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凤凰落九天（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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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帝二十三年秋，西街口那棵老梧桐的叶子早已失了夏日的绿意，转为苍黄，却还巍巍然挂于梢头，不愿落下。若有人站于树下定睛看去，还能看见叶脉丝丝如血。
夜黑如泣，万籁俱寂。京城一处宅子，主屋，闪动的烛光映出一个大腹便便的身影。不多时，一个黑影乘月色翻墙而入，一路疾驰至屋前。暗处似乎有影起伏，待来人得近却又重新归于一片死沉的黑暗。黑影奔进屋前，如失力般单膝跪下，一掌撑地，声音嘶哑：“主子，那人已下旨。”屋内烛火无风自晃，映得纸窗上的人影愈发模糊。方时，屋内传来清越的女声，已是微颤：“可是立斩？”黑影双膝重重磕在地上，以头触地：“灭满门。女皇令，两位皇子并其家人五十八口，格杀。”风似乎凝在了这一刻。女声再起，已是愤不成声：“哥哥…青珏，你在哪儿…母皇她”声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仆妇惊慌失措的嗓音：“血！血！公主！来人，快来人！快去请接生婆，公主要生了！”
彼时天牢，四顾皆墙。他一袭青衣，双腿曲起，席地坐于枯草之上。男儿本是随性如此。他如此坐，却另有一半风骨。背靠上冰冷阴湿的石墙，看向被铁窗生生割成几块的夜幕，乌云中若盘明月恍惚。月光如水拂过他刚毅的下巴，仿若妻子那略寒的手轻触他的胡须，饶是铮铮铁骨如他也不禁柔了目光：“她快要临盆了吧。”虽是在皇家森严的礼仪禁锢中长大，却因为是幺女，女皇对她自比其他孩儿多几分疼宠。想当初江南初见，男装的她一脸温和，却也掩不住皇家的傲气和稚子的天真。正是这份天真，让他深陷其中，爱上了仇人的女儿。这天真，随着她的长大已不多见了。唯小觉的午后，赖在他怀中，方可初见端倪。想着这几日他的失踪，或许会让她一直向温和面具出现裂痕，他不禁弯了弯嘴角。不过只是一瞬，下一秒，他低眉敛目，浑身真气骤起，直直逼向牢房外一角，低喝：“谁！”
“啪啪”掌声响起，在封闭的天牢中激荡开来，却无人出来大喝一声。“临危不乱，还能如此洒脱，好！不愧是皇甫的孩儿。”两个人一前一后从他逼视的角落踱出，前一人悠闲得彷佛在逛自家花园。后一人紧随其后，始终保持半步之距，不差分毫。半步，那是将军的戍卫特有的距离。他眯了眼睛，将来人一扫。兀然而起，抱拳：“司徒老将军！”司徒卫也不含糊，安然立于他，也就是皇甫青珏面前，任他更似于无礼的打量。站立其后的人也不言语，只是笔直站立其后，双手自然垂落两侧。待见司徒卫手一动，上前至牢门，双手一错，正欲劈落。
“且慢！”皇甫青珏却猛然喝止，向司徒卫单膝抱拳跪下。“青珏有个不情之请，请司徒将军看在与家父的情谊上，万望答应。”司徒卫见皇甫青珏搬出先父，已然猜到皇甫青珏所请，一振袖：“荒谬，她牝鸡司晨鸣之职，又以家人胁我还朝。我虽不便正面与她为敌，但绝不相帮。你爱上杀父之仇的女儿已是不该，还妄想我救她血脉？不可能！”青珏仍跪地不起：“想是将军已知女帝所谋之事。女帝仅有一女，将军见我在此，还不明白吗？”司徒卫以手轻触鼻侧，那是他权衡时的习惯：“你是说，她属意的是你的妻子？”皇甫青珏见司徒卫似有所动，急急道：“这天下之变，想是将军已有所察觉。青珏学成下山，自问江湖上难有敌手。何故这次竟会如此轻松被擒，将军难道没有计较吗？将军可知，围攻我的是什么人？”司徒卫不语，皇甫青珏失踪后，司徒卫多方查找，竟是一丝蛛丝马迹也无。女皇卫军并无异动。皇甫青珏就如同凭空消失了一半。若不是天牢中有司徒卫的人手，或许到现在他也不知道皇甫青珏的下落。但从皇甫青珏失踪那天，到被投入天牢之中，已隔了三天的时间。
司徒卫重新注目起眼前的后辈。皇甫青珏似乎想到了难以置信的事情，深呼吸一口气以平息胸中的不甘，道：“是女子，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司徒卫一震：“女子！”司徒青珏“青玉剑”名动天下，虽女皇改制后天下女子也有习武，但十七八岁的女子怎会是他的敌手。“他可有用计。”司徒卫急急问道。“没有。她也没有用毒。”似知道司徒卫想问什么，皇甫青珏言道：“她追踪我至郊外，我与她单打独斗。百招后内息无法相续，是以落败。这几天我一直都在调息，才发现我的功力似乎不觉间弱了近半。”皇甫青珏所言非虚，这一点司徒卫也有察觉。若换平时，他早在得信之时已孤身前来相救，必可得手。而如今却不得不应允戍卫相随。之前进来，也花了不少力气。而戍卫也是如此，区区牢门，远处一弹指即可得开。此时却不得不近前相劈。
皇甫青珏见时机成熟，力言：“这个天下，用武力再想倾覆，已是难上难。而她属意的是我的妻子，日后，我的孩儿便是帝王。若我孩儿是男子，那这天下，不用流一滴血，便可恢复如初。如今女帝变天在即，绝容不得皇家男子。若吾妻生男，请大将军全力相助。若吾妻生女，从此皇甫青珏与皇甫家再无瓜葛。”皇甫青珏向司徒卫一拜。
司徒卫急忙相扶：“孩子你有此纵横之才，若登大宝，那将是天下人之福。奈何你却…”皇甫青珏随性一笑：“我已爱上了她，这一辈子，绝不会做叛她之事。情之始然，我，甘之如饴。”
【据史官记载】
梧帝二十三年秋，女帝强改旧制，奉女为尊。一夜间杀尽皇族嫡子。
是夜，安国公主生女。女坠地之时，黑夜骤白，红霞映天，百鸟齐鸣，隐有凤凰啼声越然。百姓无不叩拜，曰：“凤凰现世。”产妇污凤凰身，毙命当场。
女帝喜，昭告天下，封公主为太女，亲至公主府。司徒大将军已抱公主新女还司徒府，并以虎符为聘，求娶公主之女。女帝允，怒而还宫中。卧病。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凤凰落九天（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