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定九穗》即墨亦琪

17、天劫 “有我在，

　　子夜，小九才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房中。

　　他走了，他好像真的走了。

　　初晨，陌花苑内，鬼来鬼往。行色匆忙的小鬼们皆噤若寒蝉，面色苍白。几个被留在屋内伺候的丫头更是股战而栗，从始至终，连头都不敢抬。

　　“云云……云云，别走……”

　　段瑜桑板着脸守在床边，艳丽的凤眸此刻正忧心忡忡地盯着躺在床上的可人儿。她小小的手紧紧拽着他的衣摆，口中喃喃自语，似乎被可怕的梦魇缠住了。

　　他曾试图掰开，可是他一用力，那张精致的小脸便委屈巴巴地皱成了一包子，眼泪像不要钱似的，哗啦啦地流，看得人心疼不已。最终也没能狠下心，便随她去了。

　　殿内外虽燃有烛火，但依旧挡不住这冥界的阴气。看着小九那苍白的面容，段瑜桑大掌一挥，冥王殿外，猝然明亮如昼。

　　光束掠过小九的眉眼，段瑜桑垂眸仔细端详着她的睡容。即便此刻她的五官拧紧，但不得不再次感叹，这丫头的眉眼生得极为好看。

　　浓密卷翘的睫毛轻轻颤动，带着琉璃般的星光，如瑶池边翩翩起舞的雪精灵，扑闪扑闪，给人一种纯净而神秘的视觉冲击。将来等她眉眼长开了，怕是要比他这双令群仙嫉妒的凤眸更加令人惊艳。

　　不过，最令人惊艳的还是他刚刚踏进她房间时所看到的一幕。

　　那时刚入卯时，还在睡梦中的段瑜桑被慌慌张张的小黑小白给叫醒了。还未来得及换件衣衫，就已经被半拉半拖地带到了陌花苑。

　　刚踏进房门，就看到小九被一股金灿灿的灵气包裹着，悬浮于半空中。那张玲珑剔透的脸此刻正散发着暖意的金霞光芒，圣洁而又高贵。此时的她仿若一只初入世途的小精灵，让人望而沉迷，深陷其中。

　　愣了片刻的段瑜桑很快便反应过来，忙上前查看，便发现了端倪。这股包裹着她的灵力并不像看起来的那般温柔可亲，反倒散发着一种慎人的压迫感。他越靠近，那股压迫感便越强，甚至开始攻击他，看来是将他当成了入侵者了。

　　看着身上被灵气化刃而划过的皮肉之伤，段瑜桑双眉都快皱到一块去了。他将手扣住了小九的手腕，但仍探查不到那股灵力的来源，只能先替她压制住。

　　可没多久，他就发现事情不太对劲。显然这股灵力是在守护这小丫头，但与此同时也在折磨她。感觉到小丫头的四肢一直如炎石般滚烫，温度不降反升，连同她的神识和灵脉也已经紊乱无章，段瑜桑心头猝然一紧。至于那股灵气，一直在她体内横冲直撞，仿佛要将她撕碎一般。

　　他虽未学医，但打小跟在段怜斯身边，耳濡目染，他多少还是略懂些皮毛。小丫头如今的症状好似走火入魔的迹象，但却又与之有所不同，这不同之处便在于走火入魔通常是灵力外泄，但她的灵力不减反增，甚是古怪。

　　段瑜桑心里着急，一时间却又摸不着头脑，连忙派人去叫段怜斯。

　　但最终的结论更加难搞，段怜斯对小九的症状也是毫无头绪。经过一番探查，他只留下一些静心安神的药，每隔一个时辰服用一次，叮嘱他时刻守在她身边，用仙气助她运转体内灵气，等他回来。

　　段怜斯一走便是好几个时辰，段瑜桑等着越发煎熬，派出去找洛云霄的小鬼又迟迟不回。他看着依旧徘徊于噩梦中的小九，幽幽叹了口气：“臭丫头，你可不能出事啊！”你若是出了意外，洛云霄怕是会砸了冥王殿。可是，洛云霄到底跑哪去了，关键时刻找不着人影，平时不是最紧张这丫头的吗？

　　再说洛云霄，他在外魂不守舍地游荡了一晚，刚回府，便瞧见一群侍女行色匆匆地在庭院里进进出出。本来他也不太在意，直到发现她们赶往的方向是陌花苑，他的视线就不由地往那边飘去，望向那庭院，莫名不安。

　　心里终究还是放不下，回到屋内的他又辗转折回，拦住了一急冲冲的侍女，沉声问道：“府内发生了何事？”

