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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小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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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帝四年九月初二)
夜,似一团浓雾,冉冉,密密麻麻的包裹住整个皇城。圆月,惨白。厚红的血漆刷重的宫墙,将宫禁分割成无数的方块,在月光下,泛着妖异的红。
一条不起眼的小路。
虽说是偏僻了些,在这森森宫墙之中,也是纤尘不染。同样罩在了深沉的夜色中。沉默着。
一团暖暖的光,在路的一头渐渐的亮了起来。
……
小软提着灯笼,在禁军巡逻过后的宫道上,急急的走着,带得烛息摇摆不定。白纸糊成的灯笼,上书的几个字,也跟着明明灭灭,看不清楚,隐隐约约有着“坊”的字样。
这是临走前特特从嬷嬷桌上拿的。可惜空等了一夜。看着笼中的白烛快要烧到了尾端。才一咬牙,狠狠心往回赶。
今晚,怕是又要遇不上了。
心里暗叹着,小软的脚下,却半分没有慢下来。
宫里是一更,也就是戌时宵禁的。虽然小软有嬷嬷的特许,也只能是晚了一个时辰,在亥时,也一定是要回去。这一个时辰内,还不能被巡夜的禁军发现。发现了,便是犯夜,得尝上好一顿拶子(用五根木棍夹压手指的刑罚)。那可不管什么特许不特许的,你一个下品的嬷嬷,还能大得过圣上的金口玉言?
正在胡思乱想中,远处的宫道上,隐隐传来盔甲锁链的撞击声。禁军似乎开始了第二遍巡逻。
小软急了,这可怎么办。想要从宫道走回去已经是不可能了。
锁链声越来越响。就连禁卫的脚步声,也清晰了起来。
小软绝望的闭了闭眼,眼前恍惚有猩红的景象在翻腾。嬷嬷耳边严厉的训斥声似远似近:“没用的东西!”小腿上一阵剧痛,摔倒地上是掌心红辣辣的疼。“给我继续去等,今次再等不到,就废了你这个小蹄子。”尖利的指甲掐进肉里面,死死的碾磨。
再恍惚间,是鲜血淋漓的十个手指,青肿的如同腊月里冻过。曾经熟悉的面容上,一双俏丽的丹凤眼死死地闭上,彰显着着主人临死前所受的折磨。
横竖都是一死。
小软稚嫩的脸庞惨白惨白,印着月色,尽显出一丝不符合年龄的沧桑。艳红的嘴角尽然微微的上钩,匀出一个极妍的嘲讽。
横竖都是一死!
声音更是近了,彷佛能听见利器的嗡鸣,在不远处的转角。
小软的身子,下意识往墙上靠去。
意外的,迎接她的并不是冷硬的触感。背后一空,小软跌了进去。灯笼也摔在了地下。本来微弱的烛光闪了闪,终是灭了下去。
“嘶~”以手撑地换得了摔倒时缓冲,却触动了不久前的伤口。小软的齿缝间憋出细微的哧气声,立刻顾不得疼痛,使劲捂上了嘴,往巷道里面缩了缩。
巡夜的禁军已是近了。空气中开始散溢出淡淡的火油味。暖暖的火光缓缓的朝巷口靠了过来。
近了。
近了。
小软慌忙爬了起来,也顾不上地上的灯笼。拼命往窄巷的深处跑去。
耳边呼呼的,分明是自己奔跑时衣袖带动的风声。却彷佛催命的咒语,如毒蛇吐信般嘶嘶:“小软,小软”催促着她不要停下来,不要停下来,不要停下来……要停下来……
终于,小软用尽了力气,一手扶上冷硬的的宫墙上,残喘。
四周已经是静谧的黑。
来时的路雾蒙蒙的,一如前路般,望不到尽头。不知身在何处。
“迷路了?”饱受惊惧与疲劳折磨的小软,头上的青筋一阵一阵的抽搐着,带来一阵猛似一阵的眩晕。小小的内心在抽泣:“昏过去吧,昏过去,就什么都不用想,都不用怕。”却不知为什么一向瘦弱的身子,仍在奇异的挣扎,没有倒下。
昏过去吧!就像那时一样。对,那个时候自己不想去,不就是昏过去了吗?耳边湿润的呼气声彷佛就在昨天,温柔软熨的语气:“小软,我告诉嬷嬷,我代你去。”“小软,不要怕。我替你去。”“小软,要好好的,答应我,要好好的。”
小软挣扎着直起身,往前面挪去。
要好好的。
……
夜,似乎特别的长。黑黢黢的小路上,只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在慢慢的挪动着。白惨白惨的月光,也慢慢淡了去。皇城,更坠向了黑色的深渊。
周遭是一片的静,没有一丝活物的生息。“哗~~~~~”抬脚。“啪嗒”重重的落下。在寂静的窄巷中,格外的清晰。
“滴~~滴~~~”不知何时,水落的声音搀和了进来。一滴,两滴。就在不远的地方。
