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3、第二百二十八章 药至千山外 魂归一念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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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快，药！”宋子墨一头撞进来，手里死死攥着一个用小瓷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而跟在他身后的高煜更好不到哪里去，衣摆上糊满了红泥，脸上被树枝刮出几道浅浅的血痕，来回快马也要五天的路程，硬生生被他缩短了一天，熬得满眼血丝。
宋子渊抢步上前，将弟弟手中那个小包接了过来，转身跑进内殿，将药一把塞给陈存义，留下一个“验”字就绕过屏风几步来到展昭跟前，他不敢贸然动展昭，只轻声道：“驸马，解药到了。”展昭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过了几息才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将目光从那根支撑了他整夜的内力丝线上慢慢收回来，宋子渊见状也不再犹豫，伸手在展昭后背大椎和至阳两处穴位上连点了三下，又顺着督脉向上推了推，帮他将那股已经散到边缘的内力收拢回来。
展昭的掌心缓缓从她背心落下来，他低低地喘了一口气，撑着榻沿想要站起来，却不防双腿发软，脚下一个踉跄，宋子渊连忙扶住，慢慢将他从床榻上带下来，让他靠在一旁的椅背上歇息。
陈存义那边，已经揭开了瓶盖，倒出一枚拇指大小的药丸，切下小片又是闻又尝，初步验了药性，此刻正拱手对着段岳臻道：“经臣勘验，此药性温，期间或配有甘草、连翘、白花蛇舌草，应该可用。”
段岳臻闻言紧绷的脊背骤然一松，抬手按着扶手缓了好半晌，他当然也知道陈存义等人遍翻医术都未能找到解毒药方，他自然不敢断定眼前的药丸是否能解毒，如今怕也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他叹了一口气，哑着嗓子挥了挥手，“不管用什么法子，先让少主服下去。”
陈存义应了一声，拿着药转身就要近前，却在走了两步后突然顿住，他不知道怎么用啊！正自踌躇，高煜终于喘着粗气迈进了内殿，他走到案前，看了一眼那枚被陈存义攥在掌心里的药丸，低头道，“仡濮龙说，此药需以温酒化开服用，一剂可解七分，余毒会随汗液排出，三日后若有余症，再以此法送服第二粒药丸。”
陈存义闻言不敢耽搁，立刻让人取了温酒来，将药丸捏碎了放进酒盏，看着药丸慢慢化开成黄褐色药汁，才端着酒盏走到榻边，艾月扶起颜卿，陈存义则俯身捏开颜卿的下颌。可她的牙关咬得很紧，像是一扇被铁闩从里面插死了的门，怎么撬都撬不开。陈存义皱了一下眉，正要加力，身后传来展昭的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颊车。”陈存义愣了一瞬，随即伸手在她
面颊的颊车穴上重重一按，那紧闭的牙关果然微微松开了一条缝，药汁顺势滑了进去。
药汁入喉，殿内又是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息静气，等着药性慢慢起效。段岳臻扶着御案，脊背挺得笔直，可指尖的颤抖却瞒不过任何人，连鬓边白发都跟着轻轻晃动。高煜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走到榻边，看着颜卿毫无血色的脸，指尖攥得紧紧的，他这一路不眠不休赶回来，连喝口水的空都没有，此刻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这药还是没能管用。
也不知过了多久，日头爬上了檐角，殿外的光线透过窗棂斜斜铺进来，落在榻前的青砖上。忽闻颜卿嘤咛一声，紧接着，细密的汗珠慢慢从她额角渗出来，冷汗越来越密，顺着脖颈往领子里滑，瞬间便打湿了鬓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陈存义立刻抢上前探脉，指尖刚搭上腕部，浑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猛地抬头看向段岳臻，声音都带着发颤的喜意：“回来了！散掉的脉象收住了！”
一句话说完，殿里瞬间响起几声压抑的吐气声。段岳臻身子一晃，紧绷了半宿的身子突然一软，顺着御案滑坐在椅子上，只见他深深吸了好几口气，眼角微微泛红，却是对着天连连念叨：“好，好，老天有眼……”
而展昭，原本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慢慢调匀呼吸，额上的冷汗顺着下颌不断滚落，砸在衣襟上，和之前洇开的水渍融成一片，垂在身侧的手，也还在控制不住地发着抖。他刚耗完大半身内力，此刻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欠奉，可一听到这话，还是撑着扶手试图站起来去看看她，可膝盖刚刚直起来，眼前的一切便开始发黑，他隐约听见身后不知谁喊了一声“驸马”，来不及应声，整个人直直往一侧栽了下去。
宋子墨眼疾手快抢上前一步托住他的肩，连唤几声那人都没有反应，连忙招呼陈存义：“快来看看驸马！”陈存义又赶过来诊脉，片刻后才松了口气：“不妨事，不过是内力耗损太过，气血不足晕过去了，好生将养半月就能恢复。”