　　“回上仙，是小九主子突然卧床不起，王已经在旁守了一整夜了。”那碧衣侍女一瞧是他，连忙屈身作揖，内心的恐惧让她那单薄的身子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这位云霄上仙最近在府内的传闻她也略有耳闻，众人皆言其性情古怪，嗜杀成性，还是那位失踪有五万余年的弑神的私生子。

　　一听到小九有事，洛云霄心下一急，想赶过去，但一回想起昨夜之事，他便又踟蹰不前，又问：“可曾唤了怜斯医尊来看过？”

　　“已经唤过了。”侍女头压得极低。

　　“那是否无碍？”

　　闻言，侍女忍不住抬头偷看了眼这别别扭扭的上仙大人，摇头如实答道：“怜斯医尊说小主这病奇怪得很，他已经出府寻药去了。”

　　洛云霄的脸色瞬间阴沉，吓得小侍女一双托着水盆的芊芊细手一直发抖。直至洛云霄消失在走廊尽头，她才敢扶着身旁的栏杆喘口气。

　　洛云霄火急火燎地赶往陌花苑。其实对于小九想去药王谷的想法，他从未怨她。昨日想了整整一夜，心绪也通透了。

　　他的愤然不过是痛恨自己找不到理由来挽留她，他不得不承认，离开寝殿的那一刻，他有史以来第一次感觉到害怕。他害怕，此次放手，她再也不会回到他的身边，她会留恋于外面的花花世界，觉得与他在一起的时光索然无味。但是，即便她不愿回来，即便他再不舍，他更不愿亲手折断她的羽翼，她并非笼中之鸟，她也有她的大千世界。

　　但那时的他并不知晓，于几万年后，小九与他再提及此事，却是啼笑皆非。或许这冥冥之中的一万种可能他都想到了，却唯独低估了她对他的真心。

　　当然这些也都是后话了。

　　小九安静地躺在床上，面色苍白，身子单薄，仿佛一阵微风吹来，都能将她带走。而那双爱笑的眼眸此刻正紧闭着，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在做噩梦，眉间已然皱巴成了一个“川”字。这一幕，让洛云霄更是心疼不已。

　　段瑜桑轻柔地帮她擦拭着额头的虚汗，另一只手紧握着她的小手，为她调理体内灵气。察觉到身后有人，他身子微微一怔，熟练地将被子掖好。

　　“一整夜去哪了，不知道臭丫头一直在找你？”段瑜桑头也没回，言语中略有不满。

　　洛云沉默许久，方道：“她，无碍吧！”

　　“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并不代表安全。也不知为何，她的身体像个无底洞似的，竟然一直在不停地吸食灵力。还好这次发现的早，不然……”段瑜桑欲言又止，他虽然心疼这丫头，但洛云霄的性子他最了解，如今他肯定十分难过自责，暂且别给他插刀子了。段瑜桑轻叹一声，问道：“段怜斯走前让我问你件事，小丫头修得这上仙之身，可曾历过天劫？”

　　“上仙之身？”洛云霄满眼错楞，他之前就对小九的修为颇为疑惑，明明只是个再寻常不过的散仙，但修为、灵力却远不止于此。他也曾探其灵脉，并未发现不妥，因此他也并未讲此事放在心上。现如今又怎会一夜间便修得了上仙之身，这样的事在四海八荒可都从未有过先例。洛云霄百思不得其解，他走到小九床前，再探灵脉，心下一怔，自言自语道：“原来如此，竟擅作主张封印灵力。可是，她为何要这般做？”

　　“唉！数万年过去了，你除了修为有所退化，其他都还是老样子，果真是个榆木脑袋。”段瑜桑低声嘟囔，言语中满是嫌弃。

　　“你说什么？”

　　段瑜桑别有深意地剜了他一眼，轻咳道：“没事，就当我啥都没说。”

　　不过好在洛云霄此刻一整颗心都系在臭丫头身上，根本没有心思关注他，所以段瑜桑幸运躲过一劫。虽说他俩有几万年未见，但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他发现，无论是相貌还是性情，如今的洛云霄跟年少时的白洛云几乎所差无几，唯一的一个变数就是身边多了个她，一个能让他偶尔将隐藏的情感表露于外的她。

　　“你方才问小九是否历过天劫？”

　　“嗯！段怜斯猜测，她之前极有可能因为机缘巧合避开了天劫。可众生皆知，天劫哪能轻易躲过。相反，这拖的时间越长，积累的劫数只会越多。如今看来，此次于她，怕是场大劫。”段瑜桑将段怜斯的一番话原封不动地告知于他，又忧心忡忡道：“如若此次灵力暴涨真与天劫有关，以她现在的修为，怕是抗不过。”

