主持无妄师太，每每见她来都要说道上一番，有时见她固执地抄佛经，反而劝她别再抄，她不解问，师太说：“并非劝你别先死抄佛经，而是恶业未到那个程度，不需要化解。缘聚则散，缘起则生，缘落则灭，万法缘生，皆系缘分。既无法解脱，何不听从自己的心，随缘罢？缘来则去，缘来天注定，缘去人自夺，种如是因，收如是果，一切唯心造。”
当时的她无法参透，但师太也只是笑笑，告诉她总有一天她会明白的。
这晚刚表演完，杭景致正在后台卸妆，沉香娇笑着走进来，“韶若，你的花到了！”手捧着百合鲜花，放到了微愣的杭景致怀里。暂停了卸妆拆头饰，杭景致叹气的把花放到梳妆台，抽出里面的卡片，一如既往的有些两种文字：俄文和中文。中文是一句诗：“世间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右下角的署名是俄文：“земля”。
她细细咀嚼着第二句，低喃：“不负如来不负卿……”想不到如今竟也会有同她一般痴佛的人存在。
这个人必定摸透了她的底细才会用俄文署名，杭景致认得俄文，早年还在京城王府时，父亲就请了华教士教习她洋文，老师是英国人，但妻子是俄国人，因此她能熟知不少俄文。那俄文的翻译是“陆”。第一次看到署名她也大概能猜的出送花人的身份。虞安城陆姓且不说少之又少，在当下政府内更是有不小的地位。青园的姐妹们都调笑她追求者都能排满大街，连显赫大官都来追求她，但她心并不在交往上，面对众多商会或大官的子弟都一一拒绝了，而这个陆姓男子，她更是不想接触。当年逼死父亲的众多军阀势力中，她清楚的记得有陆姓军阀，不管是不是，她都不想回忆过去的惨痛。
打弄好一切她才出来，她穿着素色苏绣的长袖香云纱细花旗袍，披着针织披肩，长发轻挽，唇似樱红，看着煞是清爽干净，雅致端庄。
整个展厅空无一人，唯她一人，但杭景致出来了才知道，天竟已落雨纷纷了，她皱着眉，寻思着怎么回去，可街上的黄包车都已有人，并无剩余，在她懊恼的时候，一位男子撑着伞走过来，微弓着腰，“杭小姐，雨下这么大，将军请您搭他的车送您回青园。”
杭景致默了半晌，道：“那有劳了。”
上车后，车子在雨中行驶，车内静默小半刻，她抬起眼睑打量身旁的男子。一身戎装立领，锋利的面容就像是精致刻画般，一双眼睛如华贵的黑宝石，黑亮黑亮的，扬起的剑眉昂扬的显示着眉宇间不羁的神采，野性而犀利。这个人，有种莫名的熟悉感。眼前人似是故人，又似乎不是。
“我是陆燚。”男子开口，侧过头轻扯嘴角端详着她，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却越来越精致了，她比之从前少了些许稚气，双颊似茉莉花，冰肌如雪。
杭景致对视，忽的一笑，灿烂嫣然，“我知道，南京第二十二军最年轻的上将，同时也是虞安城特级上将，对么？”陆燚看着她，目光深邃如潭，看不出想法，看着她戒备的目光，他无奈的开口：“景致……我认识你。很早很早，早到……你不知道的早。”
看到对方诧异的表情，陆燚淡笑，“幼年我一次随父亲入宫面见宣统帝，便见到了多罗恭誉郡王和当时还小的你。”
杭景致这才想起这个名字，便细细打量着眼前的男子。他的唇角微微勾起，唯弯的弧度恰到好处，犹如鹰隼般的双眼，这个已经褪去稚气的成熟男子，早已不是当年温润的模样，眉目锋利，棱角分明，更带着张扬的锐气和意气风发。
看了一会儿，她又低头，不再言语。而陆燚也不在说话，在沉默中看着她纤瘦的侧脸。
陆燚不曾忘记过那个幼小的女孩，他想起第一次看见她的场景，当时他随父亲经过御花园时就碰见了多罗恭誉郡王牵着杭景致的手过来，当时她还是恭誉郡王府地九格格——爱新觉罗·景致，受尽太后和父亲苏尔勒的宠爱，那时候的她还没这么高，刚到他的肩膀，瘦瘦小小地站在他身旁，仰头看着他。他不由得指着她道：“天上掉下个景妹妹。”
记忆中她穿着百合绣纹图样的月白色烟云绣衫，精致的盘髻别上一朵淡雅幽兰的丁香花，很是赏心悦目，陆燚能想到的便是“丁香百千结偏怨别，是芳节，庭下丁香千结；宵雾散，晓霞晖，梁间双燕飞。”当她看向他时，一双眼睛似铜铃一般，眼里透着灵动娇俏，带着那个年纪该有的光彩夺目，然后笑意盈盈地唤他表字：“钰霖哥哥。”
