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定九穗》即墨亦琪

20、出谷 有没有想我

　　“小九，慢点。”

　　云谷上空，悠声回荡，余音不散。

　　寻声望去，只见一白衣男子正悠闲地坐在一只巨大的“白狐”之上。而他目光追随之人早就兴奋得如同脱缰的野马一般，一路狂奔。

　　在药王谷呆了五千年，小九早已从稚嫩的孩童成长为亭亭玉立、绝代风华的少女，如今她的一颦一笑，都足以摄人心魂。

　　此时此刻的少女笑得无比娇艳，她实在懒得搭理那万事不着边际的师父大人，于是头也不回地叫道：“师父，你倒是搞快点。”

　　言罢，连人影都瞧不见了。

　　段怜斯低头拍了拍任劳任怨的九白，憋笑道：“听见没，你家主人叫你快点。”

　　从药王谷出来，一路就未曾停歇，九白早已累得气喘吁吁。其实这也都怪它肚子上那几层肥肉，实在是限制了它的日常活动。

　　在药王谷，主人一心一意制药炼药，几乎没空陪它，对它不管不顾，野生放养。怜斯大人乐得清闲，就索性将谷内大大小小之事都交给主人打理。平日里，怜斯大人就看看书，弹弹琴，钓钓鱼，喂它，逗它取乐，也没什么正事可干。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它灵力不见涨，肥膘倒是长了不少。

　　上次，隔壁玉辉岛的岛主百里上仙入谷拜访怜斯大人，因一不小心踩死了主人精心培育的茯苓晶花，结果被主人报复的不成仙样。不过也不怪主人残暴不仁，实在是那百里上仙给脸不要脸，太仗势欺人了。当然，揍人并非主人的强项，一般情况下主人是不会选择动武的，所以那位倒霉上仙不过是被主人毒晕关进了地牢，还顺手拐走了人家的大宝贝——浮云绫。

　　倒霉上仙昏迷两日醒来发现，其浑身上下已被毒虫叮咬了无数恶心的浓包，已然不成仙样，吓得他近乎晕厥。倒霉上仙刚出地牢，又得知浮云绫被夺，又气又急，直接卧倒在地。

　　但主人记仇啊，见他被众弟子抗着，一身狼狈。又忍不住羞辱了人家一番。倒霉上仙半只脚还未踏出谷，就又病恹恹地晕过去了。

　　至于她的所作所为，段怜斯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那百里上仙，他也早看不顺眼了，再说，我家主人，六亲不认，睚眦必报，他可招惹不起。

　　说起浮云绫，那可是件不可多得的上品仙器，将它佩于身，不仅能避山入海，避绝毒气、瘴气；用于做飞行法器时，速度可与异兽天马相匹敌，总之，就是非常实用。

　　于是乎，主人有了浮云绫后，便更加用不上它了，它也就自然而然成了怜斯大人的坐骑。

　　其实做怜斯大人的坐骑也没啥不好，好吃好喝好睡，人家还比它主人温柔体贴，善解人意。

　　九白偷偷瞄了一眼段怜斯，一颗心扑通扑通…

　　见小家伙委屈巴巴的样子，段怜斯忍着笑意挠了挠它头顶的那缕红毛，柔声道：“小白莫急，我们慢慢追上她即可。”

　　九白的心快被身上的温柔人给融化了，它那长尾瞬间荡得跟秋千似的，步程似乎比方才更快了。

　　自小九入谷学医，已过去五千年了。五千年中，她唯一一次出谷，是为给洛云霄求药。

　　收小九为关门弟子，段怜斯常常夸自己眼光独到，实在明智之举。他的徒儿确实不负所望，果真是这四海八荒最最最具有慧根之人。

　　不管教她什么，三日之内，她定能融会贯通，学以致用。医术，仙术，暗咒以及制毒，她都已经练得如火炉青，甚至有些方面还远胜于他，他甚是惊喜。可她学的越快，段怜斯日渐也没什么东西可教予了，出谷历练一事他也与她反复提及，但这孩子过分执着于万花枯的解毒之法。呆在谷内每日种药，制药，看医书。若非前几日听闻千心莲的消息，恐怕此刻正在祸害他的药谷……