　　天劫？难道她最初化形时便已然上仙之身？那…那这次怕是九死一生…回想起以往种种可疑的迹象，洛云霄的脸色越来越差，内心的寒意慢慢渗透进骨髓。比起毒发时的切肤之痛，此时心神所承受的疼痛反而更让洛云霄害怕。

　　见他神色异常，段瑜桑的眼眸也渐渐暗淡下去。。

　　“没有其他办法了吗？”洛云霄紧紧握住她的手，声音冷冽，神色凝重。

　　这求人的语气…段瑜桑颇为无奈，却也心疼。

　　虽说这臭丫头平时对他既毒舌又绝情，但相处久了，段瑜桑觉得她还是有几分俏皮可爱的。若她真出事，洛云霄怕是不会原谅自己了。段瑜桑拍了拍洛云霄肩膀，起身，沉思片刻，语重心长道：“段怜斯已经去找法子了，但你也不要抱太大希望。若是天定之劫，无人能逃过的。”

　　果真没有办法了吗？难道要这样眼睁睁看着她死吗？洛云霄怔了片刻，害怕地摇头。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一想到小九魂飞魄散，从他的世界彻底消失，洛云霄只觉心如刀绞，他捂着胸口，咬牙道：“不可以，她不能死，她还小，她只是个孩子。”

　　心口的阵痛缓缓侵蚀至他的神识，思绪一片混乱，搅得他头痛欲裂，一双明亮眼睛渐渐变得混浊不堪。顷刻间，洛云霄的脑海中闪过无数零碎画面：画中有个一小男孩，还有一位年迈的老者，画面再一晃，又看见了自己，卧于荒谷，立于仙山，坐于大殿。耳边传来阵阵回声，那声音温柔而细腻，海纳百川，忽近忽远，安抚着他此刻焦躁不安的心，倍感亲切。

　　“天劫，实乃天命，命定劫数，逃之不得。云儿，你的九重天劫，为师只能帮你到这了，剩下的，还得靠你自己。”

　　“云儿，为师虽无法改变你的命格，但你要时刻谨记，为善为恶，源自人心，一念为善乎，一念生恶乎，心不动，方勿堕。”

　　“今日赐你月华与霜花，是望你往后能好好守住四海八荒的安宁。上天待你不公，让你背负了这世间最残酷无情的命数，为师无法扭转这一切。所以，以后即便沾上再多鲜血，只要你还手握月华，就不可失了本心。”

　　“避雷珠是为师送你的生辰礼。它也没什么大用处，最多就能帮你挡下两道天雷劫。以后若是能寻得上古神草九穗禾，再结合避雷珠，那九重天劫，也是不足为虑的。”

　　“洛云霄，快醒醒，洛云霄……”洛云霄沉浸在幻境中无法自拔，只隐约听到有人一直在他耳边唤他名字。

　　“洛云霄，你快醒醒，小九还在等着你呢…”

　　小九？小九是谁？…

　　月华颤颤巍巍地在他臂膀划了一剑，洛云霄这才从那恍恍惚惚的零星镜像中回过神来。此刻的他，竟不知为何泪流满面。但他已经无暇顾及那些记忆是否是属于他的，他干净利落地擦干泪珠，伸手紧紧抓住段瑜桑的手腕，如同人溺水时抓住水面仅有的一块浮木。

　　他望着窗外异象，毅然道：“我有办法，你这冥界可有荒芜之地？”

　　段瑜桑从未见过他那般失魂落魄的模样，眼泪好似洪水，涓涓而下，一颗颗打在地面，吓得他都不敢上前。

　　见他回神，段瑜桑这才松了口气。

　　“不余山西侧的黑木林已经荒废许久……”

　　话还未说完，洛云霄已不见踪迹，连同床上的小九也一同消失了。

　　冥界本暗无天日，昼夜无差，不过好在最近有冥王殿的夜明珠照明，倒也没有那么阴冷可怕了。可黑木林不同，它是冥界致阴致寒之地，瘴气极重，传言是个连鬼都不敢去的地方。

　　此时，黑漆漆的黑木林深处，瘴气缭绕，一阵阴风刮过，四周传来阵阵野兽嗷叫声，仔细一听，却又似婴儿哭啼之声，惊悚异常。

　　洛云霄用仙气筑成结界球，以免瘴气入体，伤及小九。到黑木林正中心，洛云霄方才将小九放置在软榻上，他右手一摊，一颗胡桃般大小的蓝色琉璃珠躺在手心，琉璃珠在黑夜中散发着深蓝色的光晕，珠内一直冒着点点火花。

