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许诺·青阳》东尹

5、第 5 章 轩辕和神农

　　轩辕和神农那一役，轩辕的大殿下青阳力挽狂澜，扭转了整个战局。神农全军覆没，轩辕大军重伤，轩辕王姬战死。所有士兵带着胜利回城的那一天，满怀着最热切的情感，终于——回家了！
　　消息传来的时候，黄帝大喝一声“好！”，然而在听到关键时候是青阳力挽狂澜时，眼中满是复杂，笑意渐冷，“不愧是我儿子！”
　　清清淡淡的月牙挂在夜幕中，然而星光黯淡，衬得那月牙几分孤单。
　　黄帝依旧是那个威严的帝王，只不过看着指月殿窗外月亮的那个背影，在山一般的坚毅中，多了一分苍老。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你又利用了一个好机会，在轩辕大军几乎走投无路时扭转乾坤，现在整个天下都知道轩辕没你不行。”黄帝的语气冷得像一把利刃。
　　而青阳只是恭敬地站着，一声不吭。
　　黄帝冷冷地问，“你怎么不说话？”
　　青阳道，“孩儿在等父王说完。”
　　“你这是什么态度！”黄帝怒道，“你以为你现在众望所归就有恃无恐了？你以为轩辕当真没你不行？你不要忘了，只要我在一日，轩辕的王座就轮不到你。”黄帝冷哼一声，讥讽道，“我倒忘了，你身边有个使毒的高手。”
　　青阳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父王误会了。”
　　“哦？”黄帝挑眉，想看看青阳还能编出什么。
　　“孩儿是来向父亲辞行的。”
　　“你想去哪？”
　　“天下之大，去哪都行。”青阳淡淡地说，“第一次阪泉大战时，轩辕青阳就已经死了，死在了去归墟的路上。若不是机缘巧合，靠凝元珠救了一命，儿子现在应该长眠于归墟水域。”
　　黄帝懂了，当时离朱禀报青阳在归墟水底的水晶洞疗伤，事实上，他们见到的那个并不是真正的青阳。他突然有些震撼到，胸中钝痛，脸色难看，他竟然连自己的儿子死了都不知道。
　　“活着就好！”他眼眶一热，呼吸粗重，心头各种情绪激荡，脸上却什么也看不出来，少顷，他声音平平地问道，“那你现在又是在做什么？什么叫做天下之大，去哪都行？你又在谋划什么？”
　　黄帝看着青阳，总觉得和往常有点不一样。
　　“爹！”几千年前，青阳就是这么称呼黄帝的，上一次见面，也就是阪泉大战，青阳临死之际，那一声“爹”，拉近了父子之间的距离。此时此刻，这一声“爹”，是感激，是愤懑，是道别，“轩辕的王座，从来非我所愿。我从归墟醒来那日，正当母亲大丧，我连母亲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那时我便只当青阳已死，若不是小妹出征，青阳不会再出现在世人眼中。请父亲原谅儿子不孝，从此不能在父亲膝前侍奉，治理天下的重担，儿子也不能替您分担了。”
　　黄帝怔住，忽而想起，几千年前，轩辕建国不久，那时辅佐在他身侧的是云泽，而青阳，只是一个吊儿郎当的普通少年。
　　夷彭已死，整个轩辕没有任何人有和他夺位的实力，当初让青阳与云桑大婚，实则已经确立了储君，更何况青阳如今确实是众望所归，即使是黄帝，想要打压他也不是那么轻而易举。然而就在这样的局势下，他要离开轩辕山。
　　黄帝不会懂，他一直以为他的这些儿子都对他的王位虎视眈眈，青阳在这样的大势下居然会选择放弃。可是他又好像明白，嫘祖走了，昌意走了，阿珩走了，整个朝云峰就像空了一般，这些年的诸多变故，就是刚强如他，都不免觉得有些承受不住。与其说青阳之前对他毕恭毕敬是因为他是一个帝王，是他的父亲，倒不如说，是因为他是整个朝云峰的威胁。
　　青阳认真地说，“孩儿还有一事要求父王。”
　　“何事？”
　　“求父王照顾好颛顼。”
　　在朝云峰时青阳问颛顼跟不跟他走，小颛顼摇了摇头，眼神坚定，说：“我要留下来，守着爹娘和奶奶，守着朝云峰。大伯放心，颛顼会照顾好自己。小夭最喜欢凤凰树下的秋千了，等她想回来时，我就陪她一起玩。还有奶奶的心愿，总有一天，我会帮她实现。”
