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诡戏班（续） 揭秘+转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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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晃动的火光里，盛继勋动了。
初见时一身文士袍服，君子端方的青年回过神来，纵身跳进了面前滚烫的沸水。
不带一丝犹豫。
“阿姐，我先走一步。”
在沉入水中的最后一刻，两边的嘴角依旧向上大大扬起，哪怕滚水让整张面皮都扭曲了。
站在岸边的盛晓兰就静静地望着这一幕，女子眉眼低垂，皮肤病态的苍白被身后熊熊的烈火镀上一层暖黄的辉光，竟让她的眉眼有一丝过分的温柔。
叶染就这样沉默地走到盛宅唯一的幸存者面前，一步一步，炙热的火光扑面，似乎要彻底将人吞没。
“你来了。”
“我来了。”
这话没头没尾，可他们都已明白。
叶染看着这双眼睛，这双因决绝而迸发出万分光芒的眼睛，而现在，这双眼睛充满了死一样的空寂。
“是你杀了盛老夫人。”
“是。”
“是你买通了戏班。”
“是。”
“也是你……吩咐他们，拉尸身下水横渡戏台，擦干换衣后，再悬于的横梁之上。”
说到此处，盛晓兰才稍稍抬起眼看了叶染一下，依旧点头：
“是，你当日就发现了？”
她的声音有气无力，让叶染觉得自己如何回答其实并不重要。但他还是叹了口气说：
“不，我当日验尸时其实怀疑的是另一个方向，我先开始以为盛老夫人并非死于当日，而早晨我们看到的老夫人其实是人假扮的。”
盛晓兰问：“那后来为何你又不这么怀疑了？”
叶染笑起来：“因为我对自己易容改貌的功夫颇为自信。而且……”他抿唇，最后一丝笑意从唇角消失：“盛老夫人周身皮肤实在太过湿软，但偏偏外袍却是干的。”
盛晓兰望了他一会儿，突然勾唇笑了，淡淡的眉眼终于露出一丝属于这个年纪少女的明亮鲜妍：
“所以呢？你还有什么要问？我的时间不多。”
叶染皱眉，他本有许多问题，无数想法，血线虫是什么？仙蕈是什么？还有没有活着的婴儿？平时盛家人是通过什么渠道收拢到那么多婴孩的？很多很多……
但在此时此刻，他看着盛晓兰的眼睛。那是一双疲惫的眼睛，仿佛炙热燃烧后逐渐熄灭的炭火，只留下一片空无的余烬。
她已经走了很远很远的路。
所以一切的一切都不必再问。
最后叶染只是望向大火，问：
“为什么？”
他看见盛晓兰笑了，她向上牵起半边嘴角，眉毛却皱褶着——这是个恶劣的，讥嘲的笑。
“你闻到了吗？”
她问，“是不是很香？”
叶染确实闻到了自堰塞湖这口天然大锅中炖煮出的阵阵肉香，属于新鲜血肉烹煮软烂之后那种高汤中肉香。
尽管他已竭尽全力让自己忽略掉本能涌起的食欲，可喉头却仍不由自主滚动了一下。
但眼前是人，活生生的人，是绝不可以引起任何味觉的底线。
叶染不知道自己此时的表情是怎样的，但料想不会很好，因为看到他，盛晓兰笑了起来：
“你可知道这样的‘珍馐’我吃了多少年？”
“一开始是不知道，大口咀嚼，细细品味，再将汤水喝得一干二净；因为每吃一次，我这破落病身竟也能如常人般轻快了。”
“后来是知道了，被逼着塞进去，填鸭一般，每一口都像凌迟，吃过了再抠着喉咙吐出来。然后再塞、再吐、再塞、再吐……如是往复。”
盛晓兰剥开自己的衣领，如同剥掉一颗外表完好内里腐坏的橘子，叶染看到血线虫锋利的凸起从女子过分苍白的脖颈缓慢蠕行出来，在空气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我爹爹确实是爱我的，”
女子的神色温柔，可这份温柔太过悲哀：“可这份爱究竟掺杂了多少他自己的权欲贪念，又要让人背负多少罪孽？”
盛晓兰抬起眼，宛若：“我又要踏着婴孩的血肉蒲团，苟活多少天？”
叶染默然半晌，才问：“为什么是盛老夫人？”
“因为叔叔们向来想将‘生意’再扩大些，而有阿奶在，无人敢动。”
盛晓兰讥嘲地看向水中已经漂浮起来的盛三爷：“假使你们一行人不在，我原也是要引他们内斗的。”
叶染抿唇，“他们都有参与？”
盛晓兰大笑：“是，这盛家大宅中……有一个算一个，无一清白。”
此时大火已烧至二人近前，盛晓兰却舒展了眉眼、近乎痴迷地望着漫天飞舞的火光和头顶即将顷颓的屋盖喃喃：
“是不是很漂亮？”
“我打娘胎里身子骨就不好，小时候就向往外面，读了许许多多杂谈游记。其中有说遇见那松树等油膏丰腴的树种啊，最容易点火，又说啊——有那生石灰火油等物事，便是雨天也能着个痛快，哦，还有青竹扎起的天灯，雨天也能飞起来，还有……”
“积尸地最易生瘴气，往往只需轻轻一点便会爆起烈焰。”
盛晓兰望向血色的大湖，活人的挣扎已逐渐平息，肢体藕节般混杂在一起，一具挨着一具，随着沸腾的滚水上下起伏，她也早已心怀死志：
“可巧煮成这一锅肉汤，怎么不算他们自己作下的冤孽？”
盛晓兰说完了，回过头来。
她这话已再明白不过：
第一日，是她利用回房的机会和盛继勋一同杀死了自己的亲奶奶。之后又将她身上衣衫剥净，让尸身从水下偷偷渡去戏台，再假借戏班子换好新衣，伪装出了血尸悬梁的惊心一幕。驱虎吞狼，引动二叔异心。
