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2、第二百二十七章 掌灯熬永夜 悬命待归人 那 ...

  •   那阵高热来得毫无征兆。陈存义明明在傍晚诊脉时还说脉象比昨日平稳了些,可到了戌时,她整个人便开始发烫,烫得连盖在身上的薄被都像是被她的体温烘热了,陈存义施了针,换了方子,又灌了一碗药,可那药汤顺着嘴角流出来一半,咽下去的少得可怜。
      陈存义连忙取出针包,可一连扎了颜卿几大穴位,她一点反应都没有,好不容易灌下去的药也开始往外呕,面色从苍白转成一种不正常的灰败,他急得满头是汗,转头对展昭道:“驸马,少主的脉象在散,毒气没有被封住,像是在往心脉走……”
      展昭闻言怔了一瞬,而后他急速上前,探了探颜卿的脉,那寸脉已经细弱得像一根将断未断的弦,在指腹下若有若无地跳着,他闭上眼,指腹又往下压了压,顺着寸关尺一路探下去。关脉散乱,如败絮飘忽,尺脉沉绝,几乎按不到底。这是毒气已冲破少阳、厥阴二经,正沿着手厥阴心包经向上蔓延的征兆。若再往上走半寸,入了手少阴心经,便是神仙难救。展昭暗道不妙,让陈存义马上起针,陈存义不明所以,但看着展昭不容置疑的目光,只好捻动针尾,将扎在颜卿身上的银针尽数取了下来。
      他每取一根,展昭便迅速点按一处穴道,从内关、间使到郄门,一路往上封,指尖落下去时稳而快。最后一针取下后,展昭丝毫不再耽搁,让艾月将颜卿缓缓扶起来,他自己则盘腿坐到颜卿身后,双手掌心朝上,运气于指尖,先点开她背上的厥阴俞和心俞,又顺督脉向下推了推命门,以引气归元。
      做完这一切,他才深吸一口气,将双掌缓缓抵住她背心,闭目运气。
      展昭的内力入得极慢,像一条小心翼翼地探入冰河的暖流。他不敢猛,亦不敢急,颜卿此刻的经脉,就像一截被冻裂的河道,冰面还浮在水面上,底下是暗涌的毒血,若他的内力冲得太快,非但护不住心脉,反而会逼着毒气往更深的地方钻。随着内力的深入,他能感觉到那股毒气就盘踞在手厥阴心包经的末端,像一团裹着尖刺的雾,正在一点一点地朝手少阴心经的方向挤。他引着内力绕过那团雾,从外关绕道支沟,再向上经三阳络、四渎,绕过了最危险的那一段,然后猛然回头,从天井处沿着手少阳三焦经向上推,取穴肩井、天髎,最终汇入大椎。这是一条迂回的路,绕了远,却避开了与毒气正面冲撞的死路,把一股精纯的内力稳稳地送到了她的心脉外围,像在河堤外面筑起了一道新的堤岸。
      可那道堤岸是用他的内力砌的,砌一寸,便少一寸。
      宋子渊站在外殿,看着纱帐上映出的那道单掌抵背的身影,手攥在腰间剑柄上,攥得骨节发白。他知道展昭一年前在好水川重伤,将养了许久,后虽然靠着天材地宝和心法秘术恢复了七七八八,可底子到底不如从前了,如今这般强行运功护住心脉,片刻还好说,可若一整个晚上这样源源不断地渡过去,就是在拿自己的命去换她的命!
      他几次走近内室,想说什么,可看着展昭微微抿紧的唇线,那话便卡在了喉咙里。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登州的那个夜晚,少主因青龙客栈的事与展昭起了争执,一整个晚上,她都魂不守舍,甚至因为展昭的不明所以而误解委屈到落泪,从那一刻起,他就明白自家主子对那位展大侠已是情根深种,后来的桩桩件件,无不一一印证着他当初的猜想。
      直到展昭辗转来到大理,他才一步步看清,少主从来都不是一厢情愿,驸马爷对她的爱护敬重,早已刻进了骨血。可情分再深,这般耗损内力,谁能扛得住?若真熬到天明,展昭这条命,还能剩下几分?
