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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千嶂(一) 身虽死亦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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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帝四年九月初二)
窄巷。
深宫中一条平凡无奇的窄巷。于千万交叉纵横的巷子中,最不起眼的一条窄巷。
两旁高耸的宫墙隔离了天地,唯留下一线生机。现下,已被夜色涂抹成厚重的黑。
惨白的月光挣扎着推散了进来,却是照不进巷底。夜凉如水,激起细细密密的雾气,缓缓的涌动。
水滴缓缓地渗透了出来,汇聚,然后坠落。“啪嗒!”清澈的一声,在寂静的窄巷中。连绵而至,另一滴,渗透,顺当着,汇聚,继而坠落。
千嶂如天鹅般优美的脖颈高高的扬起,死死的抵住背后朱红的宫墙。
是要,死了吗?
飘逸的纱衣蜿蜒着逶迤于地,已被大片大片的鲜血染红。描摹着主人婀娜的身材,旋舞出最后的极致。
千嶂明亮的大眼睛死死的睁着,却被重重雾色暗淡了下去。死神的镰刀在其上轻灵的跳着舞,一点点,蚕食着她最后的生命。
“主子……”
一袭青衣,于青松翠竹中回眸,鲜艳的唇色,微启:“…。”嚼着眼稍温暖的笑意。
……
千嶂缓缓地闭上了眼。
只是一个平凡的清晨。
无梦。
千嶂平躺在床上,睁开了眼。床顶上上好丝绸搭就的顶帐,绣着繁复的牡丹图纹。层层叠叠的好不娇艳,却不知为何,让人着恼。
千嶂有些愣神。
“砰砰!”门口不急不缓的敲门声让她从迷思中回过了神来。千嶂披上衣,双脚细细的穿入床前的宫靴中。起身跺了跺。新鞋,似乎有些夹脚。
水盆中早已备好的热水,温度适中。千嶂就着白布匀匀称称的将脸擦了两遍。坐在镜前,打理起柔顺的长发。
“进来吧。”千嶂说。
门被推开。清晨带着些薄凉的阳光,争先恐后的挤了进来。
秋莫愁于门外一鞠:“统领。”
千嶂转过身来。弯弯的黛眉下,魅惑的凤眼流光溢彩,饱满的红唇娇艳欲滴,白嫩的面颊,漾着一抹晨起的红晕。娇妍的容颜,若是放在前朝,断断免不了收入后宫,侍儿扶起娇无力的命运。
就连同为女子的秋莫愁,初初见了,也是惊艳不已。
任谁也想不到,这般的女子,今朝,却是这森森皇城之中,八千禁军之首。
千嶂一勾唇,魅惑的声音缓缓地流泻了出来:“进来回话。”彷佛上好的砂纸,在秋莫愁的心头细细的捻磨。一抬脚,青衫拂过门栏。初秋的阳光再次被关在了门外。
秋莫愁站定,复又是一鞠。
千嶂玉般纤细的手指,掩上了红唇,嗤嗤的笑了开来:“咱们姐妹说会子话,秋副统却是这般的迂。”
秋莫愁只当是不闻。
“罢了罢了,秋副统坐下吧。”千嶂往桌边一指,白纱衣袖垂垂落了下来,遮住戴着金丝镶玉镯的玉臂。
秋莫愁坐定,仍然是眼观鼻鼻观心,不动如老僧入定。
“哎呀哎呀,罢了罢了。今日是妹妹不对。想着秋副统正软玉温香,好梦成眠。偏偏妹妹昨晚让人带话,要找副统。”千嶂又是一阵嗤嗤的笑。好像发现了什么开心的事。
秋莫愁身子僵了僵。慢慢放松了下来。
再起来一鞠:“不敢,昨夜卑职当职。不敢稍有懈怠。”
千嶂妙目转了转:“秋副统昨夜当职?那可巧了,听说昨夜青衫弟弟也是殿前伺候着的呢!青衫弟弟可是皇夫跟前的红人。和妹妹我也算是旧府里的老相识了呢。”看秋莫愁还没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千嶂有些微恼,贝齿轻轻咬了咬下唇:“秋妹妹常见着青衫弟弟吧。要不,姐姐去和你说和说和?”
