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定九穗》即墨亦琪

22、千心莲（一） 洛云霄生气

　　之前仅凭元音上仙的片面之词，还觉得不可置信。但如今眼见为实，玄月山确如他所言，处处反常，定有古怪。

　　朦胧的冰雾笼罩在玄月山四周，远远望去，隐约见其是由两座大小冰山交叠而成，犹如一对相互依偎的恩爱夫妻，水乳交融，如胶似漆。

　　玄月山方圆千里冰封，寒气万丈，让人不寒而粟。其他岛屿的寒气远不及它。

　　未抵岛屿，小九已然不知打了多少寒颤，俏丽的鼻子被冻得通红，像极一只惹人怜爱的小兽。

　　洛云霄低头，专注地看着眼前这满眼希冀的少女，她的面上或喜或恼，或忧或叹，他都觉得明媚亮眼，让他挪不开视线。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忽明忽暗，波光粼粼，从中流露的真情实感被额前的碎发遮掩了去。

　　他指尖一勾，一张雪白的裘袍顷刻包裹住了小九那玲珑有致的身子。

　　突如其来的暖意让小九诧异万分，她偏头看向身旁的白衣男子，只见他目视前方，一副淡定神闲的神情。但那双异常颤动的羽睫已经透露出他的情绪，她忍俊不禁，紧紧拽着软乎乎的袍子，胸口仿佛被人敲着鼓似的，“嘭嘭”“嘭嘭”，声如洪钟。

　　此情此景不免让段瑜桑心生妒火，于是便不知死活地挤开了那形影不离的两人，双手往洛云霄眼前一摊，目瞪如铃，凶巴巴道：“我的呢？”

　　洛云霄表情微楞，疑惑地多看了他几眼，见他凶巴巴地盯着小九的袍子，方了然。

　　“没了。”

　　淡然两字，可那表情，那语气，就别提有多冷傲了。

　　小九抿嘴偷笑，想着这傻鸟还真是没眼力见，就这么急着自讨无趣。

　　当然，段瑜桑自是位脸皮厚如城墙的，不然，当初又怎能勾搭上堂堂威风八面的弑神将军呢！

　　段瑜桑面露不满，但也稍纵即逝，继而又不依不饶地缠上了洛云霄。洛云霄也是从未见过这么难缠之人，此人若是女子还好，他大可以“男女授受不亲”避了去。可……他偏偏是位不知‘耻’为何的男子。

　　忍无可忍，躲无可躲，他被迫凝界阻隔，将自已牢牢护在结界之中，成功挡住了这位仙界唢呐。

　　此刻的洛云霄看着生机勃勃多了。他脸上流露的厌烦至少是真心的厌烦！小九笑得咧开了嘴，突然觉得这傻鸟的用处还挺多。

　　可轻松愉悦的气氛没持续多久，大家就察觉到不对劲了。

　　不知为何，离玄月山越近，大家身上的灵力似乎就越薄弱。就仿佛…这座冰岛正在吸食他们的灵力一般。

　　可是，传闻中的玄月山不过是座再寻常不过的岛屿。今日怎会如此怪异，莫非生了什么变故？

　　再靠近些，连一向不畏寒的九白也跟着瑟瑟发抖，它害怕地望着玄月山，浑身毛发倒竖。这般炸毛的模样多少让人心生怜悯，段怜斯伸手轻柔安抚，以平息它紧张不安的情绪。

　　众所皆知，仙人不畏严寒，不惧火焰。除非，那并非是一般的冰与火。

　　入岛后，众人灵力尽无。而这岛上似有着一股无形的压迫之力，行至愈深，身体所承受的压迫感愈甚。再加上岛内寒气渗人，已远非寻常仙人所能承受。

　　小九给每人分发了一颗庇阳丹，阳解阴，寒属阴，这庇阳丹多少能起到一些驱寒之效。服药不到片刻，大家身体上的不适终于有所缓解。

　　元音上仙曾叮嘱过，千心莲长在两峰交汇处，因被岛上的冰雾所掩，散发的光芒极微，所以极难寻得。而玄月岛地形奇特，多峰多谷，岛上的风向更是变化莫测。

　　多亏了段怜斯长了一双对草药过分执着的眼睛。一行人没寻多久，他就已经找到了千心莲的大概方位。

　　行至两高峰之间风口处，寒风如同洪水猛兽般扑打在脸上，一阵阵撕裂的疼痛感，让人头脑清醒。

　　逆风而上，步履艰难。大家的四肢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颤。

　　小九观察四周，眉间皱得愈深：“师父，这玄冰有古怪。”