宋子渊快步走过来，协助弟弟将展昭扶到一旁的软榻上躺下，直起身来，见高煜还死死盯着床上的颜卿，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高煜抬眸，二人相视一笑，什么也没说。
陈存义这个晚上，也吓得够呛，再一次替颜卿诊脉后，他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举袖擦了擦额间渗出的汗，对着段岳臻道：“陛下放心，少主如今服下解药，性命已无大碍。”他声音沙哑，像一根被磨断了的弦，发音时带着细微的颤，“只是，命虽救回来了。可少主本就在病中，身子虚弱，又经此一番，着实伤了根源，想要恢复如初，恐怕不易，需得悉心调养。”
段岳臻点点头，又看了看歪在软榻上的展昭，留下一句好生照看，便迎着暖阳走出了含章殿。
这一夜的惊心动魄终是暂时落了幕，含章殿外的天光一点点亮起来，宫道上的早霜慢慢融化，檐下铜铃又开始随着晨风轻轻晃动，只是这一次，那细碎的叮铃声再没有了催命的惶然，只余下劫后余生的平静。那熬了一整夜的长灯，终于在天光里慢慢暗了下去。悬了整整一夜的心落了地，含章殿里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寂，终于慢慢散了去。
展昭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皱着眉看了一会儿房顶，才慢慢想起自己是在哪里。瑞卿怎么样了？这个念头升起，他忙撑着手臂想要坐起来，扭头勉力朝床上看去。宋子渊趴在桌上睡着了，听到动静猛地惊醒，快步走到榻边，看见展昭正撑着手臂要坐起来，连忙按住他的肩：“驸马且再躺会儿。”
他将展昭扶起靠在软枕上，又转身倒了一杯温水，“驸马宽心，少主的脉象已经稳住了，只是身子太弱，还没醒。陈太医说若是这三日里不再反复，往后慢慢养着就能缓过来了。倒是您，昨夜耗损太多内力，别着急起身。”展昭听完这话，紧绷的那口气彻底松了下来，接过温水喝了一口，温热的水流滑过干哑的喉咙，悬了几日的心才彻底安放在肚子里。他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嗯”了一声
又歇了片刻，展昭还是让宋子渊把自己扶了起来，一步一步走到她身边。毒虽解了，可颜卿依旧沉睡在锦帐深处，呼吸微弱而平稳，如同被风霜摧折后陷入冬眠的玉兰，只待春风唤醒。
展昭掀开纱帐，目光停留在颜卿脸上，好些天了，那人面颊上终于有了一层极其淡薄的血色，嘴唇也不再是那种不正常的青灰。他勾了勾唇角，打发宋子渊、艾月去外间歇息，自己则在床沿缓缓坐下。
日光一寸一寸地漫过纱帐，在颜卿睫毛尖上染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展昭看了许久，终于缓缓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搁在被面上的那只手。脑中不自觉闪过了这些年的风风雨雨，从大名府的相知相遇到登州案的相互扶持。那一年，她站在常州街头，看遍了万家烟火，身后是漫天升起的孔明灯，她捏着一串糖葫芦笑语嫣然……而后她因故回国，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相见了，可谁曾想，他与她的纠缠竟这么深！可他自踏入大理那日起，污名与自卑将他压得几乎喘不过气，分明喜欢得紧，却也不敢流露半分，在她最需要一句解释的时候，自己却迟疑退缩，让她独自一人咽下了所有的委屈。
她是雷厉风行的储君不假，可她也是柔情似水的女子啊……
展昭低下头，将她的手轻轻送到唇边，开始低声念了一段什么。那段话很轻，像一缕穿过窗纱的风。
“若有人兮山之阿，披薜荔兮带女罗。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他念得很慢，每一句都像是在等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定。他凝视着她沉睡的容颜，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她轮廓。他慕她，慕她的灼灼风华，慕她的敢爱敢恨，更慕她披荆斩棘的傲骨，心系苍生的胸怀！
低沉而饱含深情的吟诵在寂静的寝殿中流淌，如同山涧清泉，一遍遍冲刷着劫难的尘埃，温柔地缠绕着沉睡的人儿。展昭的目光未曾须臾离开颜卿的脸庞，仿佛要将这无声的倾诉，借着这古老的歌谣，一字一句刻入她的梦境深处。
“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念到此处，展昭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这何尝不是她无声的控诉？怨他的逃避，怨他的“不得闲”，不敢去直面真心？
“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含在唇齿间，带着无尽的怜惜与痛悔，俯下身，将额头轻轻抵在她的手背上，感受着她微弱的脉搏。烛泪无声滑落，凝结成珠。展昭就这样守着她，一遍遍地低语，一遍遍地吟诵。
作者有话说
第243章 第二百二十八章 药至千山外 魂归一念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