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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千嶂(二) 虽身死亦无 ...

  •   巡城,换防,一天就这么过去了,彷佛数年来的每一天。

      一样寻常。

      晚饭时三五成群伙在一起进食,这是和部属们打成一片的好机会。也是听着大家的吵吵嚷嚷,高声谈笑着所谓的“奇事”,今日的,是前些天抓住个为了找对食不顾宵禁的宫女,死活不说出对食的是谁也就罢了,堂堂女子尽然挨不住一顿拶子,就这么生生的过去了。这宫里头,死个个把人不算是奇事。痛得死了去的,这到真是第一次听闻。毕竟,女子颠覆柔柔弱弱、风吹可倒的形象,粗粗算来,也有近30年了。

      千嶂于是留了神。这饭食谈资大多都是一笑而过的。不过跟着女帝身边的人,大都是些有本事的。就千嶂而言,当初之所以会被挑中去做了女帝——当时还是公主的侍从,看中的,就是她过目不忘的本领。不仅是过目,但凡是听过的看过的,就连摸过的,每一处细节,千嶂都能记得清清楚楚。

      于是,宫女找对食的事儿,就这么过了千嶂的耳,进了千嶂的心。只是当时没有在意。

      于是,是白班的最后一次换防。

      千嶂巡城,是从不走在队前的。

      用她的话说:“一个人雄纠纠气昂昂的走在这么多人前面,那该多傻呀~”

      千嶂总是妖妖娆娆的缀在队伍的最后。

      十步之隔,每次都像是参观大观园似得。禁宫里的一处一处,都要细细的过一遍。

      这日是注定了要发生些什么的。

      若说是平时的一步四顾是下意识的查探,千嶂发誓,向这朵花凑近,纯粹纯粹,绝对是因为“秋心荡漾”,花香扑鼻,想要附庸一把风雅。

      于是缓缓的低了头,往路边的某朵野花凑了过去。(野花娇羞的一扭:讨厌!死相!)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恩,野花的清香扑鼻而来。恩~

      恩?蜡烛的味道?

      千嶂奇了,摸着光洁如玉的下巴蹲下了身子,打算近距离调戏一下这朵可以发出蜡烛香味的奇葩。(万物寻矩而生。小花你能直接越过光合作用,升级成照明工具,不容易呀不容易。乌龟抱壳旁立,一脸欣慰。小花夺过龟壳,暴击后扬长而去。)

      却发现花上竟然附着一层白色的蜡质物,显然是烛泪。

      千嶂蹙了蹙眉头,起身往前走了几步,在不远处的城墙角落,野草的茎叶上,又发现了同样的烛泪。再往前,烛泪断断续续着,隐隐向着往西的方向延伸。根据积灰的厚度,显然是同一个时段滴落的。

      “需要秉烛夜行……”千嶂皱了眉头。

      宫中人员入夜后走动不是不可以的。不过走动时都要禁卫跟随在旁。若是和禁卫一起,必是行宫道正中,决不至于沿墙而行。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

      “犯夜?”这两个字,突然闪现在千嶂的脑海中。

      那人怎么说来着?

      “那宫女呀,据说半夜出来,是要找她那相好的対食。”

      “还提着浣衣坊的灯笼呢。这下也省了我们一个一个查哪里少了人。”

      浣衣坊就在西四。

      千嶂往着浣衣坊的方向走了去。沿途果然在不起眼的角落,多多少少发现了烛泪。

      若是这样,千嶂只会将这当做普普通通的“犯夜”揭了过去。确实不尽然。

      那些大大小小的烛泪中,有着一两滴,竟然是反复滴上去的。底下很明显是几天前的。上面的,以其干净程度。不超过一日。

      “呵!”千嶂轻笑了出声,“难不成那对食这么有魅力?变成鬼都还要去找他?而且还是打着灯笼去找。”轻笑过后,便是凝目。若不是鬼,那就是有第二个人,走同样的路,仍然是——“犯夜”。

      夜是那么好犯的么?

