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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缠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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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成欢身上披着水手递来的粗麻披风,她本不大会游水,好容易找到了海上礁石可以出去的地方,谁料爬出去后周遭一片汪洋,连海鸟都不曾有几只;她正想放弃的时候,海际线上有蚂蚁大小的黑点,那仔细瞧了,是徐徐驶来的船,船帆是明黄的底料,想来,这就是御船了。
御船归御船,这礁石里的龙要是醒了,御船有什么屁用。
船上有几个带路的老人,几次劝过领船不可再往北行,御船本已逼近勒崖,想要掉头时,水里扑腾的许成欢被几个眼见的水手发现。
捞上船后许成欢趴着连连摆手让领船快些回扶骨国,旁人只当大小姐这些日子熬出毛病了,也没留心,许成欢更没胆子提黑龙的事情。
到了港口,照顾她的领船也是个不小的官,搀扶着许成欢下了船。
“许大小姐慢些,本官这就吩咐人置办轿撵。”
抓紧了领船的手臂,许成欢扶在船下柱杆上忍住头晕:“谢过大人了,轿撵倒不必,家中府邸距港口没几步路,不若让我在这里等着家里奴才来接。”强撑着笑意打官腔,许成欢只觉得自己昏得不行。
领船托住她扶住柱杆的手臂,倒有几分生拉硬拽的意味:“本官奉命寻得大小姐已是万幸,要是到此除出了什么差池,本官可担待不起。”
搀扶许成欢的手打了个手势示意轿奴靠近,将许成欢一把塞进轿撵里:“当心着伺候。”
许成欢昏沉地在轿撵上睡着了,再醒过来的时候,身上的衣服换了,许成欢爬起身子一个不稳跌在床下,这打头,那个官儿把自己送到皇宫里来了?
闻声进来的,锦织凤袍珠翠满头,金箔花钿下是与许棠有七分相似的容貌。
“二姨?”许成欢趴坐在地上,懵懵地叨了一句,转过神来那一溜烟速度爬起来,哐当一声跪在地上磕了个头:“许家成欢拜见皇后娘娘。”
许蔷雍柔地笑着,金蓝掐翠的护甲拨了拨额前碎发:“玉戎愈发懂礼了,可见你娘教得好。”深宫将她浸泡成气度端容的皇后,与许成欢说话时都带着正房独有的优越感。
跪直了身子,许成欢干巴巴地同她一起笑着:“哪能,这不懂事又让皇姨娘劳心了。”
她跟许蔷已经快两年没见面了,那领船言语里分明就是受了宫里的命令要带她进宫,这会子又阴阳怪气地和她打软拳。
静默了片刻,许成欢跪着紧张,许蔷捻了帕子垂眼似笑非笑的看不出喜怒,终是在嗔了声后颇为自责:“芝香,太医说玉戎身子虚羸,怎的你见她跪着也不提醒本宫。”
唤作芝香的侍女福了福身,上前扶起许成欢坐在床上:“娘娘这会子心疼了?许小姐带着病身都不忘对您的敬重道安,奴婢怎敢戈了她的心意呢。”
许蔷坐到她身边,搂了缕她肩前的长发:“玉戎打小就爱玩闹,这回废了多少人心思才找了回来,失了这么多日,本宫想着带回宫里有太医诊治也更放心些,你娘那里,本宫已经吩咐人去传消息了。”皇后就是皇后,容颜虽有衰弛,妙红眼尾挑起时都带出细褶,但长年累月的保养使她看上去较年岁更青春些。
“皇姨娘思虑周全,是玉戎莽撞了。”许成欢笑得脸都酸了,迎走了皇后才躺回床上舒了口气,本不是什么大病,皇后这般劳师动众地,这最后的目的就是要让她娘进宫?
不至于这般矫情吧。
许棠是近年来头一次闲事进宫,皇上丢手此事给皇后,皇后将宴饮布置得排场极大。
无名宴饮看得就是热闹,许棠位于皇后之右,许成欢紧在其下。
听许棠身边的丫鬟说,自家娘给册封了一品诰命夫人,从此还得自称臣女。
不过这宴上许成欢委实看不明白,皇后大费周章把她娘弄进宫了,本以为这俩人要薅头发扯衣服,谁知道跟唠家常似的,唠嗑了半天闲话。
家里家常的无趣得很,见两位也丝毫没有把她放在心上的意思,许成欢拢袖悄悄地告知身边的宫女,偷摸着出去了;许棠虽是瞧见了也没多言,自当看不见,许蔷一笑了之:“今日家宴,无须着意这些繁文缛节的,由得她去吧。”
从侧门出来了,许成欢抻足个懒腰,御花园里的奇珍巧物也不少,寻思逛悠几圈。
来往的宫女太监不少,许成欢也没留眼去看,忙着看花丛里的孔雀呢,身边就杵了个人。
“这是边西进宫的孔雀,统共有五尾之数,皇后娘娘喜欢,称是人间凤凰。”
许成欢侧身看着说话的人只觉得眼熟,思量片刻还是打了个小礼:“臣女见过大人,脾性顽劣甚少了解宫闱中事,不知是哪位大人,来日臣女也好登门拜访多谢救命之恩。”打官腔这档子事情她跟着李严歌学了不少,几经咀嚼觉着这话说出来没什么大毛病,也就扯了个笑脸。
身旁人衣着四兽麒麟墨蓝曳撒,织金銮带坠着佩剑,没有言官的束发,也不似武将的锦甲;白皮白面的生了一副书生像,气态幽冷又生出些兰桂之气,狭长的眸子温软下来映得衣裳上张牙舞爪的异兽都乖顺几分:“本官小职千户,授皇后娘娘之命行分内之事,许大小姐言重了。”
千户?这倒是奇了怪,芝麻大小的官儿进出宫廷倒是自在。
“难得千户雅兴同我这没见过世面的毛丫头唠话,王都就是王都,稀罕东西数不胜数,将将还以为真是天上落了凤凰下来。”
后者也是笑:“若世上还有许家没见过的东西,那宫里头的莫不都是井底之蛙了。”
许成欢一甩帕子,眉心一点红随着她的笑脸流光溢彩的:“幸得千户提点,才知道这凡鸟就是凡鸟,哪能飞上枝头,就成凤凰了?”
