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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现龙 许成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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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成欢挨了她娘一巴掌,原因是擅作主张。
一巴掌没打到脸上,倒是给她肩膀上留了红彤彤的五指印。
“娘,你就让我去吧,死活都要有人去的,难不成我就让你养一辈子啊,你看你这游了一回水就要死不活了,我还身强力壮的,要是熬不过你,以后我去要饭啊?”
许成欢抱臂靠在门槛上,气得心口痛的许棠坐在床上。
“混账!我看你这回逞一时之快,是要害死我们全家。”
“我的老娘啊,换成你上,你这要死不活的样子,我们全家不也是死吗?”
许棠气极得捂住心口喘气:“明日我启船,你出去吧。”说罢就赶自己这个没出息的女儿出去。
后者突然换了一副笑脸:“真的啊娘,我就知道你可以,那就你去吧,可千万小心点,我在家里等你回来。”说着连忙跟个狗崽子似的黏到她娘身边,端了有些凉的粥汤:“娘喝吧,药膳呢,喝了明天意气风发地上船。”
许棠像是放下心了,一勺一勺喝了粥:“娘不是信不过你,你从小虽然学了船上的东西,但是连船都驶过,哪能去领着采珠。”
又唠叨了半晌,许棠睡下了,许成欢背手关上房门,手里还抓着门板,侧首对身边候着的小厮问:“确定没问题吗,我娘还病着,这药伤身吗。”
小厮跟拨浪鼓似的摇头:“绝对没有,大小姐放心,这药会让老主子入睡后就沉神了,不到明日午时绝不会醒,珠船七日回一次,到时候您回来,老主子气也消了。”
不耐烦地推开叨叨个没完的小厮,许成欢到自己房里拾到去了。
次日,许成欢放心不下又特意将启航的时间特意前调了一个时辰,刚踩上搭桥,后脑袋就挨了一记巴掌。
“许玉戎你这个胆子是吃了雷吗!”
是李严歌,秦门庭离许家府邸不近,想来是起得比许成欢还早,只是草草料理了衣裳头发,没有平日里半点精细的样子。
许成欢接过下人递来的披风系在脖子上,自个儿动手将长发由珠钗别束:“你就别管了,我娘还病着,替我照顾照顾我家,等我回来有的是好东西赏你。”
束发的姿势让她低着头,李严歌没有再劝,格外焦灼地原地来回走了几回,最后忍下所有心绪,像是用了极大的力气让声音柔和下来:“我知道,七天,你们家回航七天,我每日会给你送雁信去,若有事便回,若无事也回,也算给你娘报平安。”
许成欢敷衍地飞快点头,转身就上了修好的领航船,水手们收起搭桥,拉回锚坠,许家的启航第一次这么匆忙潦草。
在深海区前,许成欢都觉得自己以前学的东西依葫芦画瓢还管用,但自从一过深海区,许成欢就觉得自己是喝了假酒了,甚至有些晕船也不敢告诉旁人,许家人晕船,这怕是要笑掉张三李四王五的大牙了。
许家的领航船无论破损成何模样都是不能换的,哪怕许棠领着出事那回,回来了也是寻了满城的工匠连夜修缮,只是先前在船上连带失事的人,这次倒是彻彻底底换了一拨。
新来的船副也是出过几回海的,几个愣头青把地图铺在船头木板上商量好了定了下水点子,采珠人们将粗麻绳缠在腰上,在船栏两边的木栓上系好水手结,齐齐跳入海水中。
下去了一批人,又有新的人等着接手。
船副替许成欢重新搭好她先前嫌热取下的披风:“大小姐,这海上水汽重,还是提防些。”
许成欢随手借了自己套上个死结:“知道了知道了,陪我去看看后头,怎么还没有动静。”不知怎的,她心里慌得厉害。
绕着船栏走了两遭,后头才有个采珠人冒出水:“大梁荣,有了!上水色。”采珠的规矩,掌船的皆称梁荣;上水色便是在水里头找着上等品相的珍珠蚌了。
第一批人打探,第二批人带着竹兜下海捡蚌;听见有了上等货,许成欢连晕船的不适也好了些了,用淡水拍了拍脸,清点上船的人数,两边各四十人,八十人没有错,按着名册上的一一核对了,第二批人也带着蚌上船,海水滴答的珍珠蚌被倒进船舱,取珠师傅也开始忙活起来,先前探海的人挎上竹兜给捞蚌的人休息时间。
往后的十六艘船皆是如此,来回几遭船间交流的旗号也是报平安的。
