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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4、第二百二十九章 指间牵寸缕 泪眼认前尘 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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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睡中的颜卿,只觉得自己像是被浸在一潭温热的水里。水面上有光,远远的,隔着一层薄薄的水幕,明灭不定。一片混沌中,她隐约感觉有声音从水面上透下来,不太真切,可那声音一直在,不急不慢,像是在念些什么。她听不清那些字,只觉得那个声音很熟悉,她想睁开眼睛去看一看那个声音是从哪里来的,可眼皮太沉了,试了好几次,都只能微微动一下睫毛,就再也推不开了。
自那日解药灌下去之后,她的脉象越来越稳,御医们不必再轮班守在榻前,只每日早晚来诊一次脉,艾月和阿细也能轮流歇一歇,连宋子渊都被展昭赶回值房睡了一整夜。可展昭自己,却像是一根被钉在榻边的桩子,拔不下来了。
自颜卿中毒那日起,展昭便托人往清平院告了假,蒙老大人知晓内情,自然不会为难,对外只说展昭病了,他的事务同僚们多担待,让他好生养着,可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直到那日高煜传了信儿来,他才松了一口气。
颜卿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好一些,虽然恢复得极慢,但至少不再是那种让人不敢细看的灰败。她睡着的时候眉头是舒展的,像是那场纠缠了她太久的噩梦终于退潮了,留下她一个人在浅滩上安静地歇着。
展昭有时坐在床沿握着她的手,有时端坐桌前梳理线索,其实不消明说,几乎人人都能猜到下毒者是谁,可没有证据,有加之圣心难测,谁也不确定,那个人是否真的会被惩处。
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了,宋子渊端来的粥,他常常忘了喝,等想起来时已经凉透了;艾月换了好几回茶,他也没有碰过几口。每日只有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他才会起身去隔壁的小榻上躺一会儿,说是睡,其实只是闭着眼,耳朵还在听着纱帐那头的动静。阿细头一回经历这么大的阵仗,夜里守得诚惶诚恐,一有风吹草动就探头去看,展昭听见她的动静便也跟着醒来,看她又趴回去睡了,才重新闭上眼。
这一夜,艾月第三次端了药进来时,见展昭正单手撑着额角坐在书案前,她将药碗放在小几上,走过去瞥了一眼,见桌上是思摩部案子的相关卷宗,这些东西展昭本来一直在看,虽然陛下不准他主审,可蒙孝延在查到新线索之后还是会往他这里抄录一份,前几日颜卿命在旦夕,他便搁置了,这两天才又重新翻看梳理。
艾月在他身侧站了片刻,终于忍不住轻声开口:“驸马,您歇一歇吧。”
展昭抬眸看了艾月一眼,轻轻叹了一口气,指尖捻着卷宗边角,低声道:“我没事。你去歇着吧,这里我守着就好。”
艾月却没动,她看着展昭眼下浓重的青黑,还有他明显瘦了一圈的下颌,鼻尖微微发酸:“少主病成这样,您要是再累倒了,咱们宫里可就真没主事的人了。”
展昭闻言,目光不由得飘向床榻那边,半晌,他才伸手揉了揉眉心,轻声道:“好生照看。”而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那张矮榻前。
矮塌终究不如床榻舒坦,展昭身子还没从那一夜耗损内力的虚脱中缓过来,刚躺下便觉得浑身都在发酸,像无数细小的针,密密麻麻扎在四肢百骸里。闭上眼睛,耳边却全是纱帐那头浅淡的呼吸声。迷迷糊糊躺了小半个时辰,他眼前渐渐浮现出一片黄沙,延水边上一座矮矮的坟墓,墓旁的桃树还在簌簌落着花瓣,这是郭遵将军的坟!展昭记得很清楚,他重新收敛尸骨,还硬生生从郭遵的遗体上拔下一支三刃箭。画面一转,冰天雪地里,白龙驮着他没了命的跑,为什么跑?是因为身后有人在追他么?他回过头想看看,却发现身后的人已经不见了,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雪……
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从一片混沌里挣了出来,后颈满是惊出来的冷汗,胸膛还在剧烈地起伏。他定了定神,撑着矮塌坐起身,目光几乎是本能地透过那道半垂的纱帐,望向绣床。透过半垂的纱帐,看见阿细正伏在床边,手肘撑在榻沿上,眼巴巴地望着榻上的人,像一只守着花盆的小猫。艾月坐在一旁的绣墩上,手里捏着一方绢子,低着头,做着针线。展昭松了一口气,连带着那股从梦里带出来的慌乱也慢慢落了回去。
他轻轻掀开薄毯,缓缓起身,走到窗边用凉水洗了把脸,挂好面巾,他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裳,还是那日运功时穿的,已经皱得不像样子了,袖口沾着几道干涸的药渍,衣襟上还有他自己嘴角渗出来的血迹,已经变成褐色的、浅淡的印子。他皱了皱眉,随手掸了掸衣摆,心想等会儿还是换一件吧,这副模样若是让她看见了,又该念叨他了。
正想着,身后便传来艾月急切的呼声:“驸马!少主醒了!”
