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诡戏班（完） 烈火烹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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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染在坠落。
他手中是友人沉甸甸的性命，脚下是万丈深渊，四周更是未知一片。
顾不得去管极速下坠的失重感，属于蛇虫鼠蚁的浓重腥臭已扑面而来，虚空中一阵尖锐的虫鸣瞬间在耳蜗旁炸响：
“沙！”
叶染头皮炸响，双手被占，只得并足如刀，盲踢而出，在空中身形猛地一转。
下一秒，
有风划过面颊，
有什么细长锋锐的东西擦着他的脸颊划过耳蜗，再迟一秒便会洞穿他的眼睛。
细小的刺痛从面皮上传来，叶染咽了口唾沫，但来不及多想，下方已近地面。
黑峻嶙峋的山石轮廓在眼前极速放大，叶染赶忙长臂一揽将狄青白玉堂二人搂紧，随即身体扭转，整个人在空中上下翻转，以自己的脊背朝向了下方。
叶染咬牙猛吸了口气，闭目将全身内力充盈于后心，已做好了用脊背硬撼大地的准备。
有碎石擦过，
下一秒，
“嗵！”
后背先是传来一击结实的闷痛，但紧接传入体内的震疼却并不多。叶染感到自己的背脊落在了什么柔软的物体上，草甸子一般闷闷地弹了一下，吸收了大半的冲劲。
心头蓦地一颤。
他想他知道那是什么了。
叶染喘了两口气才感到有千斤巨重追上，砸得五脏六腑全都扁烂，浑身骨头散架般地剧痛起来。他咽下喉头翻涌的血气，在一堆蠕行的虫子里摸索着爬起来，仔细把狄青与白玉堂扛到肩头。
借着洞底的幽光，叶染垂眸，对上了刘鹅子那张笑盈盈的脸。
此时戏班一行的尸身已尽数腐坏充气，陈胡子、奎大、奎二、豹管儿、刘鹅子……似乎只短短一个眨眼不见，就比死时胀大了数十圈，已完全看不出人形。
他身侧，刘鹅子体内的肉已经都被吃干净了，只剩下一具养着虫子的皿，皿内是一具红颜枯骨——
由薄薄一层人皮包着，皮肤薄透晶润，能隐约从薄皮下游动的凸起看到些未长成的虫形正在叶染外放护体的寒江内力中微微抽动，如同一只绷到极致的鼓，似乎只要轻轻一扯便能爆出大团纠缠的血线虫来。
叶染已不忍再看，低头道了一句谢。旋即紧了紧肩头的白玉堂与狄青，回头大步流星地往深处走。
他之所以会跳进仙覃洞，除了情势所逼之外，还有个重要的原因就是根据陈大胡子的地图，仙覃洞恰好位于外面那口堰塞湖正下方。
虽然地图中并未标有出路，但以溶洞地貌推算，经过湖水日积月累溶蚀，这种地方必定有向上通向湖中的空洞乃至裂隙。
但随着叶染转身，他却愣住了。
眼前已没有了路。
只有，
一个尸坑。
叶染不知道该用任何其它词汇来形容眼前景象，一具具小小的头骨累叠在一起，白花花红彤彤，密密麻麻铺就了面前的整个地面，望不到边际；
这个尸坑原本并不大，甚至可以算得上狭窄，因此这些孩童只能一具攀附着一具，委屈扭曲地蜷缩在里面，每一处弯折的骨骼都声嘶力竭地挣扎着。
四周到处都是苍蝇、蛆虫和血线虫的腐腥味，嗡嗡乱飞，肆意蠕动，蜿蜒爬行，毒瘴丛生，臭不可闻。
叶染开始头晕，不只是因为刺鼻的气味，还有别的。
心里一阵翻涌反胃，整个胃袋都纠结成一团，不受控制地收缩痉挛，几乎就要吐出来。