　　当然，寻千心莲是次要的，回碧落峰见洛云霄才是最最主要的。瞧她那副激动样，估摸已经开心得找不到南北了，就这点出息。

　　段怜斯心里稍稍有些吃味，毕竟是他呕心沥血教导多年的徒儿，一直宠爱有加的宝贝。可此刻在她的心中，满心满眼的都是洛云霄。而他却只能排在第二位，他岂能不气？

　　“小九，小九～”

　　小九还未到碧落峰，远远便听到云深之处有人唤她。那熟悉的声音，即便时隔再长，她一听，便知晓是那位了。她凝神望去，便瞧见段瑜桑正站在楼顶上朝她疯狂招手，笑得像个傻子。

　　“你怎么来的比我还快。”

　　小九身子一闪，瞬息便到了他跟前，还未站稳，段瑜桑突然就一把将她紧紧抱住，勒得她有些胸闷气短，整张脸都涨红了。

　　“一收到你的信，我就立马赶来了。”

　　抱着怀中的妙龄少女，段瑜桑十分欢愉，他已经许久没有这般开心了。不过再想想以往的种种委屈，又忍不住抱怨：“小九，你可知我有多想你。但你呢，就是个冷血、无情的臭丫头，给你写了那么多封信，竟连一封都未回过。”

　　多年未见，他何时这般肉麻又鸡婆了？小九听着寒毛一竖，鸡皮疙瘩掉落一地。

　　“我忙得很，哪有那闲工夫。”她咧了咧嘴，不假思索道。那小手伺机火速在他后背一点，然后轻轻松松从他怀中挣脱了出来。

　　怀中一空，段瑜桑瞬间变脸，他瞪着小九直嚷嚷：“好啊，你竟然说给我写信是闲事，臭丫头，你也太没良心了，亏我还一直对你牵肠挂肚，日思夜想的。”

　　“得了吧，你就别在这装了。我还不知道你什么德性，还有空想我？估摸着天天想着出去坑蒙拐骗，调戏良家妇女吧！怎么，招惹了一个翊月仙子还不够，还想再招一窝狐狸去大闹冥界啊！你也不怕身体吃不消。”

　　“你…多年未见，这小嘴是更加伶俐了。”段瑜桑咬牙切齿，这臭丫头到底是对他存有多大的误解啊？

　　“多谢夸奖。”小九不客气地拱了拱手，满脸嫌弃。

　　“……”

　　段瑜桑被她气笑了，他自己都很茫然，不知道是哪里招惹了她。

　　月七闻声而来，见楼上二人叽叽喳喳，没完没了，忍不住出声打断：“你们俩，打算在上面过夜？”

　　小九和段瑜桑不约而同朝他望去，一个是满脸诧异，一个是凶神恶煞，各怀心思。

　　“许久未见，让他们多聊会儿又何妨！”段怜斯纵身一跃，别有深意地瞥了屋顶那二人一眼。

　　背后阵阵凉意，小九连忙手脚麻利地跃到段怜斯身边。

　　“师父，你就别拿我开玩笑了。”她拉着段怜斯的衣袖卖乖讨好，实则是在暗中给他使眼色。

　　段怜斯冷哼一声，压根不理她，径直朝竹屋走去，气得小九咬牙切齿。

　　这人也太不给她面子了。

　　“闭风谷谷主月七，见过医尊大人。”

　　月七拱手行礼，神色肃然。

　　小九从未见过他这般严肃正经的模样，不竟多瞧了几眼。

　　“不必多礼，谷主威名在外，我早有耳闻。果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医尊过誉了，在下对您仰慕已久，如今能见到贵尊，实乃在下的福分。”

