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东野先生

3、Chapter 3 砰。

　　奚奈木最后当然是住下了。

　　说着把对方当房东，他果然一点没马虎，每天天刚亮出门，日头落了回来，往二楼一钻人影都看不到。手头忙的时候，林津常常一个星期都见不着他人。
　　而且不知道那家伙又找了什么活儿干，早出晚归了一个月，居然还把房租交上了。

　　林津也开始习惯于“房东”的身份，习惯于迷迷糊糊间听到楼梯上轻盈的脚步声和大门被带上的声响，然后慢慢地起床、转移，开始一天的工作；习惯黄昏时分坐在书房里，楼上间或传来拖鞋与木地板摩擦的细微声音，有时是重些的敲击或落地声，便明白是他又在练功了。
　　说来奇怪，明明和屋子里的另一个人几乎没有生活上的交集，可仅仅是有他在这一简单的念头，就足够让林津感到和从前不一样了——让他感到不是一个人了。
　　这种感觉很奇妙，奇妙到让他产生了一丝眷恋。

　　所以当有一天中午二哥林江找上门来的时候，他不知怎么那么镇定地回绝道：
　　“我有工作。而且也不是一个人住。你就这么告诉父亲。”

　　当然有工作是假的，有人照顾也不太真。但林江半信半疑地上了二楼之后，还是勉强相信了他这个宝贝弟弟的话。

　　“不用再来这里找我了。”林津按着轮圈，仰头看向从楼梯下来的二哥，“看到了？我一个人过得下去。”

　　***

　　六月在流火的天气里快要走完的时候，舞团的试镜终于进入了倒计时。
　　虽然可能是自己的错觉，但林津从空气里感受到了这份紧张。几天前他拿到了等待许久的面试机会，复健也终于起了效果，于是理直气壮地熬夜伏案，和楼上的灯光交相辉映，像在比谁更拼命似的。

　　林津心里没底：他不知道究竟比别人优秀多少，公司才会要他这样的人；奚奈木心里也没底：他不知道三年过去了，面对他的究竟是什么样的结局。

　　练功房的使用时间只到下午五点，晚上有别人租了上课。于是奚奈木只好回了家晚上悄悄练，好在屋子够大，还有个阁楼，他稍微清了清东西就可以用。虽说没有镜子，但终究是比没有强多了。

　　倒计时第六天。
　　那是个周六，除了白班还有个额外找的零工，奚奈木从练功房出来便紧赶着去上夜班了。回去的时候，一楼的灯意外的还亮着，他便放轻了脚步，想着今晚只练一小会儿。

　　换上猫爪鞋，稍微压了压腿，奚奈木开始练白天自己不大满意的几个技巧。余光能看到一楼客厅的灯，他发现自己在胡乱想着那个男人。
　　既然这么有钱，身体又不好，何必要那么辛苦地找工作？
　　没有工作的话，他平时在忙什么，又为什么这么晚还不睡？
　　他的……他的腿是怎么回事？
　　……

　　砰。

　　在意识追上来之前，奚奈木感到自己的身体先一步触到了地面。引以为豪的有力的右腿此刻发软地可怕，让他直直栽倒在了地上。

　　大脑一瞬间空白，只剩下一阵钻心的刺痛后知后觉地冲上来，顷刻间占据了他的全部意识。
　　奚奈木在木地板上艰难地喘着气，残存的最后一个念头是：

　　完了。

　　***

　　刚听到楼上传来的重击声时林津吓了一跳。他把耳机摘下来挂在脖子上，谨慎的思考会不会是自己最近太累了导致的耳鸣，直到他听到了一个颇为熟悉的声音。
　　“林……”
　　那个声音可能是想喊他的名字，但只说了个姓，然后就沉默着，隐约只剩抽气声了。

　　“奚先生！”林津心里一凉，快速划着轮椅到楼梯口，不过意料中的看不到他人影。“……奚先生你没事吧？”

　　奚奈木在疼痛中冷静了片刻，想起这个人坐轮椅，心中竟一瞬间松了口气：至少自己这么狼狈的样子不会被他看到。凭着多年受伤的常识，他一手撑着地，艰难地翻过身，尽可能地把右腿放平。抬头四顾，想起手机之前被自己放在了卧室，眼下是不可能过去拿了。
　　林津焦急的声音一遍又一遍，他勉励压抑住声音里的颤抖道：“麻烦帮我打下120。”

　　楼下没了声音。

　　奚奈木长出一口气，躺在地板上，感受着经历过的熟悉的无力感和一阵一阵毫无止息的疼痛。
　　完了。试镜完了。他想。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告诉楼下那个因为焦急而甚至有些颤抖了的声音：别管我了。

　　无论如何，一周时间自己也不可能恢复到原来的状态，更不必提那是自己状态最好的时候尚且拿不到的角色。他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次又一次亲手埋葬了机会，一步一步，离坚持的东西越来越远。梦想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终究不能当饭吃，也许总有一天，他会放弃的吧？
　　那个有钱的男人，也不可能永远这样温和而好心地让自己蹭吃蹭住吧。

　　他突然意识到身边有人的喘息声的时候，林津已经几乎到了他“练功房”的门口。
　　“你怎么样？没事吧！”那人拨了一下额头的碎发，眼神几乎是死死地盯着这边。

　　奚奈木愣住了。
　　眼前的人侧卧在地上——准确地说，是上身侧卧着，下身以奇怪的姿势扭曲着，完完全全展现着它们的无力。他不知道爬上台阶这个过程对林津而言意味着什么，只是眼前人像自己一样喘着气，额发被汗打湿，灰色家居服的胸口也湿了大半。
　　“你……”

　　“我爬上来的，别看了。”林津慢慢坐起来，摆正了两条腿，努力地离奚奈木近了一点。“那边说今天刚好有个工地事故，最近的几家医院急救人手不足，最快四十分钟才能过来。”
　　奚奈木咬了咬牙，刚想点头说自己能忍，林津继续道：“自己能下楼吗？可以的话你想办法到门口，然后我开车送你过去吧。我……实在做不了什么，抱歉。”

　　“麻烦你了。”

　　奚奈木小心地扶着扶手单腿蹦下楼梯之后，看到林津推了另一架轮椅过来：“这是我平时外出用的，不介意的话用这个吧。”
　　他刚看着林津一阶一阶挪下楼梯，沉默地在后面跟着，此时更加不知道说什么。

　　“我去开车，你在门口等一下。”

　　***

　　到了医院，X光，核磁共振都上了一遍，医生往他俩面前一坐：“髌骨错位。打个支架，之后好好养养吧。”
　　奚奈木一点不含糊，直奔主题：“医生，大概要多久才能恢复到和从前一样？”
　　医生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奚奈木身上扫了扫：“这个就要看个人了。不过你韧带比较松，即使完全恢复了今后也要小心，会有复发的可能性。”

　　他眼里的光暗了，林津看着他想。不知怎么地，他伸手摸了摸奚奈木搁在床边的手背。“没事的。”

　　那是一双暖而宽厚的手，因为常年的支撑和摩擦而有些粗粝。林津的手却相反的有些凉，气血不畅的缘故，大夏天也是如此。对于奚奈木而言，这一瞬间他却确确实实感到被什么温暖的东西包裹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