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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诉青衣●生 ...

  •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离思五首》元稹

      沉香一脸愁苦地从屋子里出来,手上还拿着奶白色的清粥。
      颜缨皱着眉吐了一口烟,问:“她还是不吃?”沉香摇摇头,“前两天醒着的时候都不愿意吃,都把碗摔了,后面开始吃了几口都吐了,现在只能喝点水。”
      沉香忍着眼泪,委实是心疼韶若,婚礼变葬礼,任谁也受不来,和聂君聿成亲,她付出了一生的孤勇。却不曾想又出了这档子事,无处话凄凉,这有一出黄梅戏倒真唱对了:本愿与你长相守,同偕到老忘忧愁,孤独的滋味早尝够,萍踪浪迹几度秋,怎舍两分手,叫你为我两鬓添霜又白头。
      本以为柳暗花明,却是惨痛收场,她有些啜泣地对颜缨道:“师傅……照韶若师妹这情况,会不会…会不会就随聂君聿而去?”烦躁地又吸了好几口大烟,颜缨不耐烦训斥,“哭什么哭?人还没死呢你们一个个就为她吊丧了?”夺过沉香手中的碗,沉声道:“我去看看她,你把今晚的戏服准备给她!”
      沉香哑然,“师傅?你这是让韶若师妹上台?可是……”刚想问下去突然被颜缨凌厉地眼神吓得缩了缩脖子,一言不发的去准备戏服了。
      颜缨打开了房门进去,阴鹜的表情在看到杭景致苍白无生气的面孔收敛了许多,她慢吞吞地搁下精致小巧的瓷碗,坐在椅子上,良久才开口:“你这是要消沉多久?整天躺在床上饭也不吃,连聂漪葭也不见,这是折腾自己还是要折腾我们?”
      杭景致不言,整个人带了病态的惨白,身形憔悴,听着颜缨的话,手指不知不觉握成拳。
      颜缨又道:“你自个儿想想,逝者已矣,生者节哀,若是一直沉寂在逝者的痛苦之中,你让地下的他怎么能瞑目呢?”
      似是憋着气,在颜缨脱口而出的话中,她不由得吼了出来,猛地坐起身来,“瞑目?!他走了,可曾想过我?我满心欢喜的等着他迎娶我,可最后呢?我等来的事白布裹尸,而他……终是负了我!”
      颜缨怒的站起来,厉声地伸手指着她,“你这是什么话?这是他愿意的吗?你是想他做个没心没肺的人吗?若是他真如此,你可会嫁他?”狠狠地“呸”了一口,又继续道:“这世上,唯有聂君聿不会负你,因为……他舍不得负你。”
      她隐忍了一天的眼泪像是溃堤的洪水,汹涌而来,杭景致闭着眼道:“对不起,师傅……我只是不敢接受,是不是前世我做错了什么,所以老天爷要这样对我?”
      得知聂君聿死讯呢一刻,她不堪一击的心脏就像被最冷冽的薄冰撕开那般,像是被一条巨蟒给缠住,痛苦不已。
      她一生都在追求那种家的感觉,经历家变后,她愈发只想平淡度日,就好比母亲,她的母亲是典型的江南女子,温柔大方,父亲爱护,可即使这样,母亲一生也未能得尝所愿,因为生前满清贵族没人正眼看过她,太后看她不顺眼,总会借机责罚,即使南下姑苏后,也未过几年安生日子,她想,老天爷总是这样,让父母一同离开后,还玩弄着她的人生。
      颜缨伸出手拨了拨她额前柔软的刘海,柔声道:“前世如若不相欠,今生又怎会相见?”杭景致略微怔,颜缨叹了一口气,向她推了推装了清粥的碗,“吃吧!别糟践了自个儿的身子,吃完我带你去个地方,那里,你会看到,聂君聿一直都在你身边看你……”
      粥已经凉了,她木然地一勺一勺的往嘴里送。脸上早已布满了泪痕,一滴紧接着一滴,她喝完一碗粥,不禁自嘲:“真苦啊……”
      颜缨带杭景致到了戏台的后台,吩咐人帮她换装化妆,看着镜子前已经画好大浓妆的自己,却难掩眉眼间的病态,杭景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仿若距离聂君聿离开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明明是二十出头的好年纪,却有种沧桑感,到真是可笑又可悲啊。
      沉香走进来道:“师傅,快开始了。”