　　听着他们那客客气气地俗套吹捧，小九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她拍了拍同样露有鄙夷神色的九白，趴在它耳边小声嘀咕道：“虚伪。”

　　九白眼白一翻，点头如捣蒜，还不忘附和地“咕咕”叫了两声，那庞大的身体渐渐变小，然后“噗通”一跃，钻进了她怀里。

　　小九掂量掂量着怀中的重量，眼睛眨了眨，看着九白皮笑肉不笑道：“看来是可以去卖“猪”肉了。”

　　九白受到惊吓，身子抖了两下，慢慢缩成了一团，敢怒不敢言。

　　“狐狸，洛云霄呢？”

　　月七看着她愣了片刻，恍然醒悟，见她如此称呼，他也没生气，反而不急不慢道：“在后山。”

　　当然，倍感诧异的除了月七，还有小九。

　　狐狸好似变了许多，完全不似以前认识的那只嘴臭、脾气臭的臭狐狸了。唉，不过也没啥可稀奇的，毕竟过去了五千年，世事万物皆是变化无常，这人，也总会变的。

　　小九释然一笑，二话不说将九白丢给了段怜斯，眨眼就没了人影。

　　九白如获新生般喘了口气，又忍不住趴在段怜斯怀中呜呜嘤嘤呻吟了好半天。

　　呜呜……这女人就是个魔鬼。

　　“喂，臭丫头，你别着急走啊！倒是先把我放下来！”段瑜桑撕心裂肺的嚎叫声在山中余音绕梁，怕是一时片刻都消不去。

　　五千年，他都未曾去药王谷寻她，他是不是真的从未将她放在心上？果然，他的心比万年玄冰还难融化。听段瑜桑说，吃过她的药后，洛云霄的身体已经明朗了许多，未亲眼所见，她依旧不放心。

　　小九心中忐忑，后知后觉才发现已到后山。而当她看着后山那一园花草时，傻站在原地愣了半响。

　　碧落峰终年白雪皑皑，不生草木，这是洛云霄亲口告诉她的。之前她还尝试带些花草朋友回来种养做伴，可无一例外，都枯死了，这也让她倍感愧疚。之后便再未生过在碧落峰种花种草的念头。

　　当然，她是个例外，至于原因为何，大概也只有她是神草这个理由可以解释了吧！

　　小九带着满心疑惑在园中游走，园中除了种满了各种奇花异草，还修砌了一座凉亭，亭中摆有一盘未解的棋局，茶杯还冒着热气。

　　小九连忙往里寻，果不其然，她便在花草丛中瞧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白衣男子手提玉壶背对着她，正悉心给花草浇水，金辉映照，衬得他温润如月。

　　这一幕，如此熟悉。

　　小九眼眶湿润，她小心翼翼地靠近，生怕打扰了这副许久未见、甚是想念的美景。

　　“回来了。”

　　在她还离他五步远的时候，他出声叫停了她。

　　之前有给她施过同心术，只要她在他方圆十里，他便能感应到她的位置，所以从她踏入碧落峰时，他便已经知晓。他欣喜万分，心下却困惑丛生。这同心术易解，不想如今竟在。

　　“云云，我好想你。”

　　小九猛地上前，从背后紧紧抱住他，像只八爪鱼似的。

　　洛云霄低头温柔含笑，不忘取笑：“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

　　他顺势稳稳背着她，任由她玩弄自己的头发，满脸宠溺。

　　你不就喜欢那孩童模样吗？

　　心中蹦出的话瞬间在她身上泼了一盆冷水，小九惶恐，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这样的自己。

　　玩了一会，她便消停了，安静地趴在他背上一动不动。洛云霄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背着她来到凉亭。

　　两人静默许久，似乎谁也不愿打破这片刻的宁静。

　　小九趴在他耳边，声如蚊哼：“云云，对不起。”

