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江姝渃

8、第七章

　　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青今犹在，纵使长条似旧垂，心意依旧同君游。
　　阔别二十载，当沈绣心这个名字再次被提及时，他与她，却是黄泉碧落天人永隔了。
　　二十年来梦一场啊。
　　“云——无——涯。”心口升腾起难以抑制的愤怒，苏启杭双拳紧握，指甲已是深深地嵌进了肉里。他怒视着云无涯，咬牙切齿地道：“我将绣心让给你，不想你竟待她如此，我真是瞎了这双眼。”
　　“哼，”云无涯轻蔑地笑道：“你不过是我的手下败将而已，想来教训我，你也配？”
　　苏启杭怒吼道：“今天，我要用你的血来祭奠绣心的亡魂。”
　　二人的话音还未落，整间茅舍内疾风骤起。他们方才虽在说话，但却暗中运气，蓄势待发。此刻，二人的内力如满月之弓，触动了屋舍内的气流，因此才会刮起这狂风。茅舍内剩余的七人见此情形，皆运气护体，以来怕被他二人的抢进内力所伤，而来可以在这猎猎狂风下稳如磐石。
　　苏启杭与云无涯飞身而起，朝对方而去。云无涯又使出了绝招无影手，这二十年来他名为隐居，实为暗中积蓄力量，因此多年过去，武功非但没有退步，反而越发精进，一招无影手已达到了登峰造极、出神入化的地步。只见他掌势快如闪电，势如破竹，眨眼间，已变幻出了万千招式，似抓，似擒，似点，似击，又似什么招式都没有，实在叫人称奇。
　　而苏启杭却只是直直地劈出了一掌。这一掌，去势极缓，似是不经意间击出，令人感觉绵软无力，但实际上，这一掌看似平淡无奇，确实凝聚了苏启杭全身真气而发，其威力不可小觑。
　　“断云掌……”看清了苏启杭的掌法，杜一刀不觉惊呼。
　　他二人的掌法，一动一静，一快一慢，都是对方的克星。说时迟，那时快，众人只觉眼前一闪，“啪”地一声，二人四掌已在空中相击，其声轰鸣如雷电，但转瞬即逝。再一看时，他们已各自回到了原先所站的位置。
　　他们只过了一招，但这一招已足以辨出胜负。
　　云无涯头上青筋爆出，面目狰狞，一双眼睛密密麻麻地布满了血丝，如一头嗜血的猛兽。他面部的肌肉抽动，似是要笑，但却又笑不出。忽然，“哇”地一声，一口鲜血喷涌而出，然后是耳、鼻、眼，继而全身都渗出了血。
　　“你，你……”他手指颤抖地指着苏启杭，不相信眼前的事实。
　　“这是断云掌，是为你而创的。”苏启杭冷笑，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他的脸色也不是很好看。
　　“你……”后面的话还未说出，云无涯的身体已笔直地倒了下去。
　　他再也无法说出来了，只因他全身的筋脉已被震断。
　　苏启杭赢了，他赢了。
　　“哈哈，哈哈……”苏启杭发了疯般狂笑。他赢了，他终于赢了，为了这一刻，他等了二十年，整整二十年。为了这个梦想，他抛却了心爱的女子，二十年来，四年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一点一点啃噬着她火热炽烈的心，这颗心，是为了那个女子才如此顽强地跳动着。现如今，他终于做到了，他实现了这个梦想，他高兴啊，高兴地近乎疯狂。
　　“哈哈，哈哈，哈……”
　　笑声顿住了，一股鲜红色的液体从他的嘴角缓缓地流出，一滴一滴落在褐色的衣衫上，像织出的暗花。方才他一招断云掌使出，已经用尽全身真气，又与云无涯的无影手对击，心脉已然震伤。他本该及时坐下调气疗伤，但没想到情绪竟如此激动，这一下，心脉承受不住身体的巨大抖动而断裂，已无法医治了。
　　他的瞳孔渐渐扩散，恍惚中，有一白衣女子从远处朝他走来，她一头黑发如瀑，衣袂翩飞，犹如一只薄翼小巧的蝴蝶。她在笑，一如第一次见到他那天，笑得天真，笑得无邪。