如果说血线虫是邪物，那么拿婴孩生生填喂出这等邪物的人又是什么呢？
**
叶染唇畔紧抿，开始前行。
有某种深切的愤怒顺着脊椎骨涌上整片脊背，他步履如飞，鼓起一股格外的干劲。
杀死罪魁祸首的干劲。
然而，找路的过程并不顺利。
空气沉闷得根本难以入喉，洞内瘴气丛生，不知是否有毒，漫天遍地都是稀碎的“沙沙沙”“沙沙沙”蹑足与洞壁细微的摩擦声，时不时就有大股血线虫暴起伤人……
叶染只能闭紧呼吸，转为小周天，又伸手点住白玉堂与狄青要穴，避免二人吸入过多瘴气；又谨慎地挑选血线虫少的路径。
期间叶染也曾多次尝试将白玉堂与狄青唤醒。
他已然用内力将他自己以及两人脖颈后种下的虫饵给彻底剔除了出去，然而不知道是否因为伤了元气，还是盛三爷他们又动用了别的腌臜手段，两人还没有苏醒的迹象。
叶染凭经验探了探两人的脉搏，除了有些虚弱以外，没什么生命危险。
只是看着这两双紧闭的俊眼，有件事让叶染百思不得其解——，
以白玉堂二人的武力，到底是怎么齐齐被抓住的？身上还一点儿彩都没挂？唔……衣服怎么还湿漉漉的？
白玉堂：……
狄青：……
盛晓兰：=v=！
叶染挠头思索半晌，只得暂时作罢，继续寻找向上的通路。
然而，
在叶染缓慢艰难地在孩童的尸骸中找间隙前行的时候，他又发现了一件诡异的事。
有些孩童的尸体上会散发出一种格外馥郁荼蘼的甜腥，凑近了看，会发现其中长着某种艳丽的血红色的野蕈。
这种野蕈不管是伞盖还是菌柄全都是红色的，整体菌盖很小，团簇在一起只有指甲盖大，却生了许多许多，尤其爱长在头骨中，再从眼眶中冒出。
最诡异的是，叶染在红色的野蕈旁边见到了某种普通的白色线虫，其中有一根白色的线虫在吞入了红蘑菇后，先是疯狂挣扎一番，身体就逐渐充血、拉长、变细、变红，最后竟逐渐变成了一开始的血线虫的模样。
血线虫是吃蕈变的？
这蘑菇是什么？
仙蕈？
人吃了又会怎样？其它动物呢？
……
叶染看着漫地一具具白色的尸骸与一朵朵红色的菌盖，不由得心头发寒。
近日奇诡之物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倘若这血线虫是邪人邪法特意炼制也就罢了，要真是什么天地诞育的奇物，又真有练功续命的神效，怕是……
屡禁不绝。
人心深重的欲壑向来难填。
不行，此行要是能逃出生天，需得立刻遣人来毁掉此地！
叶染思虑沉沉地往前闷头疾行，终于在最近的一片大量积水的水洼上方看到了通路。
那是一处悬于洞顶的巨大裂隙，从上方哗啦啦往下流的水瀑不难看出上方应该有口大洞，能联通外界。
除此以外，远处还有大大小小数十处这样的飞瀑，只是距离都有些远。
叶染估摸了一下上方高度，略微叹了口气。
上去要费些力。
他将白玉堂与狄青二人放下，从袖中取出两根麻绳，分别系成合适大小的绳圈从两人腋下穿过，然后收紧，将他们一个固定在肩头，一个背在了背上，仔细打结绑好，然后在洞壁找了个合脚的位置，开始向上攀爬。
不是叶染不想用轻功直接几个连踏飞上去，实在是因为视野不佳——封闭的地洞中实在堆积了太多尸骸，瘴气丛生，极度易燃易爆，叶染根本不敢燃起半颗火星。
没有光源，就算叶染再神通广大，此时也是两眼一抹黑，溶洞四壁黑黢黢一片，压根儿看不清借力点。他总不能一阵盲跳，几个大轻功把背后的好哥俩给甩出去。
白玉堂|狄青：……谢谢，我俩并不是。
