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许诺·青阳》东尹

4、第 4 章 又是那间破

　　又是那间破酒馆。
　　少昊和青阳碰撞着酒坛，大笑着喝酒。好久好久，不曾如此快意酣畅。
　　阪泉之野，青阳灰白的脸和僵硬冰冷的身体还一直浮现在他脑海，而像这般与他醉酒笑谈之事恍若隔世。
　　少昊迷迷糊糊地眯着眼笑，说：“是你死了我梦见了你，还是我死了你梦见了我？”
　　青阳歪着头想了想，道，“非得选一个的话，我希望是后者，我可不想只在梦里喝酒。”
　　“也好，不至于我酿的酒没人喝。”少昊的双眼有如两泓千里碧波，淡淡的笑意如同波纹就在这平静的水面轻轻荡漾开来。
　　青阳说起自己起死回生这一奇遇，笑得像那个夏日午后走进打铁铺的少年，颇有感慨，又有点没心没肺。
　　一切都归功于出征前茱萸煞有介事地要他揣着怀里的一件宝物。
　　那是青阳在一次平定海妖叛乱时得到的一颗海底至宝，凝元珠。
　　传说这颗珠子是曾经灵力最强的海妖的内丹，在海底一处灵力充沛的地方滋养了上万年，自然而然地形成了聚集周围灵气的能力，能使散了的魂魄重新聚集，凝结精元，甚至能够起死回生。不过终归只是传说，也无从考证。
　　当年青阳拿到珠子，只是嗤笑一声，“灵力最强的妖，不也化成一堆海上的泡沫。”回头就把珠子扔给了茱萸，“我用不着，你留着保你的小命吧。”
　　茱萸双手捧着珠子，一边不满地嘟囔着，“不就是说我灵力低小命难保嘛！我听懂了！”一边看着珠子上流转着温润的光泽，欢喜道，“真好看！”
　　然而阪泉大战之前，茱萸把珠子放进青阳的衣服里层。意料之外，竟救了青阳一命。凝元珠将青阳原本破碎的灵体收集重塑，又在灵气充沛的归墟水域聚集了大量灵气，青阳身上的伤，体内的毒，全都消失得一干二净。不过那颗珠子，也化成了虚无。
　　少昊听着听着竟鼻尖一酸，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手还在微微颤抖。这一刻，少昊才敢相信，那个曾经和他豪饮千杯不醉，笑容灿烂的青阳真的回来了。
　　青阳将这尽收眼底，笑着又喝了一大口酒。
　　少昊连连和青阳碰杯灌下了好几坛子酒，好像这样才能够平静下来好好地说话。许久，他找回了那个会和青阳一起分析局势的自己，“你这次出现，时机恰到好处。”
　　而青阳只是缓缓饮完了手中的酒，换了一坛，“我不会回去了。”
　　少昊一怔，继而了然地点点头，没继续说什么，只是喝酒。
　　两千多年的相遇相知，在这劫后余生的重逢之中，就是这么简单明确。
　　青阳死的那天他就知道，其实青阳一直没变。为了母亲、为了弟弟和妹妹，他才成为了轩辕青阳。如今，他要守护的人都已经离去，他还有什么理由再回去呢？那个冰冷的王座，那条孤独寂寥的路，从来不是他真正想要的。
　　青阳痛饮着，脸上布满水痕，分不清是酒是泪。
　　他从归墟醒来那日，第一时间赶回朝云峰。然而他看到的，却是母亲的葬礼。其时已到了葬礼的末尾，青阳伏在重明鸟上，泪如雨下，身子簌簌直抖，仿佛风一吹就会从重明鸟背上掉下来。
　　葬礼结束，底下的人纷纷散去，最后只剩下了阿珩，还有两个不认识的小孩。阿珩脸上尽是绝望，对着嫘祖的坟墓说着什么，良久才带着两个孩子离开。