　　段怜斯闻言颔首，语气平淡： “你有何想法？”

　　这一路的离奇景象一直让她倍感困惑，不竟联想到许多趣事。

　　小九沉思片刻，整理好思绪，方侃侃而谈：“我之前曾在一本古书上见过，这玄冰按年轮可分为百年玄冰，千年玄冰和万年玄冰。驾驭百年和千年玄冰并非难事，只需将冰系仙法修到大乘境界即可，许多极寒之地也存在此等玄冰。可这万年玄冰最为不同，若想驱之用之，必须具备天生至纯的御冰神力。书中记载，万年玄冰虽然看上与普通玄冰并无不同，但若以天火灼之，便会显露玄青之色。”

　　恰巧，上次她出岛去寻映月金菊时，九白误食了焚天火，还因祸得福，将那焚天火收为己用。此火乃四大天火之一焚天紫火的余烬所生，所以攀攀关系，也算是半斤八两的天火了，应该多少有点用处。

　　小九示意九白放火。

　　难得从主人眼中看到些许赏识之色，九白心中乐开了花，它高傲地抬起头，一脸得瑟地从段怜斯怀中跃下。不料，冰面太滑，险些摔个狗吃屎，逗的段瑜桑捧腹大笑。

　　九白咬牙切齿地瞪了某人一眼，又有些后怕地扯住小九的裙摆，不服气地鼓起腮帮子，“呜呼”低呜两声，在大家满怀期待的注视下，喷出了一小串淡紫色的火苗，火苗遇冰瞬熄，当即化作了一缕青烟。

　　大伙目瞪口呆之余，小九非常嫌弃地踹了踹紧紧抱住她小腿的小毛球，说话跟夹着冰渣子似的，句句戳心：“这点忙都帮不上，要你何用。”

　　虽然知道这岛上古怪，多少压制了它的神力，但不至于连个火都喷不出来吧，都怪她平时疏于操练它，将它养的如此废物。

　　九白素来胆小，被她这一吓，迅速收回爪子，刚要溜，后颈蓦然被人死死拿捏住。它颤巍巍地踩了两下空气，转头委屈巴巴地看了段怜斯一眼。

　　段怜斯无奈地笑了，那饱含同情的眼神真切地表示他也爱莫能助，毕竟他又不是它的主人。

　　见他见死不救，主人又是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九白只好认命地闭上双眼，张嘴一呼，竟喷出一束紫红色的火焰，遇冰不灭。

　　天火烧过的冰面，竟渐渐变成了玄青色。

　　意料之中的结果，却还是让小九露出了诧异之色。

　　小九面色黯然，她看着月七沉声道：“六界之中，能驭使万年玄冰的，除了青丘帝君的灵兽腾蛇，那便只剩下看守万极深渊的上古神兽——玄武了。”