直至傍晚,船副安排了停泊休息的地方,报备明日上工的时辰,许成欢被晕船折磨得要死不活,随口敷衍了就想到床上歇息。
这时刻船副又抱来只一肥二胖的大雁,雁腿上绑着骚包的桃红手帕;许成欢丧气地蹬了一脚床尾,朝干涸的砚台里啐了几口,润出点淡墨来潦草写了个滚字在上头。
抱过大雁把帕子捆在它腿上,飞起一脚踹了出去。
大雁歪歪扭扭地好容易飞稳当了,才朝陆地飞走。
接下来几天都还算顺利,虽不及从前收获多,但总算止了损有了交代。
最后一天了,返航旗号在船间传了十六回;采珠人顺着麻绳回到船上,许成欢照旧的名册清点,这会,右侧船少了十人。
十人,许成欢脱手将名册丢在让海水浸湿的船板上。
“找。”丹蔻指甲嵌进右侧船栏里,另手指腹捻了山根,十个人,怎么丢得起。
船副吩咐几个人找没收回来的麻绳,想着安慰许成欢:“大小姐,十个粗使的贱命奴才,死了就死了。”
衣领突然被面前的许成欢薅住:“我们做得买卖就是拿人命换的,但是你给我听清楚,我娘在这里出了事,现在还在床上恹着,如今这十个人是在打我许家的脸。”话语间不乏切齿声,猛然甩开了人,许成欢专心看着黑蓝的海水。
浸在海里的绳子拉了上来,海面平静并无异样,只是那十个人,倒真如蒸发般消失了。
“备长艇,让我下去。”她一定要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大梁荣,梁荣,不可,万万不可。”下头的水手跪着冲她磕头,只是喊着不可,又说不出为何不可。
“放!”
长艇砸在海面上摇晃了几下,许成欢顺着软梯爬了下去。
船栏上趴满了人,以至于船身都倾斜了一边,撞得长艇晃荡不已。
“都给我滚开。”闻声船副召了众人到船中,许成欢俯下头近乎贴着海面。
舌尖鼻子里都是海水的潮咸滋味,许成欢将手探进海水里,海面有阳光炙烤,水温也极为绵暖,透光甚至还能看见嫣红的指甲。
刚想收回手,这海水像是给人倒了一桶冰疙瘩,骤然凉得不像话,阳光依旧是照着,浪荡的波纹依旧温柔着。
随着海水的骤冷,许成欢更是晃动几下想弄清缘由,温度越来越低,冻得她手都有些发木了;手心儿里突然硌了个硬糙糙的东西,原以为是掉下来的蚌,可这留心眼看了——
长艇底下的海水都成了黑糊糊一团,她手里摸着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水面风平浪静,水底下像是打翻了墨汁,隔了一层水,许成欢觉得不妙,黑色的海水里,睁了一双眼睛。
金色的瞳孔即使在水下也清晰可见,似乎它们的主人下一刻就会撞破这一层薄薄的海水。
而许成欢的手,放在这两只眼睛之间。
猛然收回手,许成欢死命擦干净上面残带的海水,瞪大了眼睛与水下的对视,惊魂未定间,黑色的海水拢聚不少,许成欢这才看清。
这是...龙啊。
龙头并未露出海面,而是在许成欢尖叫出来时,消失的无影无踪。
船副最怕的就是许成欢出事:大小姐,发生什么了,你没有事吧,糊涂奴才,快把长艇提上来!”
长艇稳当落在船上,船副连忙检查许成欢身上有没有伤痕,许成欢像是失了魂儿,低垂下含满泪水的眼睛,一刻不歇地喃喃:“快走,快走...”
许家的船队返航了,第六天的大雁许成欢还是颤着手回了条子。
这一回的珍珠上品极多,连最次等的货色也是往常算中等的,可许成欢仍旧不安,龙,那海里的当真是龙。
长栈又挤满了航船,许棠看起来身子好了些,亲自站在长栈这风口位置等自己女儿回来。
许成欢脸色不好看,许棠以为她是累着了,许成欢勉强撑住陪她娘唠了会儿,说自己晕船难受又被许棠笑话。
十个人的事儿许棠听了一笑了之,说是赔钱了事;可许成欢觉得她娘不对劲,她娘好像知道,这次航船一定会出事,并且觉得这点事不算严重,还有些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许成欢没有力气再想,总算是应付下来了,许棠带人去验珠,许成欢回到自己房里,洗干净了一身黏腻海腥味,倒在床上只觉得头痛欲裂。
一合眼皮,就是那头黑龙注视着她的金色眼睛。
几回她都从睡梦里惊醒来,梦里那黑龙似乎是在同她说话,但醒过来满身大汗地坐在床上,便只记得那双眼睛了。
给怪梦折磨了两日,许成欢脸色难看得跟死人没两样,不抽毒的她进了秦门庭倒真像是个老主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