　　青阳没有看到昌意昌仆，很是心惊，心中冷得更加彻底，痛苦胜似千刀万剐。他不清楚现今的局势，不知道自己到底沉睡了多久，昌意又面对了什么。
　　他这一觉太长，代价太重，他曾想过如果自己不是那个强大的轩辕青阳，如果自己不在，母亲和弟弟妹妹会面临什么。可当这一切都成真，他面朝自己母亲的坟茔时，前一刻死而复生的喜悦，全部变本加厉化成此刻无法抑制的痛苦，来势汹汹地将他冲垮，生不如死。
　　他的痛苦和无奈找不到一个倾泄的出口，只能行尸走肉一般降到地面，在嫘祖的坟前一个一个重重地磕头，磕得鲜血淋漓，泥土掺在额头的血上，分外狰狞。
　　那晚青阳变幻了容颜，用了点心思，让茱萸相信自己是轩辕大殿下的密探，殿下重伤前调他回朝云峰，让茱萸大小事务都要告知他，但他的存在却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阿珩自休于少昊的消息遍布天下，他明白，阿珩要离开了。而黄帝的重伤，滞留了阿珩的脚步。青阳看着阿珩，又欣慰又心疼。比起昌意，阿珩更能担大任，而且远比他想像的坚强。只是他更愿意她还是那个娇气的小妹，能够对着母亲和哥哥撒娇，活得自由快乐。青阳轻轻抬手，又为朝云峰下了一场雪，只是，这一次，再没有人会在雪中嬉闹欢笑，去采摘新鲜的冰葚子了。
　　少昊独上朝云峰时，青阳设了法阵，待少昊走进阵中，便风雪大作，飞沙走石，草木皆化为利刃，全部向少昊席卷而来。少昊也不知怎的，竟不抵御，也不试图破阵，任凭风沙草叶刮得他遍体鳞伤，血流不止。
　　那时他只当那是青阳在时，设在朝云峰抵御外敌的法阵，是青阳的阵法。就当是青阳在惩罚自己了，他不禁觉得可笑，是自己葬送了世间最不可求的温暖，竟然懦弱地想要凭这小小皮肉之苦寻求安慰。
　　青阳化身密探在朝云峰时，茱萸叽叽喳喳地告诉他各种消息，态度恶劣，对他指手画脚的，他没想到平时听话乖巧又笨得可以的茱萸原来也有这样嚣张跋扈的一面。
　　一句句都是，“殿下说过……”，“殿下不喜欢……你别……”
　　青阳坐在崖顶一言不发，任凭冷风习习，茱萸叽喳了半天，突然凑了过来，凶他，“不许你学殿下！你学不来的。”
　　青阳愕然。
　　朝云峰上，每一处他所熟悉的景色都荒凉萧瑟，无穷的思念和悲伤盘亘在他心底。
　　母亲、云泽、昌意……他隐忍了几千年，到最后，最不想发生的还是发生了，昌意还是成为了第二个云泽，母亲再次历经丧子之痛，青阳自己，再也没有母亲和弟弟了。
　　两千多年的隐忍，一改本性，将漫长的时光投入到争权夺利、辛苦算计之中，从未有一刻懈怠，苦心孤诣、步步为营，看似风光强大，实则力倦神疲，满心以为能够凭一己之力求得家人平安幸福，不曾想，千年的苦心尽皆东流。
　　少昊和青阳用力地碰杯，撞得酒坛子乒乒乓乓，酒水激荡。
　　青阳双眼朦胧，脑袋醉得晕晕乎乎的，看见了云泽在对他笑，昌意陪着母亲走来，他们也在朝他微笑。青阳很想告诉他们，阿珩终于追随了她的幸福，她自由了。
　　酒水一坛坛灌下，好似要把过去千年未曾尽兴的酒补回来。直至深夜，万家灯火皆休，只一家破酒馆，还亮着灯笼，还飘着酒香。
　　“来，敬你大难不死。”
　　“敬我了无牵挂。”
　　少昊惨笑，“敬我心狠手辣。”
　　“敬世事不如意。”
　　“敬海妖。”
　　“敬美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