      宋子渊攥了攥袖中攥出冷汗的手,终究还是没敢出声惊扰,只靠着门框站着,指尖微微发颤,目光死死盯着内室那盏晃动摇曳的风灯。
      时间一盏一盏地慢了下去,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吹得殿外的梧桐叶沙沙地响。随着内力的不断输出,展昭额头上渐渐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下来,滴在衣襟上,洇开几片深色的水渍。他的呼吸越来越重,每一次吐纳都带着明显的滞涩,气息也开始虚浮,像一捆被拆散了又勉强拢在一起的线。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内力正在一点一点地枯竭,像一口被舀干了的水井,水面已经见了底,底下的泉眼却还没有恢复。好水川那场重伤,把他的根基掏空了大半,此刻每一次运功,都是在透支自己没有完全养好的那一部分,可他不敢停,因为他知道自己停下的那一刻,就是她心脉失去支撑的一刻。
      宋子渊已经挪步进了内室,他担心展昭也出事,此刻正靠着屏风站着,随时准备在展昭力有不逮时上前相助,他攥着袖中攥出冷汗的手,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死死盯着内室那盏晃动摇曳的风灯,听着展昭越来越沉的呼吸。窗外夜色如墨,风卷着廊下的铜铃轻响,那细碎的叮铃声,此刻听来竟像催命的鼓点,敲得他满心惶惶不安。
      高煜啊高煜,你几时方能回转,含章殿快要撑不住了……
      与此同时,宣德殿内的烛火已经熄了大半,段岳臻卸了龙袍,只着一身中衣靠在榻沿,手里还捏着一卷翻了一半的奏折,近侍已经退到了外殿,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偶尔传来的夜鸟叫声。他确实老了,熬不了太长的夜,明日早朝还有几桩要议的事,他得养一养精神,这么想着,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将奏折搁在床头小几上。
      正要躺下,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和寻常的当值换防不一样,踩着碎,带着喘,像是跑了一路,而后咚地一声跪了下来。段岳臻的手停在半空中,还没来得及放下,外殿便响起了内侍总管压低了却压不住惊惶的声音:“陛下!瑞玥宫来报,少主,少主怕是不行了……”
      短短一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顶直直浇下来,灌进四肢百骸,浇得他整个人僵在那里。段岳臻猛地站起身,因起身太快脚下一步踩空了榻沿的脚踏,踉了一下,扶住床柱才站稳。
      “什么?”他来不及穿鞋,跌跌撞撞跑出内室,侍驾官见状赶紧扶住,看了一眼跪伏在地的内侍,又将那话重说了一遍,“瑞玥宫掌事来报,少主入夜后情况不稳,陈太医灌药、针灸皆收效甚微,已然无计可施,少主……怕是快不行了。”
      “这……哎呀!”段岳臻闻言只觉得脑子轰的一声,满鬓银发都像是瞬间失了血色,他一把挥开侍驾官的手,踉跄着抓过衣架上的常袍往身上一裹,哑着嗓子吼:“摆驾!摆驾瑞玥宫!快!”话音未落,人已经挣开侍从往门外冲,等侍驾官折回去捧起他的靴子时,老爷子早已奔到了殿门口。
      侍驾官不敢耽搁,连忙高声传了旨意,外头侍卫太监连忙备驾,灯笼火把顷刻间把宣德殿外照得亮如白昼。段岳臻被人搀扶着塞进软轿,一路上只反复催着“快些,再快些”,那声音里的惶惑颤抖,连抬轿的侍卫都听得心头发酸。
      软轿一路摇摇晃晃往瑞玥宫赶,沿途宫人太监跪了一路,谁都不敢出声,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轱辘声,在寂静的黑夜里响得刺耳。段岳臻坐在轿子里,攥着轿帘的手青筋都爆了出来,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颜卿从小到大的模样,从襁褓里粉雕玉琢的奶娃娃,到跟着他上朝站在丹陛后听政的小丫头,再到如今能独当一面的储君,这孩子是他一手教出来的,是他认了半辈子的继承人,怎么就……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段岳臻赶到的时候,含章殿内外已经跪了一地,他快步跨进门槛,将将绕过屏风便钉在了原地,纱帐半垂,里面影影绰绰,只见展昭盘膝坐在榻上,双掌紧紧抵在颜卿背心,宋子渊则站在展昭身后,死死盯着展昭面色。
      展昭的额发已经被汗浸透了,贴着额角,发梢在烛火下泛着水光,而他的唇角处一丝殷红正慢慢渗出,沿着下颌线一寸一寸地往下滑。
      段岳臻的脚步顿住了,他停在离榻三步远的地方,没有再往前走。这个他曾经不以为然,而后又青眼有加的女婿,此刻,正在用自己毕生的内力,在和阎王爷抢人!而他这个父亲,却什么也做不了。
      侍驾官不知何时来到段岳臻身侧,轻唤了一声:“陛下,鞋。”段岳臻低头才惊觉自己没有来得及穿鞋,他长叹一口气,走到矮塌边,由侍驾官服侍着穿上了鞋。
      天色泛白的时候,宋子渊忽然听见了什么。他猛地转身,几乎是小跑着冲向殿门,廊道尽头,两个人影正急速奔来,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宫道上回响,越来越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2章 第二百二十七章 掌灯熬永夜 悬命待归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