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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9、第二百二十四章 一灯悬永夜 孤骑赴生门 也 ...

  •   也不知过了多久,陈存义终于背着药箱赶到了,还来不及行礼,就被展昭一把抓住,拉倒窗前,他跌跌撞撞坐到床头,接过艾月递来的毛巾净手,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探出手指搭上颜卿腕脉。
      只见他指腹先贴了片刻才缓缓施力,随即压得更深了些,而他的眉头,也随着时间的推移越皱越深,这脉来弦细而急,像一根绷到极处的丝线,指下微微发颤,时断时续。他“嘶”地一声,展昭凑近,却不见他张口,只是换了左手,指法微调,三指分按寸关尺,闭目凝神诊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才道:“脉象弦细而涩,乍数乍迟,是邪毒盘踞少阳、厥阴之象,可毒已入血,却未完全散开,似乎被什么暂时压制住了……”他说着,睁开眼看向展昭,问道:“驸马方才封住了少主的心脉?”
      展昭点了点头,陈存义也便没有多问,只是微微颔首,随即翻看了颜卿的眼睑,又命艾月取过一盏清水,用银针刺破颜卿指尖,挤了一滴血落入水中。那滴血沉入碗底时并未像寻常血液那样散开,而是凝成一团暗红色的珠子,边缘隐隐透着一层极淡的青灰色,像是有什么东西裹在血珠外面,不肯化开。
      在展昭的示意下,艾月将那碗药端到陈存义面前,将前前后后的事情以及毒发症状细细说了一番。陈存义接过药碗,先凑近鼻端缓缓嗅了片刻,又取一根银针探入药汤,银针抽出时,针尖已蒙上一层暗沉的黑灰色。他又用竹签蘸了一滴药汤,滴在方才那盏有血珠的清水中。药滴落入水中的瞬间,那枚原本凝而不散的血珠竟像被什么惊动了,倏然散开成几缕细丝,向四面八方游去,丝丝缕缕地融进水里,将那盏清水染成一片泛着青灰的暗红。
      陈存义放下药碗站了起来,回身望向展昭,张了张嘴,却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把那些话说出口。
      展昭上前一步,问道:“如何?”
      “回禀驸马爷,据少主脉象及验毒结果来看,少主该是中了苗疆尸毒。此毒以五毒之蛊混合瘴疠之气温养而成,又与死尸腐气同炼,入血即走,循经脉上行,若毒入心脉,则神仙难救。所幸少主只饮了一口,毒性未达脏腑,加之驸马及时封住了要穴,将毒气阻在了膻中以下……”他停了一下,额角的汗珠顺着鬓发滑下来,“臣可以用针逼出部分毒素,暂保少主性命无忧,但若要根治……”
      “但若要根治如何?”展昭的声音没有抬高,却让太医整个人都绷紧了。

      陈存义摇摇头,深深叹了一口气:“此毒臣也只在古籍中读到过,至于解法,古籍中或有记载,但臣……确实不知。”
      陈存义摇头的动作落进展昭眼里,像是一块石头砸进深水里,溅起一片铺天盖地的空白。他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脚下都空了,心脏不受控制地撞击着胸腔。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她去死?不可以!他还没和她说清楚,自己和丁月华没关系,还没告诉她,自己对她始终如一……
      “去请,去把所有值守的御医都给我请来!”他猛然回过头,对着守在外殿的宋子渊吩咐道。
      不消片刻,殿外便乌泱泱来了一片,陈存义重新打开针囊,取出一根银针,在烛火上过了一遍,轻轻刺入颜卿穴位,另一名御医松开颜卿腕脉,快步走到案前,提笔开方,还有一位老者,正捧着脉案凑在灯下与另一人商讨。
      一时间,诊脉的、施针的、开方的、煎药的,殿内所有的人都在动,只有展昭站在那里,站在那里,什么都做不了。
      不多时,展昭听到殿外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槛外顿了一下。随后,高煜跨过门槛,手里还拎着一包雕梅,是颜卿从前最爱吃的那家老铺子,他绕了大半个城才买到。自思摩部回来以后,他就被高聚忠禁足,一连七天,他先是听到颜卿被下狱,后又得知她生了病,可一直到今日晚膳过后,老爷子解了禁,他这才买了雕梅,风尘仆仆入宫探望。
      其实在刚跨入瑞玥宫时,高煜就敏锐地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劲了,勉强压下心中疑惑,他跟着内侍一路来到含章殿门口,才低头抱拳道:“臣闻少主抱恙,特来探望,烦请通禀。”
      宋子渊迎出来时脸色发沉,见了他只低低唤了一声“高将军”,便侧身让开了路。高煜顺着半掩的殿门望进去,只隐约看见屏风上映着一道坐着的人影,他看了宋子渊一眼,问道:“少主的病……”
      话没说完就听到殿内传来展昭的声音,“可是高将军来了?快请入内。”随后,便见屏风后的那道人影站起身来,朝外殿走来,高煜忙整整衣襟迈步进殿。
      殿内的药味比他想象的重得多,在殿外不见全貌,一进来才发现里面人来人往,单单外殿,就坐着三名御医,他心头一紧,朝内室进了一步,展昭也正在这时走出来,他看了看高煜,轻叹一口气,将颜卿中毒一事告知。
      中毒二字入耳,高煜浑身一震,手里的雕梅都差点脱手。他攥紧了纸绳,纸包被捏得变了形,那层油纸皱成一团,发出细碎的声响。“苗疆尸毒?”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要在舌尖上确认它们的重量,然后猛地转向展昭,“她喝了什么?”