这天已经被她聊死了,千户大人也不是个小家子气的,许成欢走路生风招摇地说要去赏花,他也客客气气的告了别。
许成欢走着走着连看花的兴致都没有了,这千户做皇后的走狗是多少时日了?看起来也不像是个不记仇的善茬,反正也都得罪了,索性人情都懒得做了。
花丛里窸窸窣窣的,许成欢以为又是什么奇珍走兽,探头往里头看,这一看,险些跟它撞了头。
是个人,是人是鬼不要紧,关键是这个人,他穿着的衣裳,明黄衣袂上都沾了泥草屑,飞袖和领口都绣着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龙。
是皇帝?
许成欢正要下跪,可,皇帝江雪航年逾半百,面前这小子左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散乱了一头墨色长发,眉眼里透着一股子妖气,一双眼睛生成暗金色,似乎还有些褐色针纹围绕瞳孔,见到许成欢,手从花丛里钻了出来,牢牢握住她手腕。
“我想你了。”
龙袍,既然不是皇帝,许成欢不自觉想到太子,可是她跟太子连面都没见过,哪门子的想。
还没弄明白呢,这东西拽住许成欢猛然拉近了花丛里。
许成欢想叫唤,凉悠悠的手心儿捂在她嘴上,穿着龙袍的小子食指抵在唇前,较长的指甲像是利爪。
陡然瞪大了眼睛,许成欢唔唔唔的,又使劲掰嘴上的手。
他该不会...该不会是...
披头散发的模样,紧紧搂了许成欢到怀里,鼻尖在她身上拱了又拱,好似很喜欢被她体温煨成暖香的脂粉味。
“你是那条黑龙?”
细密的睫毛跟两把小扇子似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害羞,不住眨动扫的许成欢脖子里直痒痒。
“是,你走了,我想你。”
黑龙依了许成欢推开他,说是龙,容貌里掺杂的更像是妖娇气息,敛眸轻语间都格外温柔。
“你会变人?”许成欢的接受能力已经被锻炼的很好了,既然连龙都真的有,那变成人也不是什么大事了。
黑龙咬着下唇,较尖的犬齿突兀压在唇上硌出痕迹,越是跟许成欢说话,脸颊上便熏得越发红。
“你会变人那你那两天装什么?”虎了一张脸,许成欢戳戳黑龙的肩膀。
“我没衣裳..”
这狗屁不通的理由...
许成欢清了清嗓子,委实觉得有些语塞:“所以你就偷了件龙袍来穿?路子够野啊。”
听她这么一说,黑龙的脸更红了:“这不算什么的。”他追寻许成欢的气味到此处,地气最暖灵气最盛的地方就在栖龙殿,他只是觉得这衣服上绣的金龙尤为好看,以为她会喜欢的。
“你以为老子在夸你吗?”她也真是服了这头龙,掸了掸衣裳要跨出花丛。
被训斥的黑龙坐在草地上:“那我要如何。”软坐着带有尖利指甲的手指仔细顺理长发。
许成欢抹了把脸:“你现在,赶紧回你的海里去,别到你不该来的地方,去去去。”这黑龙要是被发现了事情是小,要是牵连到她,黑龙倒是拍拍屁股就走了,皇帝捏死她们家那可是轻松加愉快。
“我不要。”黑龙拒绝的语气不像是开玩笑。
不远处是小路沓沓的脚步声,许成欢忙抓起黑龙的衣领,意识到这是龙袍还觉得有些带劲。
“你识字吗。”“识的。”“你现在出去,别待在这里,去许家,靠海,最大的那座府邸,有许家的牌匾,你去那里面躲着。”
满脸羞赧的黑龙微不可为地点点头,转身便作丝丝黑烟笼在花草叶上,缓透出草木间时隐时现不知去往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