　　青阳心疼地看着颛顼，这个孩子有着不合年龄的老成，昌意的孩子却没有昌意那样的温柔，反而有些像青阳自己。
　　青阳摸着他的头，轻声道，“这些，本不该你来承受的。”
　　“我不怕！我不想再失去亲人了。大伯、姑姑、小夭、茱萸姨，我都想你们好好的，想去哪就去哪，不上战场就不上战场。我要留下来。”留下来，等到我能做主的那天。
　　他一直记得，爹娘不想去战场却不得不去，结果爹娘死了；姑姑也不想去战场，也差点死了；姑姑出征前，小夭不得不被送走；奶奶恨极了爷爷，尸骨却不能如愿归葬青龙之首。
　　“好。你留下来，跟着爷爷好好学。如果你遇到了什么危机，可以去高辛。”青阳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高辛的俊帝，是我的朋友，无论是看在我还是你爹的面上，至少会保你一命。”
　　黄帝盯着着青阳，过了一会，仿佛刚刚会过神来，苍老的声音很平静，“颛顼是我的孙儿，我自然会照顾他。”
　　“谢父王。”青阳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夜晚的风似有若无地飘进殿内，把遥远的记忆零零散散地吹到孤身一人的黄帝眼前。他看见迷雾之中飘来的一个个人影，他们的面容迷迷糊糊，重重叠叠，他却都清晰地知道是谁。阿嫘、彤鱼、云泽、阿珩、夷彭、昌意、青阳……每一张熟悉的面孔渐渐远去，倏忽间，他有点惊慌失措，不知不觉，他的手已经抬了一半。
　　如今的朝云峰，斯人不在，只添了几座坟茔。几千年来，他已经忘了青阳曾经的样子，他也以为青阳只是个野心勃勃的臣子，却没想到，一直是自己失却了那颗为父之心。
　　想到颛顼，那颗隐隐作痛的心稍稍和缓，朝云峰总算给他留下了点什么。
　　曾经那个志存高远，意气风发的自己，如今已是面容枯槁；曾经那个身披战甲，从容地与他驰骋沙场的女子，早与他恩断情绝；曾经那个在他怀里笑容娇媚，轻声细语的女子，现已身葬黄土；曾经亲切地叫着他“爹爹”的孩子，死的死，走的走……他拼搏了半生，到头来，身边的亲人，一个一个离他远去。
　　承恩殿内，消息传来，轩辕虽然取得了这一役的胜利，然而损兵折将，不仅轩辕王姬战死，轩辕大殿下青阳，在第一次阪泉之战时重伤未愈，这一战又凭一己之力挽回败势，导致伤上加伤，无力回天。
　　少昊独自一人站在偌大的承恩殿内，仰头望着浩瀚天上稀稀疏疏的星星，宽大的衣袍衬得他形销骨立。夜风寂寂，墙边一丛月下青竹，疏影摇曳，仿佛当年那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就站在那里，端着酒盏，邀着青阳一起品酒。
　　这个天下，站在权力顶峰，或者走在这条路上的，只剩下自己了。孤孤单单的一个，曾经好几百年也是这么过来的，也没觉得有什么，只是曾体会过知己相伴的美好，再重回那漫漫长路时，孤独寂寞便分外难熬。
　　水声嘀嗒，不像水漏，更像是他心上绵延不绝的冰川的一角在融化，很轻，很微弱，却难得有一片小小的柔软。
　　尽管王座冰冷，人心叵测，这世上，总还有一人，懂他所思所想。他所放在心上的那些人，也许此生不能再相见，但他们，或许就在他想要守护的灯火之中。
　　*
　　青阳叼着一根青草，晃晃悠悠地往山下走。
　　此时已经离开轩辕山很远了，山路上不见人影，倒是树木郁郁葱葱，一派生机，没有经历风霜敲打一般，自由地呼吸，静默地生长。
　　“殿下，你等等我。”茱萸咋咋呼呼地跑过来，有点不满意的样子。
　　“不许叫我殿下。”青阳命令道，但却不同于以往的威严。“青阳这个名字也不能用了。”
　　“那叫你什么？”茱萸是很认真在问。
　　然而青阳歪了歪头想半天，摆摆手“没想好，先去喝酒。”
　　看着青阳大跨步又走出很远了，茱萸紧跟上去，“又喝酒又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