      颜缨点点头,吩咐杭景致道:“上去吧,教了你这么几年,你也该登台唱唱了。”
      杭景致还处于一种茫然的状态,拗不过,抿了抿嘴唇,看向颜缨的眼神已经透着某种光亮,指引着她慢慢地走向被幕布挡住的戏台。
      戏台上,杭景致穿着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微微露出白色的底裙褶子,青丝束着如意冠,那着鸳鸯双剑伴着舞步舞动着,配合着“项羽”。
      心不在焉地进行云手,盘腕,转身,几步圆场,虽是摇曳生姿,步履金莲,但却少了几分生气,突然,黑压压的观众台下她仿若看到了聂君聿,他在笑,他看着他,他说:“我一直在看着你。”
      眼中闪烁着泪光,她终是醒悟了过来,到了高潮的部分,她舞着双剑,转身作势抹泪,开口吟唱:“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愁舞婆娑。赢秦无道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干戈。自古常言不欺我,成败兴亡一刹那,宽心饮酒宝帐坐。”
      她转呀转,微笑着,仿若下一刻她就要去赴死,耳边什么也听不见,只能听见聂君聿的声音:“阿若,若是你登台,我一定会在台下看着你,你就是我的虞姬,是我心里舞动着双剑的虞美人。”
      ……
      尾声,杭景致抽出“项羽”腰间的宝剑,在他的惊呼声中自刎于前,倒在他的怀里,而她的面中带着微笑,虽是带着泪光,却折射出坚毅的眼神,直至闭上双眼。
      待杭景致被“丫鬟”抬走到后台
      杭景致看到台下那些人在流眼泪,感动着她的表演,那些掌声,深深地打进了她的心里,她忍不住捂嘴啜泣,双眼酸涩,也跟着泪流满面。那些掌声就是聂君聿在看着她,她不由得疼痛着心脏,心想着:“君聿,你真的在看我对吗?”
      她不由得淡笑,从口袋里摸出手帕,打开看,是聂君聿留给她的羊脂玉镯,“君聿,这个戏台的每一次表演,你都在陪我。”她在世上已经死了,心已经死了,她会慢慢变老,而聂君聿,会永久的停留在她的心里,他的青葱岁月里,永远不会老去。
      不知为何,她总恍惚的看到聂君聿未离开的光景,那时候不过街边的偶然一遇,眼光交会的刹那,蓦然回首,就已经知道了彼此的心意,更是赔付了一生。聂君聿曾经问她喜欢什么样的家,她说:“自然是完整罢了,一间小屋,门外吊着绿色的藤蔓,早上我送良人出门,在家里洗衣做家务,做好饭菜等良人归来,平平淡淡的过日子足矣。”说到这,她很快地看一眼聂君聿,而聂君聿带着促狭的笑意对上的的眼睛,惊然,杭景致粉嫩的脸蛋儿陡然浮起一层浅浅的红晕。
      她不过是想告诉他,她愿意,她愿意陪着他一起,生老病死,死后同穴。
      想及此,杭景致不经意的落下泪,一切都会好的。
      次日,杭景致的表演轰动了整个虞安城,城里的报社都在报道杭景致扮演的虞美人,赞叹骨子里的虞美人,天生的好嗓子,而大街小巷皆是在谈论这气质清冷、唱腔惊人的“虞美人”,很快,杭景致渐渐成了虞安城红透的名伶。每三天都有她的场子,皆是饰演不同的奇女子,场下可以说座无虚席,唯一不同的便是第一排中间的位置是空的,很多人甚是不解,但只有青园的人知道,一日一如年,心字如几成灰。心里有一座坟,葬着未亡人。位置是她的心坟,留给她的未亡人。
      杭景致的神秘让报社都不约而同的扒她的故事,有人嘲讽她一个虞安师大的学生,却出来做了戏子;有人说她身世可怜,出身贵族,唱戏不过是她一时的选择,定不是长久计划……每每听到这些,她都笑笑略过,知她之人,唯有那个住在她记忆里的人,旁人的看法,又何须在意?
      聚散终有时,相逢何必曾相识,知君之人生,知君之人死,知君于世,知君浮生空,从别君后空相忆,惟愿来世君不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诉青衣●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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