秋莫愁干脆俯下了身来:“卑职惶恐。”水火不侵的样子。
千嶂恼了,柳眉一竖:“你!”却是没了下文。挥挥手,让秋莫愁退了下去。
千嶂娇嫩的面庞上浮起了一层浓浓的倦意。细润的右手缓缓的搭上双眼。日头,在慢慢的升起。透过指缝,阳光化成了千丝万缕,向四周扩散开来,明丽间,彷佛有两个孩童银铃般的笑声响起:“公主,公主。”“甜儿,呵呵,甜儿快来抓我呀,抓我呀。”“公主!公主!哎呀!安安!”“好甜儿乖甜儿,最最最最最美丽的甜儿,来嘛,我们去看太阳的翅膀,太阳的翅膀哦~~~~”
“呵!”红唇发出一声轻笑。又闭得死紧。
“叩叩叩!”门口再次响起侍人的声音:“统领,皇上快起了。”
千嶂应了声好,拿起架上的流苏,几番缠绕,衬的纤腰愈发的不赢一握。抬脚出了门去。
屋外,艳阳东升,会是个好天气。
一日之计在于晨。
金色的凰极殿,在晨曦中愈发的光华万丈,竟显出别样的生动来。千嶂刚踏入内殿,景帝便醒了过来,正皱着眉,由着侍人穿衣。
“陛下。”千嶂于殿前娇娇一笑,走上了前去,接过侍人手中的黄袍,整了整。熟练地服侍了起来。
景帝的眉宇间这才舒展开,面色柔和了起来。
一个轻轻松松的站着。一个如雪白的蝴蝶,绕着前前后后的飞舞。纤指上下翻飞。默契,在两人间如看不见的细流,涓涓的流淌。
景帝眼中最后的一丝不耐,也去得干干净净,看着眼前如花般娇艳的女子:细长挺翘的睫毛微微的颤着,遮住的那双媚眼必定透着一股认真的劲儿。一直以来都是她,在那里,将自己的生活打理得妥妥帖帖。
景帝似有所感,轻轻的低喃:“甜儿。”
千嶂背一僵。待得抬头时,又是牡丹花般千娇百媚的笑容:“陛下,你又忘了。奴婢现在叫千嶂。”
景帝似乎回复了些少女气儿:“我就想叫你甜儿。”
千嶂乐呵呵笑了开来:“这可不行,奴婢可是喜欢这个名儿了。奴婢现在好歹也是禁军统领。陛下你想,奴婢在那校场上练兵,来上那么一句:‘报告甜儿大统领’,甜儿这面子里子,可就全没了。”
景帝如少时般谆谆善诱,温温和和:“可我叫着甜儿觉着顺心呢。”
千嶂纠结了:“可别,这名儿还是陛下你亲自赐的呢!”一副防火防盗,生怕被收回去的样子。
“噗嗤!”龙床厚重的纱帐后传了忍俊不禁的声音。千嶂也是急了,好似看到了救兵,忙往帐子的方向行了个旧制的女子礼。“好皇夫大人,你来评评理。陛下这可是…”皱了皱鼻,仿着殿上司礼老官的腔调:“朝令夕改,这可是不妥呀~大大的不妥呀。”那爱娇的声音,偏要装着正儿八经,惟妙惟肖的,逗得连一旁的宫人都止不住捂了嘴偷偷的笑。
厚重的帐子被一只有力的手撩了起来。露出皇夫皇甫青珏刚毅的脸,此刻是一脸的无奈和宠溺:“哎,你们俩,还真真是…”
景帝还是千万年不变,好脾气的问:“我们俩怎么了。”与千嶂相视一笑。千嶂靠了近来,接嘴到:“我们俩本来就是,”脸凑脸,“就这么好。”
皇甫青珏于是笑了。饶是铮铮铁骨,也化作指上缠柔。
蓦地板起了脸:“甜儿可在?”
千嶂唱诺着一俯:“甜儿在。”
“尔等身负保卫皇城之职,怎可在此调笑。”
“甜儿知之罪。”
“我问你,城可巡了?”
“巡了。”
“城门可守了。”
“守了。”
“洗脸水打好了?”
“打好了。”
“漱口水备齐了?”
“备齐了。”
“那就…”
“那就?”
“来更衣吧。”
两人一唱一诺,旧日的时光就这么氤氲着袭上心头…
彼时不苟言笑的男子惹怒了从不发火的某人,奈何嘴拙开不了口,于是哀哀求到心上人的好姐妹面前:“甜儿姑娘。”就是没了下文。甜儿无奈的翻眼望天,可想着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亦主亦友的女孩也是气得好几天没有进食了,虽然仍然笑着,眉宇间的忧愁却是日渐厚重。再瞟了眼前的榆木疙瘩一眼。这人就是闭嘴的蚌壳,半天撬不出一句好听的来。于是眼媚儿一转,叫男子俯过头来,如此这般这般。也是这么,逗得尚在怒气中的女孩捧腹大笑。
如今,女孩长大了,长成了女人,有了自己的孩子,成为了这个国家最高的,“皇”…
“哈哈哈哈!”景帝再也撑不住皇帝的威严,笑得都快弯了腰去。全没了往日温文尔雅之态。
这样的景帝是不常见的。即便是在还是公主的时候。
11、2岁的少女,即便是温温柔柔的样貌,皇家的法度在那儿,走哪里,都藏不住一股浑然天成的威严。
反倒是甜儿,本来八分妍丽的相貌,再配上爱娇的嗓音。更似得旧制里走出来的大家闺秀。对那些前朝男子来说无疑是极爱的。到了当朝,便要被说是男儿样了。自改得“千嶂”之名,方才正了些女子气概。
景帝笑喘的当儿,千嶂作势要走上去替皇夫更衣。景帝堪堪从千嶂手中拯救出皇夫的内衫。皇甫青珏长臂一伸,低哑着嗓子,唇畔逡巡上景帝的左耳:“安安可是吃醋了?”呼出的热气,染得那左耳通红。
景帝伏在皇甫青珏的怀中,小女子姿态的锤了锤他的左肩。撒娇似的“讨厌”两字自是说不出口的。只是害羞的扭了扭身子。
皇甫青珏也是不多说。臂上一用力。不顾景帝的惊呼就一个公主抱,往者厚重的围帐中走去。景帝口中还在细细的争辩着什么,却慢慢的,被辗转的呻吟所替代,深深浅浅,渐渐散了开来。
千嶂长长地睫毛缓缓地半闭。脸上的神情恢复成死一般的沉寂。半弓着身子,倒退着,出了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