　　“绣心，绣心……”他也笑了，他知道，她心里始终还是记挂着他的。
　　这样多好，他们又可以在一起了，并且，再也不会分开了。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苏启杭缓缓闭上了眼睛。他走的时候，是笑着的。
　　“爹。”云岫和苏衍异口同声地惊呼，然而地上的两个人却再也无法答话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云岫跌入苏衍的怀里，哭得声嘶力竭。苏衍紧紧地搂着她，却是别过头去，不忍再观睹那两具惨烈至极的尸身。没有人注意到，有一滴泪自他脸上滑落，滴在了云岫的脖颈上。
　　“阿弥陀佛，两位施主请节哀，”空净大师缓缓道：“依老衲看，死对于云庄主与苏大侠来说，其实是一种解脱。”
　　“格老子的，”杜一刀插嘴道：“一柄破剑也能引出这许多破事，老子也对他没了兴趣，还是走了。”
　　话音未落，他人已跳窗而去，不见了踪影。
　　“如此看来，我们实在是多管闲事了。云姑娘，苏少侠，贫道与空净大师多有得罪，还请包涵。我二人就此别过了。”
　　说完，赵志衡与空净大师也已与正门而出，渐渐远去了。
　　茅舍现下剩下的，只有云岫，苏衍和端木湛三人了。
　　苏衍叹息了一声，安抚着怀中仍是啜泣的女子。
　　然，一道森然二凛冽的光芒自他二人眉间划过，惊悸之下，剑尖已经指向了苏衍的咽喉。
　　“端木哥哥你在干什么？”
　　端木湛狠狠盯着苏衍，目光中是坚定与执着，他一字一句道：“苏衍，我要跟你比剑，像二十年前世伯与你爹一样，为了岫儿。”
　　“你疯了吗？”云岫冲到苏衍身前挡住了端木湛的剑，恶狠狠道：“你明知道他中了毒又受了伤，还要跟他比剑，不觉得太小人了么？”
　　“岫儿，别这样，”苏衍轻轻推开了云岫，冲她微笑着，目光中是他惯有的沉静与云淡风轻：“相信我，我不是我爹。”
　　他目光一沉，转向端木湛，用无比清晰的声音说道：“好，我跟你比剑，为了岫儿。不过，有一点我要纠正你，这场比试并不是像二十年前那样，这场比试的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我赢你输，因为，你带不走岫儿的心。”
　　“少废话，”端木湛喝道：“拔剑吧。”
　　苏衍最后看了一眼身旁紧张的云岫，无比温柔地说道：“乖，只一会儿就好了，等我。”
　　然后，银剑出鞘，寒光轻泻。
　　扬起华，如芙蓉始出；观其纹，烂如列星之行；观其华，浑浑如水之溢于塘；观其断，岩岩如琐石；观其才，涣涣如冰释。他抽出的，竟是纯钧。
　　端木湛扬剑，向苏衍直刺而来，苏衍倒是岿然不动，闪也不闪。这一招剑着实快，看不清去路变化，只见得一道银光划过。苏衍敛气倾听，空气中剑气的变化已了然于心。这剑虽是笔直刺出，直击他左胸而来，但这只是一虚招，实际落剑点却是他的喉头。水境端木家的一剑封喉，只一剑，便可令人毙命。
　　果不其然，剑尖只在他衣襟上轻划而过，陡然一变，朝咽喉而去。
　　“铮，铮，铮”三声，纯钧在端木湛的长剑上轻击三下，剑势立即缓了七八分，苏衍微一侧头，便将这一剑轻巧地避了去。
　　一剑刺空，端木湛又气有恼，急转剑锋，再次朝苏衍而来。苏衍也不惧怕，一跃而起，迎着剑锋而去。茅舍内只听得兵器相击的清脆铮鸣声，只见得兵器交击时电光火石的耀眼光亮，只感觉到弥漫于室的浓浓剑气。二人辗转腾挪，速度之快，难辨身形。
　　苏衍剑法本应在端木湛之上，但因其中毒，又加上刚才云无涯那一掌，受了内伤，内力无法尽数使出，已占下风，亏得使用纯钧，才得以与端木湛交成平手。此刻，二人已斗了一炷香的功夫，却还是难分上下。