此时叶染扒住岩石，腹部紧贴岩壁，提气顺着岩壁向上一路攀援。
随着高度的提升，没了尸骸，耳边的沙沙声才终于消减了些，摸到的线虫也大大减少，无论血线虫还是那仙蕈，似乎都没办法离开尸体太久，而且瘴气也变淡了些。
叶染一鼓作气，连拖带拽地背着白玉堂与狄青两人往上蹿，一路往溶洞最顶上爬去。
两刻钟后，
伴随着汩汩向下浇淌的水瀑激流，映入眼帘的却不是天然裂隙，而是一口八边形洞口，明显是人工开凿的。
这洞口宛若一口从上往下通的深井，似乎才开凿出来不久，就连洞旁的碎石还都是尖利的，一块块充满了铁质工具的凿痕，没有水流常年冲刷出的光滑。
显然是什么人最近才凿穿进来。
是谁？凿井这么大动静之前怎么一点没听到？
叶染心头蓦然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但此时当然不是多想的时候，他只得紧了紧背上的绳子，迅速提气上跃，单臂一勾，挤进洞中。
一进洞，冷水浇脸。
这洞口堪堪一人环抱宽，叶染单人挤进去已极为勉强，更别提此时他身上扛了一个、背上还背了一个，在窄井中几乎无法侧身。
再加上井道四壁极为湿滑，一直有大股水流从上方浇淌下来，直直打在背上，如瀑布般，向上的阻力极大。
叶染只得双手双足张开，以大字形撑住井道四壁，借助四肢关节卡住石壁一寸寸向上拖行。
不一会儿，四肢膝盖就已被锐利的石头硌得鲜血淋漓，血水裹带着碎肉顺水而下，很快露出森森白骨。
叶染对此却没什么惊奇，到了他这种时候，除了来自内部经脉的伤损，大多数都只能算作皮外伤，甚至很难让他动一动眉头。
再说他本就对忍痛一道颇为精通。
所幸洞中空气还算充足，虽说水流浇面、也还不至于全程闭气。
叶染此时正精密地估量着内力的耗损，将输出控制在一个精确而平稳的范围里，以防止自己在背着自家友人爬出去以前被心疾的剧痛耗死。
而越到了这种危急的时候，他的脑子就越清醒。
这口竖井只通向外侧的堰塞湖，若是他没记错，刚刚溶洞下方有不少如这个井底类似的积水洼，有些还比它更大。
倘若每一口上方都有这样一口竖井通向外界，开挖这井道的人到底想干什么？
叶染不由得低头往了一眼下方，顶着飞溅的水瀑，黑洞洞的浓稠水汽翻涌不休，最底下仙覃洞中一层水泽在黑暗里散发出粼粼波光，有些已淹没了白色的骸骨，雾霭般的瘴气如丝如缕漂浮其上。
瘴气在上浮。
一个念头兀地在心头浮现：
倘若在此放一把火如何？
如此密集的尸骸，又是在密闭空间，先前的瘴气浓得恨不得把人憋死。倘若一把火下去，整洞的瘴气全都爆炸，岂不会像憋紧的皮球般炸个稀巴烂？
叶染打了个激灵，眸光却骤然一利。
若是这场爆炸能毁了下方那些该死的邪物，便是他舍了这条性命又何如？
此时青年的目光沉沉地在白玉堂与狄青二人身上掠过一瞬，似是下定了决心，深吸口气，顶着水流，以更快的速度向上方跃去。
终于，
井道的最上方果真在堰塞湖中，叶染低头在井道中深吸口气，几下点住白玉堂二人气穴闭气，然后一把将自己从井中用力拔出，拎着白玉堂与狄青两人一路向上洑水，总算顺利浮上了水面。
“呼——”
劫后余生般，叶染在水面上长舒了口气，也不忘解开白玉堂与狄青二人穴道，一手一个地托住他们脖颈浮在水面上。
谁知他这口气还没出完，眼前漫天绯红却刺痛了他的眼睛。
大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堰塞湖周围此刻全被火光包围，熊熊烈火染红了天空，滚滚浓烟直冲云霄。