      所谓拶子,就是用五根木棍夹压手指。十指连心,这种剧痛,虽不至于让人向那个宫女那样疼死了过去。但那滋味,保证是尝过一次,下次便是想起,也要从身到心寒个透彻的。

      开玩笑,这可是女帝亲自想出来的整治人的方式呢!当时还信誓旦旦的说什么既让人印象深刻又不会出人命。千嶂瘪瘪嘴,赶明给陛下说说去,这不,交代上一条人命了。

      人命呀。千嶂猛然一醒,越发凝重了起来。如果,那个宫女并不是去会相好呢?那是什么秘密,她就算是死,也不肯吐露半分?

      千嶂舔了舔鲜润的红唇,蓦的,对烛泪指向的另一头产生了兴趣:“她们,在等些什么呢?呵呵,好期待哦~~”西四就在近前,千嶂失了探查的欲望,急急的转身,像一只蹁跹的蝴蝶,奔向相反的方向。

      身后,“嘎吱~”浣衣坊的大门缓缓地半敞了开来。

      

      是夜。

      黑夜笼罩的深宫。霜寒露重。

      一条狭窄的宫道上,传来兵器相撞之声。“刹!”相交,复又分开,各踞暗夜中的一角。静静地,等待着发起下一次的攻击。

      千嶂姣好的柳眉此刻紧紧的蹙起。

      于宫道中寻找烛泪并不是很顺利。这盘桓错综的宫道,虽不至于天天有人清理,可各个路段,不定时的,也有宫人洒扫。烛泪从开始发现的方向,往内廷处延伸了数十米,就失去踪迹。千嶂在周围的宫道上来来回回找了三遍,都是一无所获,线索便是断在了这里。

      总归的,这是往内廷去的。

      内廷,是帝后及太女皇子居住的地方。近几年女帝陆陆续续纳了十数位公子,都是家里有些背景的,或是朝中大臣之子,或是江湖世家之子。连着各宫伺候着的宫婢侍人们,足有五百之多。要说那犯夜之人是要找对食,也说得过去。

      于是几番周折,一无所获。

      再抬头,天,彻底的黑了下去。

      千嶂从半蹲中站起,拍拍膝上根本不存在的泥土,勾了勾唇:“阁下还打算跟多久?”

      四周一片静谧。

      “阁下不必藏了,此处”千嶂优雅的转头,“就我们两人。”头一偏,向着偏右的方向,抛去一个媚眼。

      眼光所及之处,是一团的黑。却似乎有着什么,在微微的起伏。仍是不声不响。

      千嶂缓缓的解下腰中的流苏,“阁下不愿现身?”流苏一抖,垂落在地,发出金属的敲击的嗡鸣声,“若是,千嶂一定要见呢?”

      话音刚落,看似绵软的流苏如灵蛇出击,夹裹着雷霆之势,往起伏处窜去。

      “砰!”砸到青砖上,激起些微火花。

      “恩?”千嶂挑眉。“倏!”收回流苏在手。

      风,起了。轻抚过鬓角,飘摇幽远。

      千嶂手腕翻转,转过身一挡。“哧~~啦~~”长剑在绷直的流苏上保持着前进的方向,划拉了开来。千嶂顺势一抬脚,踹出。长剑往斜处一划。千嶂踹了个空。手背上一丝血痕。

      两番交手。千嶂唇瓣的笑渐渐的收了起来,妖娆的面容破天荒的,有了一丝凝重。

      “呵呵呵。”还是千嶂开了口,魅惑的嗓音低低婉婉,好像情人间的呢喃:“看来千嶂今个儿是遇上了对手了呢。怎么样,对手姐姐,要不要出来,和千嶂见个面呀?”

      四周的空气突然一凝。让人惊悚的气息纷纷争争的卷过了上来。

      轻微的脚步声于千嶂侧身后响起,从暗处,出来一个黑色地身影。

      “姐姐连脚步声都不愿意藏了呢?可是小瞧了千嶂。”千嶂见着来人,美目流转着,煜煜若璀璨的星辰。

      来人不动如钟。只是缓缓亮出身侧的长剑,一振,杀意顷刻间扑面而来。

      千嶂仍是娇娇的调笑着:“哎呀,姐姐的轻功可真是好呢。妹妹我也是不久前才发现的。”歪着头,手指轻点着右颊,“让妹妹猜猜,姐姐是什么时候跟上妹妹的?恩~~~西四?”