　　“有我在，别怕。”洛云霄俯身凑到她耳边，轻声细语地安抚着，小九那皱成一团的眉心竟慢慢解开了。

　　霎时，黑木林上方突然乌云密布，雷声四起，阴风肆虐。原本阴森恐怖的黑木林瞬间就成了修罗场，巨风如同一巨大漩涡，将地面仅剩的草木连根拔起，夹杂着大大小小的碎石，严严实实地包裹住了整片黑木林。而天上的乌云亦犹如洪水猛兽一般，黑沉沉地往黑木林压去，越积越厚。

　　从另一边焦急赶来的段瑜桑和段怜斯就这样被挡在了外面，二人一脸诧异地看着眼前的情景，四目相对，一时相顾无言。

　　十几万余年来，如眼前这般惊天动地的天劫怕是已难得见到一二。众神皆知，这天劫的重域越高，代表着此人的造诣也越高，则所承受的天劫也便越险。

　　眼前这九重天劫，除了十万年前弑神飞升为神君时方有幸见得，这次，怕是这十几万余年来的第二次了吧！

　　如此，段瑜桑更加站立难安，他召出长情强攻，可几次都被那漩涡的余威给震飞了。

　　见他身上多处被碎石划伤，却还不要命的往上冲，段怜斯实在看不下去了，便只得用捆仙绳将他绑住，阻止让他继续自残。

　　“这可是九重天劫，你是进不去的，别白费力气了。”

　　段怜斯的手心已然湿透，此时事态险峻，他不能乱了方寸，只希望那两人能相安无事的出来。

　　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响彻云霄，紧接着，乌云深处劈下来一道极速的闪电，那道耀眼的电光与地面连接的瞬间照亮了整片黑木林，但光明转瞬即逝，死气沉沉的黑暗又即刻笼罩回来，地面也被这闪电劈得晃动了两下。

　　第一道天劫竟然来得如此之快…

　　“你放开我，你不试试怎么知道能不能救她。你永远都是这样自以为是，不然当初也不会……”

　　每次大祸临头以及生死攸关之际，他总是摆出那副淡定从容，置身事外的模样，实在让人很不爽。段瑜桑紧拽着段怜斯的衣襟，红彤彤的怒眼狠狠瞪着他。但话一出口，他就自己说错话了。

　　段怜斯面色苍白，眼神透露着自责与哀伤。

　　由于心中的怒气无处释放，憋得段瑜桑只能气急败坏地捶地撒气：“你既然知道这是九重天劫，那你应该也清楚，洛云霄如今并不是白洛云，而且他本来就有伤在身，他能有什么法子抗下这九重天劫，难道用他的肉身去抗吗？”

　　雷鸣虽响，但段瑜桑的这声怒哄却更为嘹亮，闻者震梀，说者却猛然惊醒。二人不约而同地看向那黑木林深处，呆愣在了原地。

　　用肉身去挡？若是换作以前的白洛云，这种蠢事他定然不会去做。可此时在黑木林的是洛云霄，而历劫之人又是小九，如此，这种蠢事他也不是做不出来。

　　外面的二人还未能从惊愣中回过神，黑木林的上空霎明，第二道天雷已如期而至。第一道天雷威力巨大，第二道的威力只会更强，这一次，不仅黑木林的万物都化为了尘烟，黑木林外方圆五里的草木也被雷电瞬间给劈焦了。

　　见此场景的段某二人也再没那个闲工夫斗嘴，两人立刻合力做了一道结界，好减少天劫对此处的破坏。

　　沉睡中的小九仿佛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在梦里，四周忽明忽暗，却死一般的寂静。她不知身处何处，只隐约感觉洛云霄紧紧将她揽在怀中，他面色惨白，青筋暴起，唯有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眼格外清明。

　　小九尽力睁开那沉甸甸的双眼，小声试探地唤道：“云云。”

　　“我在。”

　　熟悉的声音让她忐忑不安的心终于得以平静，她嫣然一笑，欲贴近好瞧得再仔细点。可她一动，那微热的手掌便轻轻覆在她眼眸上，眼前瞬间又是一片漆黑。但是，此刻的黑暗对她而言却没有方才那么恐怖了。只要有他相陪，即便堕入无间地狱，她也不惧分毫。

　　“有你在，真好。”

　　那抱着她的手臂越来越紧，她跟他贴得越来越近，小九甚至能清晰听到他强劲有力的心跳声，这一切，都让她倍感安心。

　　天生异象，月七正面色凝重地望向冥界的方位，他手握黑羽，在掌心反复敲打。脑中盘算着到底是哪位仙家飞升，竟能有如此壮观。可惜壮观难见，却也不见得是件好事。看来，六界又要不太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