小软彷佛沙漠中饥渴多时的旅人,精神勉励一振,向前快挪了几步。氤氲的月光下,前路上隐隐约约有白茫茫的一团。
近些,再近些。
小软努力张大了自己的眼睛。
一个白色的背影在视线中渐渐显露了出来。明明灭灭看不真切。
再近些。
身前似乎有着暖暖的烛光,照出婀娜的身姿。从小软的角度望去,彷佛给镶上了一层柔和金边。更显得纤瘦高挑。那人走得极慢,白色的纱衣拖曳在地,勾勒出曲曲折折的旖旎。不赢一握的腰身仅用一条深色的束带一扎。奇怪的是本来应该几圈缠绕,自腰前荡下的流苏,此刻却从肩上垂落,直直曲折于地,一路拖曳。
小软紧赶慢赶,眼看离前人越来越近了。10米,9米,8米。眨眼间,白色身影前的光一灭,待小软的眼睛再次适应黑暗后,前路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小软愣在了当场。
夜,似乎更加的黑。身后浓雾之中,彷佛有什么,慢慢的渗透了出来。如细线般,丝丝绕上发端。
小软发疯了般,狂奔了起来。“小软,我替你去……我替你去……替你去……”那声声的呼唤,彷佛失了温柔,只有冰冷冷的语调,一遍又一遍,在小软的耳边缠绕。
彷佛一个世纪那么长,又彷佛呼吸之间那么短。
“砰!”小软撞上了什么。“嘭!”跌坐在了地上。
是神的黑眸中,再次浸染上温暖的烛光,如此的明亮。
眼前嬷嬷紧绷的面容在烛光的映照下竟让人觉出些微温暖来。迷茫的往嬷嬷的身后望去。宫道的尽头,熟悉的院落大门微敞,门内姐妹们嗤嗤的说笑声断断续续的传来。
原来,尽是回来了呀。
小软大大的呼了口气。
下一刻,却竦得头皮寸寸紧绷。嬷嬷蹲了下来,粗糙的手掌抚上小软细嫩的脸。细密的疼痛从接触的地方散了开来。小软止不住颤抖了起来,绷着身子打算承受更多的疼痛。良久,嬷嬷却是起了身,转头进了屋。仿若,还夹杂着一声叹息。
小软顿时脱了力,瘫软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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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正午了。
没有人来叫起。这宫里大家都是各顾各的。偶尔有几个结伴的,才会互相照应着些,大多都是一个屋的。
小软同屋的姐妹,最近犯了宵禁,被活生生夹断十指,耐不住痛,去了。坊里都在传着是因为出去找对食的时候被抓了个正着,活活当了茶余饭后的谈资。这下更是没人待见小软了。
小软绵绵糊糊的从床榻上爬起来。昨晚不知道怎么进的屋。和衣睡下连个棉被都没搭。又因着昨日晚上的一番惊吓,此时的小软浑身乏力,隐隐还有些低烧。
从水盆里囫囵掬了把水,拍了拍脸。小软将半长的头发用铜钗一盘,就出了门去。
屋外正叽叽喳喳边浣衣边说着东长西短的宫女们,见着小软出了屋,都一愣,片刻便回了神,又吵吵嚷嚷说个不停。
小软闷声从管事嬷嬷手里端过衣物。找了处空地,打上皂角便揉搓了起来。
流言挡不住的灌进了小软的耳。
“听说了么?昨晚宫里出事了!”
“呸,岂止是出事了。是出大事!”
“听说,是死了一个人。”
“死了人?死了人有什么了不起。这宫里面哪天不死人?”
“你知道死的是什么?”
“刘嬷嬷?”
“谁?谁死了?我昨晚还看见刘嬷嬷杵在大门口呢。”
“说是个带品级。”
“刘嬷嬷也是带了品级的。”
“嗨,你这……是那个品级,上面那个。”
“嘶,不是吧。那位身边的?真的假的?”
“没看得清楚。在东四那边。据说在一个窄巷子里。”
“东四呀。和我们这西四离得不是一般的远呀。”
“说什么说什么?有人死啦?你怎么知道呀。”
“我怎么不知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最近跟我跟得紧的那个,嗨,就是那人呗,不是太医院的嘛。我都不愿意听的,他非要说给我听。”
“哎呀,怎么给你说这些个事呀。”
“怎么招,他就是告诉我。他说这些可都是了不得事情,上面不让说。他硬要告诉我。据说是亥时死的,发现的时候呀,一地的血,把那人一身白纱都染红了。脖子上还缠着金晃晃的流苏呢。”
小软一愣,白纱,流苏。昨晚那个模模糊糊的白影。有什么从脑海里面闪过。恐怖如潮水般争先恐后的涌了上来,秋日的午后,难得暖阳当空,四周却如同冰窟般刺骨的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