      来人仗剑一跃,已是到了千嶂面前。变刺为砍,直取千嶂面门。

      千嶂险险避过,嘴里还笑着:“哎呀,莫不真是从西四跟着的妹妹?”

      横剑一扫,千嶂勉强收腹,剑锋从腹前堪堪掠过。

      “哎呀,姐姐是西四的?西四哪个坊的?”

      一削,千嶂荡起的秀发几根断落。

      “司珍,司制,司膳。还有司什么来着?哈~司涤。不对。”千嶂背已靠向了暗红的宫墙,正是避无可避。“应该叫,浣。衣。坊。”流苏缠绕上剑锋,一拉,进退不得,成掎角之势。

      千嶂红唇倾吐,缓缓的凑近了黑衣的女人,魅惑着,彷佛诱惑旅人的海妖:“来,让妹妹看看,姐姐是何等的容颜。”眼中流光溢彩,映照着黑衣人突然受制而惊恐大睁的双眼,好不开心:“姐姐莫不是真以为妹妹打不过你?”细嫩的左手缓缓的覆上黑色的面罩。

      来人绝望的闭上眼。猛然,睁开,如同垂死的野兽。左手不知何时握着一把精致的匕首,往千嶂的胸前刺去。

      “不自量力。”千嶂轻哧着,抬手欲拨。下一秒,却愣了。

      匕首没遇阻碍,轻轻松松的刺破了雪白的纱衣,“噗嗤!”利器入肉的声音,沉沉的嗡鸣。

      千嶂盈盈的凤眼中,满满的不可置信。下一秒,似乎被什么迅速的覆盖住,直直拉近了宫墙之中。

      未料得一击即中,黑衣人愣在了当场。

      面前空无一人的宫墙,似乎有些扭曲。

      夜,很静。

      细细密密的,彷佛有数只小手,缓缓的,沿着脚踝攀爬,往上,再往上。

      “呜~~~~”黑衣人发出拼命压抑的惊叫声。跌跌绊绊的,遁入了黑雾之中。

      一旁,有什么,在明灭。

      

      “滴嗒!嘀嗒!”千嶂缓缓的,缓缓的,走在狭窄的小巷中。鲜血模糊了视线,只能凭着感觉,一步的,一步的往前挪。

      背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终是追来了吗?

      千嶂努力地张大了双眼,眼前,昏黄的灯影里,裹着什么人。

      “甜儿~~”耳边似乎响起柔柔的呼声。

      冥冥中有什么在牵引着。

      “呵呵,甜儿,来,我们去看太阳的翅膀哦,太阳的翅膀……翅膀……”

      脖颈上缠绕上了什么,千嶂被牵扯着,往深处走去。

      仿佛最香甜的梦。

      “甜儿,要出去历练吗?好羡慕哦,安安不可以去。甜儿要给安安带好吃的哦。”

      “小心,我护着你。”

      “甜儿,爱上一个人,是怎么样的感觉。”

      “在下,皇甫青珏。”

      “甜儿,和他在一起,我的这里,很暖,很暖和。”

      “很暖和的呢。”

      千嶂喃喃的,睁开了双眼。身子,早已经动不得了。有什么,在慢慢的,一点一滴,从体内流逝着。背后的宫墙,冰冷冷的,铬着背,却是已经感觉不到疼痛。

      “是要,死了么?”

      流苏,还缠绕在脖子上。

      “呵呵呵”千嶂低低的,笑了开来。“哈哈哈哈”笑声越来越大,衬着宫道,愈发的寂静。

      千嶂猛一蓄力,纤细的双手拉上流苏的两端,用力一拉。流苏在天鹅般优美的脖颈上一绞,头高高的扬起,死死的抵住背后朱红的宫墙。

      空灵的双眼渐渐黯淡了下来,双手如同脱了力般,垂落。

      眼帘,终是和缓的闭上。嚼着一丝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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