展昭闻言,随即转身,三两步来到床边,纱帐被他带起的风掀得轻轻晃了晃,他定住神凑过去,就见那双闭了数日的眸子,正慢悠悠掀开一条缝,眸光还蒙着刚醒的水雾,她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目光在帐顶停了一瞬,像是不太确定自己在哪里,然后慢慢地、吃力地偏过头。
阿昭?我不是让他回开封了么?他怎么还在这里,我又是怎么了?
展昭见颜卿醒了,第一时间遣艾月去请陈存义,阿细也连忙跑出门,说是要去小厨房让他们给颜卿弄好吃的,展昭应了一声“慢些跑”,再转过头,见颜卿依旧痴痴看着他,一时间,他忽然有些局促。
这些日子他攒了太多话,可此刻她真的醒了,他反倒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低下头的瞬间,他又瞥见自己身上那件皱皱巴巴的衣服,没来由地抬眸看向颜卿,而后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轻声道:“想是这几日都未曾整一点容,如今这般不修边幅的样子你看不习惯吧?”他说着便要站起身,“我出去换件衣裳……”
可他的手刚刚离开榻沿,便被什么轻轻拉住了。他低头,看见她的手从被面下伸出来,握住了他的一根手指。那力气很小,小到几乎感觉不到,可她攥得很紧,展昭知道,她已经用尽了此刻所有的力气。他重新坐回床沿,刚要开口,就见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有东西堵着,发不出声音,只有嘴唇在动。
他忙俯下身,凑近了一些,看着她的唇形,辨认出了那两个字——不会。
那两个字轻得没有声音,却比任何一句话都更重。展昭只觉鼻头一酸,滚烫的热意瞬间就冲到了眼眶。他反手握住那只虚软的手,指腹贴着她微凉的指尖,只觉得那颗悬了这么久的心,终于完完整整落回了原处。
他压下喉头的哽咽,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低声应道:“我不走,我就在这儿陪着你。”
颜卿看着他,那个素来意气风发的南侠,此刻却满脸憔悴。身上的衣裳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下摆还有几道不知在哪里蹭上的灰痕,鬓发散了几缕下来,贴在额角,下巴上也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眼下是浓得化不开的青痕。
零碎的片段慢慢拼凑起来,中毒、吐血、看着展昭扑向自己、她想说什么来着?总之好像还没说完,意识就被黑暗剥夺了。她记得,有那么一道声音一直在耳边响,念着什么,断断续续的,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她当时分不清那是梦还是真的,现在她分清了,那是他的声音,他的《山鬼》。
一时间,颜卿心中百感交集,短短数日,却几经生死,此刻再见到展昭,她只觉得恍若隔世,眼泪便不自觉流了下来。
展昭抬眼,见颜卿落了泪,一时间心乱如麻,他忙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抹去她眼角那滴泪。他的指腹因常年练武有些粗糙,擦过她脸颊时,她微微偏了偏头,却像是在蹭他的手心。他顿了一下,抿了抿唇,试探性地将整个手掌抚上颜卿脸颊,轻声道:“没事了。”
她看着他,眼泪还在流,可她的嘴角,在泪光里微微弯了一下,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窗外,晨风穿过廊檐,吹得铜铃细碎地响,而此时,那声音不再有催命的惶然,只余下劫后余生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