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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4 他也是个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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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一折腾,等安顿下来也差不多到了后半夜。林津的面试就在第二天早上,决定横竖在病房凑合睡一晚。
止疼药的效果杯水车薪,右腿已经差不多疼得麻木了。深夜的住院部很安静,周围各种淡淡的药水的气味混杂着人的愁思,让奚奈木难以入睡。
于是他侧着头,默默看着林津找小护士要了张折叠床,然后慢慢自己挪上去。移动的过程中他的腿不知怎么地抽动了几下,被他用手努力按住,一会儿便安静了下来。感觉对方快要抬起头来的时候,奚奈木急匆匆地把目光移开。不过没过多久,视线又诚实地飘回了过来,最后落回他身上。
林津把腿摆好,侧着身子,刚好面对着奚奈木。两人相对无言,各自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又不约而同地闭上了。
最后还是林津的声音:“有话想说?说吧。”
“一直没问过,你是做什么的?”即使是压低了声音,林津也听出他嗓子有些哑。
林津笑了笑:“写东西的。”
作家么。难得这样好脾气,又很少见的对自己的职业没什么偏见,奚奈木心里想。“写什么?小说?”
“代码。”
“……”
居然有人管写代码叫写东西,奚奈木咽了口口水,不出声了。脑海中的问题逐渐连成一线,他暗自想象了一下眼前这个人冷静地端坐在电脑前,优雅地敲着键盘就把银行的后台给黑了的画面。
哦,怪不得他这么有钱。
“所以你会黑别人的网?”
“……”
这次换林津噎到了。这家伙会不会说话太直白了点,他无奈:“我是程序员,不是黑客。”
“哦。”没什么差别吧,奚奈木想。
“你看过《模仿游戏》吗?”
“嗯?”
“一部传记电影,讲计算机之父艾伦·图灵的。”
奚奈木抬眼,一脸茫然地看着林津。
“就像舞剧《天鹅湖》里的舞者模仿天鹅的动作和体态来表现美一样,计算机也是通过模仿人的行为和判断方法来获得智慧。要我说的话,我们其实干的是差不多的事。”
***
第二天奚奈木醒来的时候,林津已经走了。
后来他们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阵,虽然奚奈木多半似懂非懂,但意外地还挺有趣。他得知林津以前就在大公司做工程师,因为受伤才辞了职。他记得后来自己好像还问了些不该问的,比如他的身体,不过那时候已经上下眼皮打架,根本没听到对方的回答就睡着了。
他想起自己甚至忘了祝林津面试顺利。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病房门口站了个人。
远远看起来,是个上了些年纪的女人。但她长发很整齐地挽着,两手交叠着放在身前,腰背挺得笔直,即使无人看着时也是这样。这样的人,无论怎么看都不是来找自己的。奚奈木撑着床沿转了个身,面朝着窗户。腿被支架固定了一夜不能动,甚至有些麻了,难受得很。
那女人却开口叫了他的名字。“请问,是奚先生吗?”
“可能有些冒昧,但我听说昨天是小津送你来的。”
“林津?是啊。”
奚奈木转过头的时候,那女人已经走到了跟前。她穿着漂亮得体的西服套装,妆容优雅,莫名地让他联想到林津那张脸,和万年不变的、没有褶皱的西服衬衫。
“我是他母亲。”
果然,奚奈木想。
“如果你是他朋友的话,有个事能拜托你吗?”
奚奈木不置可否地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继续。
“小津他无论怎么都不愿意回家!啊,虽然逢年过节还是会回来,但差不多沾了地就走;既不愿意住家里,也不愿意做我们给准备好的工作……你说他现在这个身体,吃喝拉撒都离不了人吧,一个人可怎么过啊?自己改装了房子搬出去住,辞掉我们请的护工,还把他父亲给留的闲职撂着不做,一个人说要做什么‘人工智力’,一听就不靠谱,我怕他被人骗了。……奚先生你如果是他朋友,请你务必让他别一个人硬撑了,告诉他妈妈在这,回来让我们来照顾他,好不好?”
奚奈木摸了摸喉咙,艰难地把不好听的话咽了回去。他隐约感觉到林津正在做的工作家里人好像不大支持,也曾经在好几个晚上听到过电话声,估计是不太好对付,但没想到是这么个死缠烂打的不好对付法。
“……阿姨,他过得挺好的。”
“好?你和他一起住吗?你知道他身体什么情况吗?你知道我们给他规划了什么样的人生吗?”那女人情绪开始有些激动,但毕竟是在医院,她良好的教养马上让她意识到这点,而默默把音量降了下来:“我不知道你了解他多少,但至少只要他一个人住,连个人照应都没有,就绝对过得不好……”
“我和他一起住。”
“……无论怎么说,都不应该辞了我的护工。有护工在我还安心……嗯?你说什么?”
“我和他一起住。我是他护工。”奚奈木眼都不眨地撒了谎。
林母上下打量了几眼躺在病床上的奚奈木——乱蓬蓬的及肩发,因为还没起床打理而有几根翘到上天;一边耳朵上打了一排耳洞,玲玲铛铛塞了各式各样的银钉,一边耳朵还挂了个金属的小环。
可奚奈木一双丹凤眼难得的不飘不闪躲地盯着人看,一脸真诚:“没骗您,阿姨,我真是他护工。”
奚奈木没穿病号服,身上是一件练功穿的黑背心,露出紧实的肌肉,看着虽然不靠谱,但还像是个强壮有力的人。
后来不知道奚奈木又随口扯了几句什么谎,总算是给她劝走了,没有让林母像之前所说的那样,“一直在这里等到小津来”。
病房门关上的时候,奚奈木长出了口气。
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帮林津说话,只是他听到那句“规划好的人生”就来气。要不是他现在负伤在床,要不是对方上了年纪,他可能会直接武力解决问题,省得费这一番口舌了。
奚奈木第一次意识到,林津似乎和他一样,是个孤独的人。
***
因为实在是司空见惯了,奚奈木也没把入院的消息告诉父母或者朋友,一个人无所事事地躺着,或者玩玩手机,或者数天花板的条纹。
傍晚时分,当手机和往常一样跳出倒计时提醒时,他才不得不被迫面对这个事实:
五天后的试镜机会,他要拱手让人了。
白天无论如何装作不在意,也不可能真的不在意。尤其是夜色顺着窗沿爬上来时,似曾相识的痛苦和恐惧也一同漫上来,啮噬着他的心。——两年前,在他的全盛时期那年的试镜,也是由病房的天花板和无法摆脱的消毒水味告终的。虽然他不想承认,但从那之后他的状态,确实一年不如一年。
病房里的时钟走得很响。滴答,滴答。一声一声,一秒一秒,像是倒计时。
他感觉自己受不了了。
所以当林津抱着晚饭出现在门口时,奚奈木的第一句话是:
“我想出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