      展昭指了指桌角那碗药,高煜快步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残液,又凑近闻了闻,眉头拧得死紧。他回过头,隔着纱帐看向昏迷的颜卿昏睡,那张脸在这几日里瘦得厉害,颧骨微微凸起,下颌的线条比以前更分明了。
      “如今只能暂时封住,暂无解毒之法。”展昭看着满屋的御医,抬手揉了揉眉心。“苗疆尸毒……”高煜没有说话,只是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他隐隐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深处浮上来。忽然,一个名字撞进了他的脑海——仡濮龙!
      “驸马爷!”展昭应声抬头,见高煜眸光闪烁,目光全然不似方才那般死寂,他张了张嘴,还没出声,就听高煜道:“去年,侬智高反宋战败逃至大理,末将率部于石城郡将其缉拿归案,由少主亲自押往成都府,途径五溪,因当地苗人不习王化,少主为了借道,只身闯寨,后与首领仡濮龙歃血为盟,结为金兰。”
      高煜说到这儿,便见展昭眸光闪了一下,苗寨?去年?他恍然想起自己在好水川重伤之后,迷迷糊糊间曾见过一个穿苗服的身影,原来不是错觉,真的是她!他一把抓住高煜肩膀,“若这毒真是苗疆手段,仡濮龙或许有法子!你……”
      很显然,高煜已经猜到展昭要说什么,随即抱拳道:“末将万死不辞!”也直到这时,展昭才见他手中的油纸包裹,高煜抿抿唇,将包裹塞给展昭,“雕梅,她最爱吃的那家店铺。”一时间,展昭竟不知说些什么好,他双手接过,压下喉中酸涩问道:“当年义结金兰,可曾留下什么信物?”
      高煜皱着眉想了想,却摇了摇头,“属下不曾见,不过……他见过少主的蟠龙玉。”展昭闻言,连忙从怀中掏出那枚玉佩,烛火在玉面上折过一层温润的光,龙纹盘桓,鳞甲分明。他双手托住,却没有立刻递出去,而是深深看了高煜一眼,“此去生死,皆系君身。”高煜看着那块玉佩,沉默了片刻,而后双手伸出,恭恭敬敬地接过玉佩。他的指腹触到冰凉的玉面时,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收进怀中,对着展昭抱拳道:“驸马放心,末将必不负所托。”
      高煜转身出门,宋子渊抢步上前,在展昭耳边低声道:“那可是储君信物,驸马当真信他?”展昭藏在袖中的手微微蜷了蜷,轻声道:“他和他爹不一样,更何况,是故人有难。”宋子渊望着高煜远去的背影,没再说什么,展昭拍拍他的肩膀,“去歇着吧,若如瑞卿情况有变,还需将军鼎力相助。”
      宋子渊的脚步声在宫道上渐渐远了,最后被夜风吞没。
      展昭站在殿中,看着榻边小几上那包高煜跑了半个城买回来的雕梅,他伸手将它拿起来,轻轻放在颜卿枕侧。
      “他给你买了雕梅,你醒了尝尝。”
      展昭声音很轻,榻上的人没有回应,只有烛火在微风中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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