　　眼前这聪慧机灵的少女让月七只觉惊奇，内心佩服她的胆量与直觉。

　　“不是腾蛇，腾蛇一直跟在姑父身边，已经很久未出谷了。”月七勾唇一笑，目光紧紧锁定小九。

　　闻言，众人面面相觑，脸色反倒更加沉重了。

　　“既然如此，大家还是小心为妙。”段怜斯叮嘱道。

　　如此，众人不约而同地凑近了些，以防走散。

　　洛云霄面色凝重，看着弱小的小九穗，他默默护在她身前，并叮嘱她不要到处乱跑。

　　一行人就这样一点点往双峰交叠处挪动。

　　一路上，小九提心吊胆，但好在并未发生变故，他们竟非常顺利地来到了两顶峰之间。事情进展太过顺利，反倒让小九更加担心。

　　难道是她猜错了？

　　小九不敢有丝毫松懈，霜花被她紧紧攥在手中，手心已然湿漉漉了。

　　千心莲，近在眼前。它含苞欲放，一片片晶莹剔透的花瓣透着暖洋洋的光泽，膨胀得像是马上要炸裂了一般，莲心处散发的光芒愈发绚烂夺目。

　　小九伸手触碰，未及，指尖蓦然传来一阵刺痛，血滴顺着一层透明的结界缓缓而下，她这才发觉千心莲的四周竟设有结界。

　　看着这复杂错乱的结界星图，小九眼神一暗。

　　果然，这件事，并不简单。

　　与此同时，脚下的冰面突然猛烈摇晃，冰面瞬间崩塌，小九他们连忙向安全处避难，但也不得不被迫分开了。

　　眨眼功夫，一庞大的身影从冰底跃出，将他们笼罩于黑暗中。

　　小九一直跟着洛云霄，所以那庞然大物一脚踏出之际，洛云霄不由分说地抱起她往千心莲后面的冰石跃去，牢牢将她护在怀中。

　　“天啦！还真碰上了玄武。”

　　段瑜桑一声惊呼，他身手敏捷，迅速躲到冰石后，探头探脑地寻找其他人的身影。

　　小九他们躲避的冰石太小，洛云霄整个人几乎是紧贴在她身上的，他暗中观察着玄武的行迹，根本没注意到小九那红若朝霞却贱兮兮的笑脸。

　　九白则背着段怜斯和月七翔于半空，看着它被疾风吹得步伐慌乱的四爪，看来应该也撑不了多久。

　　再看向那不知比九白要大上多少倍的老乌龟，小九心里一时也没了主意。这么大一只，一口能吃下十个九白吧，这还怎么打？玄武乃上古神兽，是世间至纯之身，为何它通体会散发着一股暴虐之气，就仿佛已经入魔？

　　想到这，小九心中担忧更甚。难道此行真取不到千心莲了吗？

　　玄武没抓住人，脾气似乎上来了，它长尾一甩，直接将一座小冰峰砸得粉碎。

　　如此壮观磅礴的变故将小九吓了一跳，她紧紧拽着洛云霄衣襟，心中盘算着该如何对付这只大乌龟？

　　呼吸间，一股沁人心脾的香味久久萦绕于洛云霄的鼻尖，他偷偷瞥了眼越凑越近的小脸，耳根都快熟透了。

　　“九白，快带大家去个安全的地方，我跟洛云霄来引开它，你们趁机取走莲心。”

　　主人与灵兽之前是心灵互通的，小九抬头看了它一眼。九白这会倒也不笨了，它小小地迟疑了片刻，在玄武的怒吼之下，毅然夹着尾巴头也不回地跑了。

　　双峰间，只剩下了小九，洛云霄，段瑜桑，还有这只大龟。

　　玄武像是泄愤似的仰天长啸，那吼声的震威极强，冰面一连都晃动了好几下。

　　冷风灌面，两人不约而同地捂住了对方的耳朵，小九一脸诧异，眉眼间的窃喜很快就收不住了。洛云霄老脸一红，目光慌忙地移向了别处。

　　与此同时，地面有冰刺破冰而出，径直朝段瑜桑和小九的方向而去，速度快如魅影。

　　糟糕，被发现了。

　　虽然法力受阻，但浮云绫的使用并未受到影响。关键时刻，浮云绫已将他们带离了那片骇人的冰刺海。却不想，又一不小心卷入了两峰之间的风口处。

　　小九慌乱之中忙甩出浮云绫，牢牢绑在了悬崖处一块凸起的冰柱上，另一手紧紧抓着洛云霄。

　　小九查看了一下四周的地形，他们所处的位置正好在风口，风口的后方是悬崖峭壁，深不见底，悬崖上还有不少冰刺。现在他们法力低微，这若是掉下去，定然死无全尸…

　　“浮云，你攒点劲，往那个方向甩。”小九吃力地摆头，看向不远处一个不起眼的冰溶洞。

　　夹杂着碎冰的冷风肆无忌惮，在她那白里透红的脸划出了多道深浅不一的伤口。洛云霄看她苍白的脸色，胸口仿佛被人猛地抓了一把。明明还是个孩子，却总是逞强着想保护他。眼见她手臂的伤口越来越多，洛云霄想凝聚仙罩，猛然心口一痛，不想竟遭受反噬，嘴角渗出的血珠立刻被他悄无声息地擦拭了去。