四周都是火，盛宅在着火，水榭在着火，连外面的松林无一例外也全都在着火。
大火倾尽一切地燃烧着，仿佛要烧尽所有的罪孽。
湖水被火光掩映，浮光跃金，也如同一捧赤金色的烈焰一般，而他则是困在烈焰中即将被烧尽的蝼蚁。
叶染心头一跳，
一片混乱中，他看见盛宅水榭旁仿若有不少人影，所有的家丁仆从丫鬟婢女们被背后火光催卷着，都慌不择路，一个个下饺子般跳入湖水当中，
“噗通！”
“噗通！噗通！噗通！”
……
“快快、让我先跳！”
“明明是我更先！”
“去你的！”
锦绣精致的戏台水榭混乱一片。
还未跳进水中的你推我桑，争先恐后；已经跳进水里的劫后余生，狂笑不止，状若疯癫。
叶染眼尖地在一众疯狂的人中看到了唯二两个静止不动的人影，他们背靠着滔天大火，在熊熊燃烧的烈火中有条不紊地指引、安排甚至欣赏着眼前的一切，红色的火光映亮了他们快意发亮的眼睛。
是盛继勋与……盛晓兰？！
叶染心头某根警惕之弦在此刻绷到了极致，他双臂骤然发力，几乎下意识将白玉堂与狄青二人直直抛出了水面，抛上了水岸，自己也紧随其后，脚下连点水面，翻跃上岸。
下一秒，
面容苍白的女子遥遥朝他一笑，
“真聪明。”
下一秒，只见她张开五指，擦亮了一道火光，径直丢入一口井中。
糟了！
湖水先是静止了两秒，兀地倒卷而起，一股强烈的气浪翻卷而起，湖上出现了数道通天的水柱。
紧接着，
“轰——！！！”
叶染耳边只剩下了响彻整片天地的巨响，鼓膜像是吃了一记重锤，再也听不见其它声响。
脚下猛力震荡起来，剧烈的晃动摔得人一个踉跄。
她引爆了瘴气！
刚刚跳进湖中的家丁开始惨叫了，一个个开始往岸上奔逃。他们体内的血线虫也似是察觉到了不妙，纷纷探出脑袋，乌泱泱向岸边蜂拥。
就在这个时候……湖水，开始沸腾。
咕噜噜，宛若开水煮沸，不，就是开水煮沸。
一个个巨大的水泡争先恐后地从湖底冒出来，整片大湖疯狂翻滚，腾腾白茫茫滚烫的热气扑了叶染满头满脸，热浪袭来，一时间，整个大湖水竟像成了一口大锅，锅里煮着的就是活生生的人肉，或者说——活生生的罪恶。
“啊啊啊啊！”
“小姐、小姐！求求您行行好，救救我——！”
“是盛老爷逼我们做的！”、
“凭什么怪我们？！！”
“你不得好死！你们不得好死啊啊啊——！”
“……”
无数惨叫声夹杂着沸腾的滚水声一同响起，被煮熟的面皮一碰就连着肉大片剥落下来，化成一口肉汤，宛若一幅人间炼狱，血腥浮屠。
岸边的盛继勋却看着这一幕哈哈哈地狂笑起来：
“都死了！终于都死了！死了好、真好……”
他笑着笑着大哭起来，像是疯了。
而在他身边，盛晓兰一直紧紧地盯着这一幕。她手中拿着一根细长的扁竹杆，但凡是有想上岸的，通通都一杆子狠狠再敲下水去。
哀嚎四野，而女子却满眼的大火。
“该死，你们……”
“全都该死。”
偌大的古宅在漫天大火中哀嚎一声，悬梁砸下，轰然坍塌。
灰尘与火光往外涌起，仿若一声悠长的叹息。
叶染在滔天的大火中静静望着这一切，仿佛也分享了什么压抑许久的罪恶苦痛与冤仇不甘一般，火光已燎上了衣袍，却蓦然无言。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诡戏班（完）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