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东野先生

5、Chapter 5 未来一角

　　“出院？”林津只当他是闹脾气，笑了笑，找了个地方把盒饭放下，“是嫌吵么？我可以去问问护士长还有没有单间。还是……”

　　“你母亲今天来了。” 奚奈木故意用了最直接有效的方式。

　　林津话锋倏地收住，沉默了片刻。“她有没有为难你？”
　　奚奈木不置可否，林津却紧接着说了下去，兀自道起歉来：“如果有什么让你不舒服的话，我先代她对不起。”

　　奚奈木捏着刚刚震动了好一会儿的手机，把来电提示是奚钰的电话摁掉。然后不出声了。

　　“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没想到她这样都会找过来，林津眉头皱在一起：“你腿真的不要紧？”
　　“打了夹板了，在哪歇着都是歇着。”

　　林津怀疑地盯着奚奈木高高挂着的右腿，沉吟片刻，还是让了步。“我去试试和医生说。”

　　***

　　林津平稳地开着车，轮椅折叠起来塞在副驾驶。
　　说到底他跟自己非亲非故只是个房东，根本用不着做这些，奚奈木伸着一条腿斜靠在后座上，后知后觉地想。他意识到自己可能该道个谢，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工作日的上午，虽然避过了早高峰，但S市的繁华还是闪烁在永不停歇的车流与红绿灯之间。林津开车很稳，后面的车却着急，一个劲按着喇叭。
　　奚奈木被吵得头大，换了个姿势，挨着靠背闭上眼。

　　林津在后视镜见了，小声问：“不舒服？”
　　“没有。”

　　车拐弯进了条小路，四下里一下安静了很多。奚奈木通勤了这一阵子，也认出没几个路口就要到小区了。
　　耳边除了隐隐的轮胎碾过沥青路面的声音和窗外间或的鸟鸣，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林津的呼吸声相比其他人而言很重，奚奈木昨晚就感觉到了。他莫名地感到脸颊有些烧，伸手摇下了窗。

　　在一个四下无人的红灯前停下时，林津开了口。“你不好奇么？”

　　“哎？”

　　“我。”

　　“正常人都会好奇吧。”奚奈木抬眼，正好在后视镜对上了林津的眼神。“你不想说就别说，我觉得我要是在这样的家里也迟早会逃出来……啊，我不是那个意思。”
　　林津却松了嘴角：“没事。我不怪她啊，毕竟受了那样的打击。”

　　红绿灯跳成了绿色，林津一边慢悠悠地发动了车，一边稍微抬高了些声音。

　　“……父亲先前答应了她很多，结果嫁过来之后她又流了宝宝，唯一的孩子还瘫了。从那之后母亲精神就有点时好时坏，也再怀不了孩子。也没有什么想说不想说的，当初这些事在网上都传遍了，说什么的都有，我还以为你知道。”

　　“我不知道。”
　　“我发现了。”

　　奚奈木低着头，在林津刚好看不到的角度摸出了手机，输了些关键词，马上跳出了琳琅满目的新闻。

　　“你父亲……林氏？是我知道的那个林氏集团？”
　　林津点头。

　　三年前……正差不多是奚奈木在为试镜闭门练功的时候。怪不得他不知道。

　　当时因为林氏集团过于冒进的地产开发举措积了好些民怨，对林氏怀恨的人雇了人，不知怎么就找上了林怀德家。林母当时怀着孕，被打伤摔倒，不幸流产。林怀德的小儿子则在试图去挡的时候被误刺到了脊柱，造成半身截瘫。

　　林津顺着衬衫摸到了后背上一道狭长的手术缝合的创口，也是触感与虚无的分界线。“这里。好长一条疤……当时他们都吓坏了。”

　　奚奈木吸了口气，用手从上到下捋了一下头发。似乎这样就能顺走刚刚那一下揪心的痛感似的。

　　“父亲心里愧疚，后来一直把我和母亲照顾的很好，甚至说要把集团的一大半股份给我。但我当时实在身体和心理状态都不好，觉得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我心里恨他，所以后来我就跑走了。”

　　说到“跑”这个字的时候，林津低头看了一眼副驾驶上叠着的轮椅，眼角涌上一点无奈的笑意。

　　“……我逃走了。像你躲进练功房一样躲了起来。这事我其实不是第一次做——记得高考完我偷偷把父亲早就定好的志愿改了，跑去B城；还把所有和管理、金融甚至建筑有关的志愿都改掉，最后念了计算机。当时其实我也不知道未来要干什么，总之就是不想去接父亲的班。这一次，我把原来的工作辞了，来了S市。”

　　熟悉的两层小楼到了眼前，林津把车倒进了车库，熄了火，然后在昏暗的灯光中继续：
　　“可能你不信，我大学虽然念书马马虎虎，但后来真的喜欢上了这个当时随便选的专业。我一心觉得我能在这个领域做得很好，赌气一样地想做给他们看。我……我想让我母亲为我感到骄傲，而不是永远活在对我的愧疚和悔恨之中。我逐渐意识到，数据科学是面向未来的学科；同样地，它教给我的第一件事就是：我们必须面朝未来地活下去。”

　　“未来……”奚奈木喃喃念了一遍，“可你不恨你父亲了么？”

　　说话间，林津已经手脚麻利地组装好了轮椅。他把自己挪上去，然后帮奚奈木扶着一边车门，看着他把拐杖伸出来，磕磕绊绊地站好：

　　“正因为现在和过去不够好，才更要面朝未来地活下去。”

　　***

　　因为短期内上楼实在有些困难，奚奈木和林津一起把客厅收拾了一下，准备在一楼沙发凑合住一阵。

　　“所以，后来你和她说了几句，就把她劝走了？”
　　奚奈木按耐住了告诉林津“我跟你母亲说自己是你护工”这件事，普通地点了个头：“我说……我让她相信你。”

　　林津笑了。他笑的时候眼尾和眉梢都会向上挑，很好看。
　　“谢谢。”

　　奚奈木伸长着腿坐在沙发一角铺着被褥。半是无心半是有意，他低下头，听着林津收拾茶几的声音，不敢抬头看他。

　　下车时他看到了手机上跳出来的四天倒计时。——明明没有希望了，他却还留着这个备忘没删，一天天地看着。
　　可今天似乎不太一样，来自右腿的疼痛断断续续，心里却很平静。抓心挠肝的焦躁、怒火和恐惧似乎被挡在了外面，剩下一点荒芜，可能是迷茫。那句“面朝未来”还在他耳边，一想起来，他就觉得心跳得越来越快。

　　他感到自己看到了未来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