　　小九此刻分不出任何心力来关注他。浮云绫聚力，然后使劲往小九所指的反向甩。

　　“云云，你先，等会，接我。”小九吃力道。

　　不容洛云霄思考，小九借力使力，一把将洛云霄甩了过去，幸好洛云霄正好落入洞中。

　　无比同时，被浮云绫盘着的冰柱猝然碎裂，小九猝不及防，被寒风直接吹下了悬崖。

　　“九儿。”“小九。”

　　洛云霄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脚还没站稳，便跟着一跃而下。

　　小九心中害怕得很，她紧紧拽着浮云绫，双手握拳，默默祈祷着这次千万不要再掉进哪个黑不溜秋的地方才好。

　　适时，小九感觉身体突然被紧紧箍进一臂弯中，那迎面的刺痛感和酷寒渐渐消却。

　　小九睁开眼，便瞧见了一张冷若冰霜的脸。

　　“怎么是你？”

　　闻言，来人脸色瞬间暗沉了不少，他挑眉不满道：“你还希望是谁？”

　　救她之人名叫紫枫，是她上次出谷寻映月金菊时结交的朋友，也算是九白的半个救命恩人。那次若非有他相助，九白早就在回谷的路上就被那焚天火给烧死了。所以对他，小九一直心怀感激。

　　但小九没想到，此次寻千心莲，竟又碰上了他，这未免有些太凑巧了吧！

　　再眨眼，他已经带她逃离了那个风口，落在一处平地上。

　　“难不成你希望是他？”

　　小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洛云霄黑着一张脸，杀气腾腾地朝他们狂奔而来。那双满覆霜寒的黑眸，任谁与之对视一眼都会打个寒噤。这样的他竟然让小九感到害怕。

　　“没有。”

　　小九急忙否认，腰间猝然强大的压迫感让她倍感不适。

　　一番挣扎，但这人一双手好似铜墙铁壁，抓捏掐扯，依旧不动分毫，反倒把她累得气喘吁吁。

　　“快放开我。”

　　眼瞧着洛云霄就快杀到跟前了，小九瞬间急了，她膝盖一蹬，虽扑了空，但身体终于恢复自由。

　　紫枫不恼反笑，本就只想逗逗她，没想她还较真了。不过，她生气的模样甚是可爱。

　　刚从这个禁锢挣脱，手臂突然一紧，小九整个人如同一个被甩起的包袱般，猛地一下又碰撞到了另一个怀里。

　　没有任何准备的小九一时间被撞得眼冒金星，泪花四溢。她愤极，刚要破口大骂，一股熟悉的药香萦绕在鼻尖。她手上的动作戛然而止。相反，她顺势紧紧搂住了洛云霄。

　　原本害怕、恼怒的洛云霄不由身子一僵，但又舍不得推开她。

　　“没事吧？”

　　洛云霄的声音有些沙哑。

　　一想到坠崖时，他那道撕心裂肺的嘶吼，小九就觉得无论是做什么都是值得的。她将脑袋埋在洛云霄怀里偷笑，不好意思地摇摇头。

　　方才实在太惊险了，没想到那玄冰竟然如此不堪一击，才那么一下就碎了？

　　洛云霄呆愣楞地看着她此起彼伏的双肩，一颗高悬的心仿佛跌入了谷底。就在她的身子如断了线的风筝般坠落的一瞬，他的心跳猝停，未经思索，他毫不犹豫地跟着跳了下来。

　　还好，若是再晚一点……

　　小九从死里逃生的恐惧中缓过神来，这才意识到他们此刻的处境。

　　他们掉落的地方正是两峰之间裂开的裂缝中，抬头望不见顶。裂缝小道大概有六丈宽，两侧每隔九尺都放有玄青色的灯盏，盏中燃有苍白色的火焰。

　　身后之路一片漆黑，身前之路却亮如白昼。

　　那漆黑不见五指的路就好比一张深渊大口，看得小九心惊胆战，所以她决然地选择了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