　　洛云霄愣了一下，无奈苦笑道：“你没有错，你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我，我又怎会怪你。”

　　看来，他已经都知道了。

　　如此，小九也不觉惊讶。毕竟有段瑜桑这个大嘴巴在，他知晓那是早晚的事情。

　　小九松手滑下，刚站好，洛云霄就转过身来，两人目光倏然对上，洛云霄慌张地撇开了目光，小九的心顿时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她有些小兴奋，又有些害怕，却依旧十分矜持地站在原地，双手紧紧揪着裙纱，满脸希冀地询问：“云云，我这样，好看吗？”

　　言罢，见他抿嘴不做回答，她心里更是七上八下，那双黑漆漆的眼珠转的飞快，她只能细声细语道：“虽然跟你比起来，一定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洛云霄望定她，表情略微不太自然：“九儿，你长大了。”

　　说完，身影一隐，人又跑回去继续浇花了。

　　原本对自己容貌还算满意的小九瞬间自卑起来，难道他觉得她很丑吗？还是，他不喜欢这种类型？

　　“你躲着我干嘛？你不喜欢我这样吗？”小九鼓起勇气凑上前去，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没有。”

　　洛云霄立马否认，他眼神闪躲地别过脸去，支支吾吾道：“现在这样挺好的。”

　　但是，他的反应在小九眼里就变得不太一样了。

　　难道已经丑到他连正眼看她一眼都不愿了吗？小九失望地“哦”了一声，小声嘀咕：“那就是不喜欢。”

　　在药王谷时，她就期待着他能瞧见她成年时的模样，可如今……

　　小九长吁短叹，然后摇身一变，选择变回了孩童时的模样。此刻，她心中更加坚信，洛云霄更喜欢她孩童模样。

　　洛云霄看着她默了半响，沉声道：“你还是变回来吧！其实……其实很美。”

　　就知他口不择言，还好试探了一下，若他果真喜欢那孩童之身，那她也只能委屈委屈自己。不过若真如此，那她确实太委屈了。

　　小九心中喜不自胜，连忙又变了回去，上前牵着他的手，不喋不休：“云云，那你到底有没有想我？小九可想你了。”

　　可她一凑近，洛云霄就像被烫到一般，瞬间甩开，连连后退。

　　见他反应如此之大，小九误以为寒毒又发作了，连忙上前询问：“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洛云霄忙摇头，不敢与之对视。

　　“你……”

　　看他神色，小九放心不下。

　　“你在药王谷过得可好？”洛云霄直接打断她的话。

　　难得他主动询问，小九心中欢喜，不假思索道：“都挺好的。”

　　洛云霄微变的脸色被她捕捉到，小九突然意识到不对，又连忙加了句：“当然，若是能日日见到云云，就再好不过。”

　　洛云霄语塞，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你放心，我今后一定日日陪着你，你赶我走我也不走了。”小九笑靥如花地看着他，他越躲，她凑得越近。

　　段怜斯到底都教了她什么，怎么这般……这般会撩人心弦。

　　洛云霄胸口起伏，呼吸也渐渐加重。

　　“你不回药谷了？”

　　“嗯！”小九思索了一下：“要不把药谷搬过来吧？”

　　“胡闹…”洛云霄气得双目都瞪圆了。

　　两人在园子里进进退退，也不知是不是热的，洛云霄脸上竟多了两抹红晕。

　　小九玩得不亦乐乎。

　　“那你到底有没有想我？”

　　“……”

　　“想与不想几字，就如此难做回答？”

　　面对她锲而不舍地追问，洛云霄迫于无奈，只得认命地点了点头：“想。”

　　“当真？”

　　闻言，洛云霄毫不留情地在她脑门弹了一下，掷地有声道：“自然是真的，我何时骗过你。”

　　小九抱着脑门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又问：“既然想我，那写给你的信为何一封不回？”

　　“……”

　　这丫头如今怎的这般难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