第二日，是她借助雷声的遮掩，命人下水凿穿了一早打好的湖中竖井，好让瘴气缓慢地积水浮起。
第三日，也就是最后一日。是她先绑走了白玉堂与狄青二人，借机迷惑三叔的视野，然后借刀杀人，除掉了最棘手的二叔……而盛继勋，他放起了先前从府库中窃出的火油、竹条与宣纸等制成的天灯，将盛宅周围统统洒了个遍。
之后就是，现在。
大火围困之时，她以辟火的名义驱使府中人统统跳入这口湖水做的大锅中，再引燃了早已漫上湖底的瘴气。
于是所有的罪孽终于煮就这一锅好鲜美的肉汤，而那些被剔肉削骨养了虫的婴灵，九泉之下也该能安心了吧。
盛晓兰回过头，她本以为眼前这貌不惊人的青衫公子会傻愣在原地，或惊惶或不安或仍对洞中的一切而有贪念……然而没有，都没有。
那双点墨双眸里只有同她相似的悲哀，他太过悲悯，以至于让盛晓兰产生了一种自己这种人也能被原谅的错觉。
“这不能怪你。”
名为叶染的青衫公子如是说着，在一望无际的大火中向她奔来，头顶屋盖噼里啪啦爆出一连串的火星，屋盖刺耳哀嚎一声，轰然砸下。
可他却猛地前跃，一头扎进火海，像是一定要将她这个毫无关系满手鲜血的恶人救下，不顾一切。
但……
他们已隔了太远太远。
盛晓兰笑了：“下辈子我一定也是跑着的。”
下辈子，我一定会拥有一副好的身体，能跑能跳能遍览大好河山，也能跑着……遇见。
女子转身，独自走入这场大火。
一切轰然倒塌。
叶染被火光一冲，
“等…等…咳咳咳……”
火舌燎上肌骨，热浪翻滚，漫天浓烟钻入鼻腔，视野逐渐模糊；背后兀地传来一记重击，“砰！”滚烫的横粱砸下，一直强撑着的那口气终于泄了，断裂的心脉开始在胸口大声鼓噪着宣示它的存在感，剧痛袭来。
“你做的已经足够了…足够了，不要……一死了之。死亡并…并不是……解脱……”
叶染强撑起眼皮，盛晓兰的身影却已经消失不见，盛宅的一切在眼前旋转，上升，边缘阵阵发黑。
“叶染！叶染！叶染！！！”
身后有什么人在叫他的名字，盛晓兰的声音又在旁边响起，忽远忽近，一片混乱。
“这个给你。”
什么东西塞入怀中，
叶染的视野最后停留在盛宅铺天盖地的大火里。
“嗵”的一声，他重重扑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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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染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也是铺天盖地的火海。那时到处都是火，吸口气呛得人嗓子疼，连嘴皮都烤得干裂。
他像是回到了小时候，遭逢大变的时候。
熊熊烈火烧尽了他居住的华府，也烧尽了他的童年。
“丹哥儿、丹哥儿！丹哥啊，你快出来啊，叔叔来迟一步。”
“是我啊！是我老李头，小时候我还教你扎马步咧！”
“你快出来啊，这府里多危险？！”
“丹哥儿——！叶、丹、歌！”
卖主求荣的鹰犬还在嘤嘤犬吠，被收买的老仆不厌其烦地喊着他的名字，仿佛这样低劣的诱哄已足以打发他这个不足总角的孩童。
府外兵马喧腾，堵得水泄不通。
“去，把四周都给堵严实了。找不到人也不能让跑出去。”
到处都是火光，千篇一律的绝望。
叶丹歌走投无路，最后爬进一口后厨的大水缸，在满院的大火中义无反顾地合上了缸盖。
黑暗袭来，缸中水流温热地漫卷过他的头顶，只有隔着木盖板的一线火光。
水缸随时都有可能被一根砸下的横粱彻底封死，而在此之前，他更可能被烈火烧熟，像细细煨出的一罐肉汤。
但不知道为什么，叶丹歌却出奇地安心，他在温热的水缸里蜷缩起身体，环抱住自己，像是回到了母亲的羊水中，又像是所有家人都拥抱住自己，无忧无虑。
少年本也无所畏惧，
在目睹了父母亲族兄弟姊妹横尸当面后，
他再也无所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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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盛宅外的群山之中。一个面容熟悉的妇人看着面前滔天的大火，忍不住哈哈大笑。
“我道盛老二是个心里有盘算的，最易挑唆。却没想到原来盛家这最狠的人在这儿呢？”
她低下头，露出盛二夫人李枕月那张有些富贵雍容的脸。只是当珠钗环佩全都卸去以后，这张脸竟露出些诡谲的锋利。
在女子身边，一黑布蒙面的下属单膝跪地，
“那…皇城司那个探子……？”
“哦，张晴那小丫头吗？划烂了面皮，丢回去报信去吧。”
女子把玩着自己一把刻着“天圣三年同戈”字样的匕首，忍不住轻轻勾起唇角：
“倒是那位叶染叶公子……呵，竟像是一位故人。”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诡戏班（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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