　　苏衍只觉胸口一阵剧痛，那酥麻之感又再次袭来，不消说，毒又开始发作了。她强斗了这许久，全身血液沸腾，流速较之平常不知快了几倍，毒也随之渗入到了全身。此刻，他的心脏犹如被无数银针刺着，痛得快要窒息过去，一阵血腥气渐渐袭上了喉咙。
　　端木湛看到苏衍的剑势缓和了许多，心中大喜，正欲反击，哪知苏衍手腕一转，纯钧便似游舞银蛇一般狂扫而来，一剑变为十剑，十剑变为百剑，百剑变为成千上万剑，一时间，四周全是剑影，分不清哪些是实哪些是虚。
　　端木湛脑中一乱，对周围的剑影也狂扫而去，哪知每一剑都枉费了力气。正在这时，一道寒光碧影穿影而出，在端木湛手腕上一绕，他手中的剑竟碎成了三段，掉落在地，再一看，纯钧已抵上了他的胸口。
　　世界瞬间安静了。
　　归剑入鞘，苏衍的动作很平静，仿佛刚才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云岫大喜，奔至苏衍身旁，扶住了他，握上了那双苍白无力的手。
　　然而，她的脸色变了。那双手冰凉无比，没有一丝温度，唯一有温度的，是手掌上那湿湿热热的液体。
　　那是血，是苏衍强忍着剧痛时手指嵌入肉中流下的血。云岫手一松，他无力支撑，瘫倒在地。
　　看着满手的血，云岫手足无措，双腿一软，跪倒在苏衍身旁。
　　“毒发了是不是？端木哥哥，那是什么毒，快给他解药，快给他解药，我求求你，救救他……”云岫不能自已，发了疯般朝端木湛大喊：“你知道他中的是什么毒对不对？你救救他，只要能救他，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端木湛仍是呆呆地立在原地，半晌，才喃喃道：“没有用的，那支香里有毒，无色无味，他吸入后毒气已经进入了肺腑，无药可治了……”
　　“你骗人，你和爹都是一样的，你根本就不想让他活……”云岫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这个事实，她原本心中还存有一丝希望，原本以为云无涯是她的亲爹，不会亲手葬送她的幸福，然而端木湛的话却生生打破了她的幻想。
　　“岫儿……岫儿……”苏衍握住云岫的手，艰难地道：“不要这样……你，你陪我说会儿话，可好？”
　　“好，好，我陪你说话，说多久都好，只要你活着，你一定要活着。”云岫紧紧地抓着他的手，生怕这只手会突然地垂下去。
　　苏衍笑了，笑得云淡风轻：“你知道我最欣喜是在什么时候？”
　　云岫摇了摇头。
　　“是，是你我在白云山下的小，小舟上，你对老伯说，说你要感谢这缘分，即，即便结局是痛苦的，也，也心甘情愿。当时我就决定了，等这件，这件事情结束后，就弃，弃剑与你归隐山林。你，你说不愿嫁给一个用剑之人，我便甘心舍了，舍了这把剑。“
　　“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你跟他们是不一样的。所以，你要快些好起来，然后，我们去看山，去看水，去好多好多地方……“
　　苏衍原本苍白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只是那嘴唇，却变得青紫，从他嘴角流下的，已不再是鲜红的血液，而是黑色的液体。可见，毒气已经攻上了他的心。
　　他的目光已经开始涣散，可是他的眼神却仍是炽热的。他原本一向是云淡风轻的，可是云岫的出现似乎给了他一种全新的情感，他开始在乎一些事情了，他的心中种下了她，根深蒂固。
　　“岫儿，乖，不要……哭……”看她哭得那样伤心，他突然觉得很心痛，想要为她擦干脸上的泪水。可是这双苍白的手只是轻轻地，轻轻地划过了她的脸颊，便无力地带回了下去。
　　一滴泪自他眼角滑落，如同划过天际的流行，黯淡了光辉。
　　君泪盈，妾泪盈，罗带同心结未成，江头潮已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