一个莽撞好动，一个灵巧秀婉，原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人，却在那一年认识了对方。
一别多年，那道小小的身影伴随着他长大，后来听说清廷倒台后，苏尔勒带着妻女去往姑苏定居，本想去寻她，奈何当时父亲的事业正盛，南征北战，更是以虞安城为界，与东北奉军同中央政府成分庭抗礼之势，加之军务繁忙，实在抽不出身，一晃就过了好几年。随着各系军阀倒台，他跟随东北奉军张学良易帜，服从南京国民政府，在得到国民政府赏识的时候却主动前往虞安城任职，兄弟们都不解他的决定，这其中的缘由，怕是只有他自己知道。
车子停在青园门口，这雨也刚好停了。
杭景致恭谨地到了谢，便下了车，陆燚也跟着下来，他唤住那道穿着素白色旗袍纤瘦的身影。
“景致，或许你不相信，但我还是要说，当年你家里的事情是我叔父所为，本着我与叔父的关系，我虽也难辞其咎，但我与父亲都从未参与进入过，毕竟父亲同恭誉郡王的情谊不是假的，如今你弄成这样的境地，我很抱歉。”他踟蹰不前，但还是倾诉了多年的情意，“如今这世道变了，你一个女孩子在外漂泊总归不好，我请…请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好好照顾你。”
陆燚等了这么多年，却只为了一个杭景致放弃了更好的前程，这样一个明明本该是匆匆过客的人，可是他却一直记得，他从来不敢奢求，却不曾想有朝一日在虞安城的大戏台上看到一位穿青色褶子，青丝满长的熟悉的人，他拒绝了南京的高职，情愿在虞安城，只为了等待一个遥不可及的人，卑微的远远守护着她，便足矣。
杭景致静静地听着，尽管如此她并未回答过一句，也未回过头，一丝阳光映在她脑后轻挽着发髻黑发，几缕发丝松垮的垂在肩膀上，摇曳生姿，典雅而飘逸。她的心里如同柔风拂湖，心底的那片轻柔荡起阵阵涟漪，半响，红唇微开，吐气如兰，语气中似有无奈，“陆燚……我是个寡妇，算命的告诉我，我是克亲克夫的命，我的下场，你应该明白。”
她虽也出生在贵族家庭，但清廷倒台了，家道中变，杭家到底落魄了，不比如今战功赫赫的陆家，如日中天。
“景致，我这一辈子，好歹也是接受过新思想的新青年，我不信命，我只相信我自己，克亲克父不过是你骗自个儿罢了，你选择怯懦，情愿背负不堪，为什么不给自己一个机会？”说罢，他却突然行了个军礼，不管她是否回头看，温柔而坚定，庄重而正式的一字一句道：“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我愿以此为势，知君意，感君怜……景致，你不快乐，和我处处吧，我会给你一个家，完完整整的一个家。”
多少年之后，她想起陆燚这句话，声音轻柔，没有什么花言巧语，只觉得心中一动，击打在她的心口，似有暖流涌过胸口，便真正感到心安，陆燚最明白她想要什么，她最想要的，不过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陆燚缓缓地放下手势，便转身上车离开，他不会逼迫她，他愿意等她自己走过来。直到车子的离去，她才转过身，而盈盈双眼，早已如琉璃般落泪，水眸眼波流转，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她低头轻不可闻地对着空气答道：“我应你。”
她淡然地浅笑，走进青园。
旦日，虞安报纸曝光了虞安上将陆燚追求青园花旦杭景致，一时间众人纷议，有看好的也有不看好的，紧接着，虞安城便出现了陆将军府的车日日接送杭景致的场景，有人说两人好事将近，也有人说戏子翻身傍上年轻上将不知羞耻，但无论是怎样的话语，都未曾影响到杭景致一如既往地到戏台表演。
人生能够遇到一世一双人的事情太少，既然她杭景致遇到了，那她愿意好好把握，那份来自内心的欢喜值得她追随他到任何一个地方。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续青衣●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